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弗拉梅尔带着医护人员离开了房间，高跟鞋清脆的声音随之在门外的廊道间回响。
玛丽安女士推开了门扉。0
“小海妲，你终于醒了。”
玛丽安的步态一如以往般的翩然而轻盈，但海妲分明看到皱纹已然攀上她的眼角。
她缓慢的在病床前的椅子落座，伸手轻抚海妲的脸庞。
“我每次来见你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经常一坐就是很久，即使知道你听不到还是会跟你说很多话……终于，今天你能回应我了。”
看着神色温静的甚至能称得上慈祥的玛丽安，海妲有些不适应。
虽然她从小基本是被玛丽安带大，但眼下还是第一次在这位医务庭的资深医师身上看到老态。这种“亲人”的感觉让她难以抑制的有些动容。3
“玛丽安女士，狩秘者教团现在是什么情况？”陆
“狩秘者教团？我知道，你经常在梦中提到。但是……”
玛丽安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犹豫，她酝酿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但那是你在自己的日记中虚构出来的组织，其实并不存在。请原谅我看了你在患病期间所写的东西，但那些凌乱的文字是我唯一能了解你的手段……”
“也就是说……诺灵顿从来没有出现过隐秘教派？”
海妲眯起眼睛，开始尝试寻找从玛丽安的语言中寻找漏洞。
“诺灵顿一直由市政厅管理，从未有过宗教。”
“我在北区陷入昏迷并非是被邪嗣和外道辅祭重创？”
“海妲，那天突发暴雪，而你不熟悉09街区，在求助未果后因为失温症倒在了雪地里。虽然不久后就有人发现了你，但你也因为脑损伤而陷入了休克……”
“我刚才是怎么挣脱的拘束带？”
海妲沉吟片刻，对一旁的镜子询问道。
“护工没系紧，两个锁扣松了。换我来我也能挣脱。”
西格莉德的声音从房间内的某个扬声器中不紧不慢的响起，显然，那墙壁上是一片单向玻璃。
医务团队的几人正旁听着两人的谈话。
海妲点了点头，随即在那片单向玻璃中开始审视起了自己的倒影。
她身上穿着的并非狩秘者的制式修女袍，而是布满尼龙锁扣的白色拘束衣。
动力剑“涅”不知所踪，甚至就连自己身体上的锻炼痕迹消散殆尽，原本肌肉紧致的臂膀变得纤瘦而孱弱。
此刻镜中的海妲就如同一个普通的，罹患精神疾病的少女。正满眼不可置信的打量着熟悉却又陌生的现实世界。
——
第五十六章 真实之梦【最后一位修女】
海妲眯起眼睛，抬起手臂〇仔细端详起了自己的手掌。陆{》jiu√◇四↑〖♀↓℃
那是一双纤瘦得近乎可以称之为柔弱的手，能清晰的看到苍白皮肤近乎青蓝的血管，训练留下的老茧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这让海妲产生了一丝无力感，深切而遥远，就像回到了她不愿回想的童年……
海妲只感到脑内一团混沌，思维凝滞迟缓，难分彼此。
记忆。她看到了大量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那是在精神病院中黑暗而冰冷的疗养时光。
病床上漫长无言的呆坐，墙壁上放肆疯癫的涂鸦，以及药物反涌咽喉时无法抑制的呕吐抽搐……所有画面的主角都是那个熟悉的单薄身影，也就是……自己。
“既然我‘醒’了过来，那你能够带我离开这里吗？玛丽安女士。”
“当然，我的孩子……我们回家。”
玛丽安将手放在海妲背上，轻柔的拥抱了她。神情慈祥而温煦，就像是一位母亲在安抚恍惚而惊惶的子女。即使她自己本身已经疲惫不堪。
“嗯。”
海妲顺从的应下了对方。
她并非是接受了精神病患者的身份，又或者因为陌生的记忆而产生了自我的错位……而仅仅是在寻找突破眼下局面的契机。
