作者：鹤子
“我理解你的想法，这些可爱又美味的小生命确实需要水分滋润才能生长。你的说辞让我想起林间的细雨，仿佛能直接嗅到土壤湿润后散发的气息……”
带着满意的语气，他吃下了最后一盘食物。
“呼——我已经吃饱了，衷心地感谢两位女士的陪伴。根据我的猜想，你们应当想要进入普雷希维尔内城区，而我恰好有通往那里的钥匙，但我还有着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支持不莱梅军方吗？”
“或者直白点说，你们是否隶属于恺撒？”
能见到，镇长在说出这段话时双手握紧了刀叉，似乎随时可能暴起。
方才的谈话对他而言大概只是带有个人趣味的余兴节目，而这个问题才是决定本次晚宴走向的真正重心。倘若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么无论此前的交涉再怎样融洽，厮杀都无法避免。
西格莉德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壹之前她在搜索书籍时有见到过不莱梅字样，并猜测那是一个势力或者国家……但她对于不莱梅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此了。至于恺撒，则更加没有听说过。
相较于此前的发散性命题，此刻镇长的提问带有非常明确的指向性。
鈴他所寻求的答案不再是含有诗意或艺术性的遐想，而是“是与否”。直截了当，且不容推诿。
琪选择权来到了西格莉德手中。
她该坦诚地直言自己对此一无所知，还是在承认与否认中挑选一个？
“怎么了，女士，对于你们和不莱梅的关系……是需要思考很久的问题吗？”
亦镇长眯起眼睛，显露出些许不悦。但大概由于对本次晚宴颇为满意，他仍保持着耐心。
闻言，西格莉德不再花费心思猜测眼前之人的立场关系。
她抬眼直视对方，继而徐徐开口。
陸“并非如此。事实上，我并不知晓不莱梅或者恺撒究竟指代什么。如果可以，还请镇长先生为我解惑。”
在被迫讨论明显不是那么正经的话题时，匠师小姐可以熟练地与其虚与委蛇，而在面对严肃事务时，她仍然习惯以坦诚作为自己的交涉方式。
“什么都不知道……看来你确实是个新到此地的外乡人。”
“拿去吧。”
镇长露出了然神色，继而从自己西服里衬之内取出一枚狮子形黄铜钥匙放在餐桌上，食指轻弹间将其推到西格莉德面前。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在这一刻尽数缓解。
“至于为你解惑，嘿，这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完的。”
“况且我可不是博物馆那些热衷于长篇大论的讲解员，在一次令人心神荡漾的用餐后，我更倾向于独享安静。但我的府邸内有不少与此有关的藏书，你可以自己去翻阅……别把书架翻得太乱就行。”
对于他的态度，西格莉德并不感到意外或者失望，只是颔首应了下来。
“好的，镇长先生。那么，再次感谢你的邀约。”
“告辞了。”
虽说没能从对方口中得到太多自己想要的东西，但至少他容许自己在府邸藏书中自己寻找答案，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至于这枚狮子形钥匙……只能算是可有可无的附赠品。
除却存在特殊秘仪防护的情况，她还没有遇到过自己打不开的门。
西格莉德缓步走出府邸宴厅，准备去放置有藏书的房间搜索一二。却见弗拉梅尔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苍白如纸的脸颊透着些许酡红色泽，似乎有话想说。
8并未待她开口，匠师小姐已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忽略了什么。
芜虽然这次晚宴并未发生不愉快的情况，但由于镇长提供的菜肴实在过于古怪，两人不可能真的去尝试……因此，弗拉梅尔的肚子还是空着的。
小家伙一路从列车横穿森林走到旧城镇，全程只吃了一点面包煎鸡蛋。
6结果显而易见，她饿了。
潞“请稍候片刻，弗拉梅尔，我去做晚餐。”西格莉德眸光中显露出些许歉意。