对于以精神强韧而著称的狩秘者而言，忍耐，等待，蛰伏，无不是家常便饭。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海妲完全不相信这套精神病的世界观，即使回忆无可作伪的浮现，她也不认为那是真实的。
ba猎人的偏执有时会将他们引入绝望的泥沼，但有时，又会成为他们抵御疯狂的倚仗。
呜正因如此，虽然大家都知道葬仪庭的猎人和修女脑回路不太正常，但从未有人尝试纠正……
七——
签字，盖章，封存记录。在玛丽安的陪同之下，海妲的出院手续非常顺利的完成了。
瘤毕竟希赦姆精神病院并非什么不正规的医疗机构，弗拉梅尔医生对于病人的所有研究都在合法的规章范畴之内……眼下既然监护人已经同意，那么她自然也没有阻拦的理由。
马车车轮的滚动声骨碌碌的响起。
泗海妲从车厢中望向窗外，弗拉梅尔眉目含泪且正在挥舞手帕的身影逐渐远去。
四感受到马车不规则的颠簸，海妲莫名产生了一丝眩晕……她晕车了。
er作为一位能够骑术精湛并且能够熟练掌握绝大多数载具的葬仪侍女，这种感觉对她过于遥远，以至于莫名有些荒谬。
“不舒服吗？海妲。稍微忍耐一下，我们很快就到家了。”
玛丽安熟稔的按揉着海妲的太阳穴，缓解着她的不适感。
“我没事。”
海妲微微咬唇，努力的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躯体对于精神的影响是强烈且潜移默化的。虽然她一直在努力的抵御这种趋向性，但仍然难以抑制的逐渐被少女孱弱的身躯所同化。
在眩晕和疲惫感的共同作用下，海妲最终还是在昏昏睡意之下阖上了眼眸，在玛丽安的怀中悄然入眠。
——
玛丽安女士的宅邸。
灰栗色的眼眸渐然开合，海妲在宽大的床上醒来。她扶着额头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脑中的昏沉已然疏解不少。
此刻海妲裹着温暖的绒制被褥，精神病院制式的拘束服已被换成了单薄柔软的睡裙亵衣，应该是玛丽安女士趁着自己睡觉时换上的。
“居然睡着了？……真懈怠啊。”
海妲缓慢的侧身下床，开始环顾这间卧室的环境。
体魄，器械，秘术，眼下这些事物已然无法倚靠，此刻她仅剩下了作为葬仪侍女的经验。
卧室装潢温馨而体面，由此可见这位玛丽安女士的经济状况应该不错。床座是雕琢精巧的木质，周围缦着一层薄纱般的帷幕。
床头柜旁放着一只满是涂鸦的手提箱，其中放的应该是自己的从希赦姆精神病院中带出的行李。
玛丽安听到海妲下床的响动，随即进入了房间。
她的手上拿着一只精巧的瓷质托盘，其中呈放着三明治和一杯弥漫着氤氲热雾的牛奶。
分量不是很多，大概是考si虑到初愈病贰人可能不太有4食欲。san±●¤□〇【〗伍※］
杯子的款式说不上来的眼熟。
“感觉好些了吗，小海妲？吃点东西吧。据说弗拉梅尔医生的疗养餐做的不错，不知道你还吃不吃得惯我的手艺……”
“我好很多了，谢谢你，玛丽安女士。”
海妲微微颔首，开始了进食。现在她确实需要补充体力，以此让自己因饥饿而迟滞的思绪变得流畅些。
……
玛丽安就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安静而柔和的注视着海妲，直到她将托盘中的食物享用殆尽。
随着进食完毕，海妲的精神随之恢复些许。
“玛丽安女士，我的记忆仍有些混乱。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够多跟我讲些诺灵顿的事……”
“好。就像是小时候跟你讲睡前故事一样……该从何说起呢，你还记得阿尔文吗？”
“有些印象。”
“他是市政厅的事务官，虽然人不错，但总有些公务员那发号施令的毛病。我记得在你的所描绘的世界中，他是‘总务庭’的主管，哈……这确实很适合他。”
玛丽安稍稍掩唇，收敛着笑意。