毶言罢，她借用了镇长府邸的厨房，这里各种餐具一应俱全，供水与灶台也都处于正常的可用状态。虽说她其实不是那么需要使用灶台来加热食物……
死约莫二十分钟，西格莉德使用自己此前收集到的食材做了一份奥斯曼式奶酪馅饼，配汤则由红椒，香菇与些许胡椒制成。
缌由于手中食材与香料的品类有限，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称得上超常发挥。
er其实她很想在菜肴中加入肉类，毕竟蛋白质与适量脂肪对孩童的身体发育极为重要，但在旧城镇里能找到的肉制品来源都不是那么令人安心，所以还是算了。
多打几个鸡蛋弥补一下吧。
弗拉梅尔手持一支银制汤匙，动作利落地将奶酪馅饼置入口中，不时双唇微启，吹散萦绕其上的丝缕热雾。
她的进食仪态与弗兰颇为相似，矜持却不滞缓，近乎可称优雅。
待到用于烤制馅饼的圆盘中再无余物，弗拉梅尔浅舒一息，结束了用餐。位于旁侧的西格莉德即刻从怀中取出一张丝织手帕，细心地为她擦拭唇角。
正当此时，她柔声呼唤起了西格莉德的名字。
“西格莉德姐姐。”
“怎么了？”
西格莉德微微倾侧脸颊，熔金般的眼眸泛着亲切的热意，似乎期待着眼前之人对这一餐的评价。
“晚餐……很好吃。”
由于进食后的血糖上升，弗拉梅尔的脸色看上去要比此前健康些，皮肤亦泛起些许红润色泽。只不过，她此次开口并不单纯只是为了对匠师小姐的厨艺表达赞许。
其实她最开始拉起西格莉德的衣角也并非因为感到饥饿，而是在镇长身上察觉到了某种异样，想要出言提醒。
然而还未待自己说些什么，西格莉德便露出“我已了解”的神色，并动作极为迅速地筹备起了晚餐……这使得她只能先吃完再提起自己的发现。
“还有，那个镇长……”
弗拉梅尔的声音有些小，为了能听清楚些，西格莉德主动将脸凑了过去。
“我看到他的躯体内有一个备受煎熬的灵魂。就像是被困在海底的溺水者，无时无刻不在承受高压与窒息……却又不能快速死去，只能缓慢地流逝理智与人性。”
“或想呐喊，水已零灌满〇咽喉。或想哭liu泣，jiu泪已融入海流4。”∴∞
说出这段形容时，她似乎也感同身受，以至于不由紧紧蹙起眉，显露出些许不适。不过她没有再哭泣了，似乎一个人的痛苦不足以完全唤起那份潜藏思维深处的悲戚。
见状，西格莉德不由伸手轻抚起弗拉梅尔的背，安抚她的精神。
西格莉德自己倒完全没感觉到镇长有这么复杂的精神内在，在她眼中，那家伙是个阴翳，暗含暴躁却又遵循某种理念的怪人……并且对食物的品味实在令人无法苟同。
不过，在灵知过于敏锐的人眼中，世界或许是另一番模样。
她能够理解。
“那么，待我们把这里的藏书翻阅一遍之后再去拜访他一趟吧。如有必要……我会遵循你的意愿，结束他的痛苦。”
西格莉德语调和缓地宽慰着。
虽说镇长几乎算得上自己进入普雷希维尔以来遇到最温和的个体，但倘若双方立场相悖，那么争斗仍不可避免。铸日是一位不存怜悯的残酷神祇，而其追奉者亦将抛却不必要的仁慈。
“在此之前，我想先去看看这里的藏书。”
“嗯。”
感受来自后背的温热轻抚，弗拉梅尔微垂目光，逐渐平复下来。
……
一番探索查阅下来，镇长府邸之内最多的是时政类报纸与杂志。由于处在战争时期，因而其中内容大多由战地记者撰写，内容简明扼要，极少有吊人胃口的噱头文字。
凭借其中信息，西格莉德终于对目前自己所处的世界体系有了全面且足以形成框架的认知。
自己目前贰所处的国家名为“波希米亚”，而普3雷希维尔正是波希米亚的首四都。
更准确地说……曾经的首都。
名为不莱梅的列强在独裁者的恺撒领导下侵略了此地，在经历一系列旷日持久的残酷战役后，波希米亚被迫在“和平条约”将自己的首都割让。
因此，镇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的动机也变得有迹可循。
他只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身为不莱梅的侵略者。
当然，除了这些看过一遍后就会被丢进厕所的报纸外，西格莉德还在衰朽祭司的仪式间周围找到了各种巫仪典籍，其中最有价值的，是一本皮囊圣经。
【皮囊圣经-奥尔弥尔之章】
祂并非旧神，亦并非新神，祂媲美旧神，亦将新神远远超越。