“黑榕又是谁？”
海妲此时也开始有些好奇自己记忆中的那些人在这里所对应的身份。
“黑榕……哦，你是说琼森先生？他就住在我们隔壁。嗯……琼森先生有些凶巴巴的，大概因为他是经历战争的老兵？某些时候会显得有些神经质，看到茂密的树丛就会精神紧张。”
玛丽安拨开卧室的卷帘，初晨朝阳微凉的清光随之映入窗沿。
海妲顺着玛丽安手指之处向窗外看去，果然看到了一颗巨大而阴沉的古老榕树。
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眯着眼睛在榕树下的隐蔽中小憩，而一位身着笔挺短衫的少年正欢腾的追逐着庭院翩然起舞的蝴蝶。
“那是琼森先生的孙子，我还抱过他呢……转眼间都这児∵鳩缌掕≥№柶毶〃啎¤○辘肆腫轉:么大了。”
因为“S-923.死之榕”而变为少年的黑榕主管干脆被拆分成了两个人吗？海妲思虑片刻，继续开始了自己的提问。
“那么……银羽螅女士呢？”
“嗯~难得有这么美好的早晨，我们还是不要谈论市政厅的交际花了。”
玛丽安轻巧的挑了挑眉，似乎不是很喜欢银羽螅，不过仍然耐心的讲清楚了她的身份。
“索穆尔先生呢？他又是做什么的？”
“他是东区的一个机械工匠，就在匙叶花街。是17栋还是16栋来着？嗯……你的怀表就是他修的。索穆尔的手艺很不错，而且相当乐于助人，待人很亲切。”
随着玛丽安的回答，那些谈及之人的身影也逐渐在海妲的回忆中浮现，陌生而又熟悉。形貌虽然略有不同，但相差并不算多。
这是不属于海妲的记忆，而且在逐渐浸染她的自我认知。
她银牙紧咬，以至于内唇都溢出鲜血来……只为了保持思维的清明。
精神层面的对抗带来了剧烈的痛苦。难以抑制的撕裂感从海妲脑内传来，就如满是倒钩的利刃在颅腔之内肆意剜切。
“那薇薇安呢？”
海妲强忍着脑内翻腾摇荡的不适感，在问完问题前，她不能让玛丽安看出端倪。
“我就知道你还记得薇薇安。那孩子毕业后在某家新闻社担任记者，你当时的事她也有所报道……不过她最近似乎也在侦探事务所担任兼职。”
“等你再好一些，我就带薇薇安来见你。她一直很担心你，知道你出院了一定会很高兴。”
记者和侦探，这倒是很符合机密庭探员的定位……海妲点了点头。
海妲在诺灵顿的绝大多数熟人都已经一一对应。但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名字没有向玛丽安女士提起。伍
“玛丽安女士，请问，你知晓‘伊温妮’吗？”
“……伊温妮？”
玛丽安明显的错愕了一瞬，继而凝眉深思，片刻后才给出了答案。
“你怎么知晓这个名字的？你留下的文字中分明没有写到她……伊温妮是市政厅首席执政官的女儿，而且年纪轻轻就表现出了强硬的政治手腕。”san
“但她鲜少露面，我之所以知晓也是因为阿尔文在无意间提起过。”泗
就连远在交界地的伊温妮也存在对应的人？si
可以确定，自己所认识的人在这里都拥有自己的身份和定位。想要从人物关系方面打破这个世界的逻辑自洽应该是做不到的。
但还有一点让海妲有些疑惑。
为什么其他人都是本名，而弗兰医生则被称为“弗拉梅尔”？这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眼下海妲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打破局面的契机。但目前她对于弗兰身份的疑问却也无法验证，只得暂时搁置。倘若有机会遇到再询问……
“海妲？”
玛丽安见身前的少女一时陷入沉思，不由得担忧呼唤起了她的名字。
“玛丽安女士，我想去外面呼吸些新鲜空气，玛丽安女士你可以陪我走走吗？”
“当然了，不过你可得慢点走。”
如此正常且合理的要求，玛丽安自然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