准确地说，奥尔弥尔是一位原为人类的完美飞升者。十字架上的死亡殉道并未将其终结，反而致使其摆脱旧日自我的桎梏……死而复生，三日归来。
这是个熟悉到有些老套的故事，不必再多赘述。
将可能会需要的典籍尽数收纳后，西格莉德侍女裙袍的口袋已变得满满当当，仿佛仓鼠被食物塞得隆起的圆润颊囊。好在她身上的制服由弗兰亲自设计，衣兜做得较为宽大。
她其实没有收集癖，之所以一路搜罗物资，主要还是为了防止出现补给短缺。
毕竟小弗拉梅尔是需要吃饭的。
……如果弗兰医生在就好了，平常有收集品都可以直接放在她的药箱里。那个看上去十分轻便的小箱子容量大的惊人，甚至能够毫无压力地装下一人高的动力剑“涅”。
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律，西格七莉德收敛思绪，沿san着来时方向走近镇肆长府二邸的餐厅。
该去跟镇长先生进行气氛不太友好的第二次会面了。
——
——
羹！
第五十三章 心无旁骛【终末之祭】
镇长府邸二层，餐厅。
此刻镇长并未离开自己的餐桌，他似乎真的如自己方才所言，正独享着惬意的安静时光。
不再被腹中的饥饿所困扰，精神与肉体处于舒缓的放松状态；不再有繁忙的公事需要劳碌，耳畔亦没有恼人的喧嚷声响……燥热的白昼仿佛就此远去，仅余下长夜的休憩与抚慰。
饭后的片刻闲暇确实值得回味。
如果可以，他会来上那么一杯威士忌或者白葡萄酒作为餐后饮品，又或者点上烟斗，以涌入肺腑的尼古丁麻醉自己本就混乱不堪的思维。
然而随着两位客人的去而复返，镇长先生今日的悠然独处注定要画上休止符。
看着踏入餐厅的西格莉德，镇长拧起眉，神态显现出些许冷意。事实上他的面容本就高度扭曲，脸部包括颅顶都不存在任何毛发，因而拧动的仅有眉部皮肤。
“女士，似乎我说过了，今晚不要来打扰我。你可以在府邸中自行寻找自己想要的，书籍，补给，又或是你不经意间找到的其他小玩意……”
“很抱歉。”
西格莉德微微颔首，语气却带着堪称坚硬的决然。
“我所侍奉的医生认为你罹患恶疾，并饱受煎熬。因此我将遵循她的意愿……疗愈你的苦痛。我并不知悉具体的医疗方案与后果，但我会竭力将其促成。”
“你可以拒绝，这是你的权力，但这并不会影响我要做的事。”蒐
倘若海妲修女在此，大概不会如此细致地解释这么多。对狩秘者而言执行上层指令并不需要理由，她只会宣告自己已到来，且争斗即将开始。索
匠师小姐相对温和些。:
考虑到方才晚宴中那姑且算是融洽的氛围，以及对方愿意提供帮助的态度，她会事先阐明自己的立场。衈
然而无论来者是谁，使用何种交涉辞令，镇长都深感自己遭到冒犯。鼓动的青蓝静脉自他额头皮肤处条条绽起，伴着心跳的频率剧烈起伏着。
“荒谬！”肆
沉厚的音节自他喉中响起，震得餐桌上的烛台都微微震颤。
“你这狂妄的贱民到底有什么疯病？不明白我邀请你与我共坐一张餐桌已是你莫大的荣幸了吗？还有我对你的信任，我给你的帮助和支持，以及那枚进入内城的钥匙，他妈的……”娰
“你怎敢，怎敢如此践踏我的恩情？”
盛怒之下，镇长紧攥刀叉的拳头重重砸向餐桌。实木制成的方桌即刻碎屑迸溅，裂纹不断扩散，最终一分为二。
同时，他魁梧异常的身躯亦完全显露出来。
这家伙接近三米，或许还要高些，呈现倒三角体型。他亚麻制的马甲和西服里衬下挤满了虬结的肌肉与脂肪，仿佛随时要将覆盖于自己之上的衣物撕裂。四
与镇长相比，之前的樵夫只能算是正常人，而那些因月灼而癫狂的疯人则无异于瘦弱的幼童。
由此可见，肉蔬合理的健康饮食确实对身体发育很有帮助。
西格莉德则已不再言语，向后抬手示意弗拉梅尔退到不易被波及的地方。她不畏惧暴力冲突，却也从不轻率，无论面对何种敌人都将全力以赴。
同时，她也不得不考虑灵的损耗。
仅有在作为“伪日之剑”时，西格莉德才能以接近理论极限的效率输出初源太阳裂片的力量，并且还需要一位执剑者进行协助与调和。人型对她而言更接近于一种限制。
普雷希维尔的昼光过于稀薄，并且此刻已然入夜。
或许匠师小姐仍能通过释放光热与熔金秘术击溃眼前之人，但一直在无法得到补充的情况下作战……哪怕她是源自至高太阳的裂片，亦终有黯淡之时，正如燃烧的恒星也会在时间尽头陷入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