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到穷处架神桥
云献成温和地开了口,那清润的噪音,像是一道温柔的屏障,将那些过于专注的视线隔绝开来。少女们这才嘻嘻哈哈地收回了目光。
他随即提起公筷,从一盘酱色油亮的排骨中,夹起一块品相最好的,稳稳地放进柳菲面前的空碗里,含
着笑意安抚道:“没关系,别紧张。大家....平日里都是这般胡闹的。”
那温和的言语和碗中那块沉甸甸的排骨,化作一股暖流,让她那根紧拥的弦,梢梢松弛了些许。
她紧贴着椅背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一分,离身边那片温暖的源头,又近了毫厘。随着云献成一声招呼,满桌的少女们立时便活跃起来。
一时间,象牙筷子在瓷盘玉碗间往来穿梭,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屋子里的烟火气更浓了。紫妍和云妍两个小家伙,正为了盘子里最后一块糖醋小排展开激烈的眼神交锋,
两对同样是紫色的、亮晶晶的眼眸互不相让,空气里都进溅着无声的火花。云献成只是温和地旁观着,待她们僵持不下时,才不疾不徐地拿起公筷。
筷子尖轻轻一拨一分,那块完整的小排便被精准地一分为二,而后,他稳稳地将那两半块,分别放进了
两个小家伙的碗里,动作流畅而自然。
两个小家伙立刻偃旗息鼓,满足地哼了一声,齐齐理下头去对付自己碗里的半块排骨,很快,两边小巧的腮帮子都吃得鼓鼓囊囊。
柳菲安静地看着这一幕,那份绕在心头的局促感,被这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画面,又冲淡了几分。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除了最初那块排骨,依旧空空如也。她不知道该从哪道菜开始下箸。
这些菜,都是她们亲手做的,每一道都带着她许久未曾接触过的、温暖的人间烟火气。而她,只是一个提供了厨房和场地的外人。
这种认知,让她心底生出些许细微的、被隔绝在外的孤单。
云献成将她那副失神落魄的模样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温声开口,将她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不要把自己当成局外人。至少在此刻,你才是我们这儿的中心。”
他说着,竟又提起筷子,从一盘清蒸鲈鱼上,极其细心地挑了一块全无小刺的、最鲜嫩的鱼腹肉,直接
递到了她的唇边,眼含笑意地低声道:
“来,尝尝。我的….小主人。”
柳菲的脸颊"轰"的一下就烫了起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只是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嘴,将那块鱼肉含了进去。
鱼肉鲜美滑嫩,入口即化,她主动地:咀嚼着,好半响,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细若蚊的回应:“嗯一很好吃。”
“嘿嘿,那是自然!这道清蒸雪丝鲈,可是我今天特意去学院外的魔兽森林里抓的,还是一只活蹦乱跳的一阶魔兽呢!”
纳兰嫣然脸上扬起得意的笑容,看向云献成,语气里满是求表扬的意味。
云献成侧过头,对她叮嘱道:“独自一人去的?下次莫要这般鲁莽,注意安全。”
“嗯嗯,知道了!夫君最关心人家了。“纳兰媽然得了这句关怀,心满意足,脸颊上飞起两抹好看的红霞
她微微侧过身子,那娇羞的神态,全不似一位端庄的妻子,反倒像个初尝情意的怀春少女。“夫君"。
这一个称呼,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柳菲的心上。她刚咽下的那口鱼肉,险些就这么卡在喉间。
她猛地抬起头,视线在纳兰媽然和云献成,若琳,乃至于其他人之间来回跳转,眼底盛满了纯粹的、不可置信的错。
原来..不是朋友?也不是师生?而是一一夫妻?那她们一在座的所有人,难道都是一
柳菲的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了没有意义的色块,耳边所有的声音都退潮般远去,只剩下一片吩嗡作响的空白。
云献成对纳兰媽然那亲昵的称呼未置可否,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神情。
他拿起公筷,又为柳菲夹了一筷子翠绿的炒青菜,没有放进她碗里,而是稳稳地放在了她手边的空碟中。
“多吃些青菜。“他开口,那份关怀,将柳菲那飘散的神思,又强行拉回了几分。柳菲单调地低下头,看着碟子里那青翠欲滴的菜叶,只觉得脸颊烧得厉害。
她能感到,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若有似无地,汇集在了她和云献成之间,那视线里的意味,比先前更加复杂难明。
“柳菲,你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呀?除了打理帮派那些繁琐的事务之外。”
琥嘉咬着筷子尖,着一双好奇的大眼晴,将话题引向了她。这个问题,让柳菲证住了。
喜欢做的事?她的人生,总是在“应该做的事“和“必须做的事”之间打转。
修炼,是为了变强,不被旁人欺负;打理帮派,是为了姐姐,为了在这内院之中求得一席之地。她搜肠刮脏,竟想不出任何一件,纯粹是“为了自已喜欢而去做的事情。
“我...我喜欢看账本。”她最终,给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毫无生气的答案。“噗..“琥嘉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但她很快意识到不妥,连忙用手住嘴,补救道:
“抱歉,抱歉!我不是在笑你,我只是觉得一这个爱好,还挺...别致的。” 柳菲的脸颊涨得通红,她迫地低下头,恨不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账本,很好。”一直安静吃饭的云献成,忽然开了口。囊时间,所有人的自光都汇聚向他。
“能从枯燥的数字里,看到资源的流转,看到人事的变迁,看到一个集体的兴衰起落。这是一份需要极大耐心和智慧,才能做好的事情。“
他凝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取笑,只有纯粹而真诚的认可与赞赏。“你做得很好,柳菲。真的。”
柳菲的心脏,在那一刻,重重地、毫无章法地,播动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猛地涌了上来。酸酸的,**的,又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炙热的暖意,直冲鼻腔。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
原来,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又觉得无人能懂的坚持与付出,是被他看在眼里的。是被他,这样郑重其事地,温柔地,肯定着。
她猛地低下头,拿起筷子,用大口扒饭的动作来掩饰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可眼前的米粒却很快变得模糊。
坐在她另一边的纳兰嫣然,不动声色地,给她夹了一块炖得软糯脱骨的排骨。稍远一些的萧妍,则默默地,将一碟红艳艳的、开胃的山楂小菜,推到了她的手边。
她们什么都没说,但那份无声的、恰到好处的体贴,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抚慰人心。柳菲用力地了眼,强行将那股上涌的湿意逼了回去。
她抬起头,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用微微颤抖的筷子,夹起了自己碗里那块最好看的、带着脆骨的排骨,颤巍巍地,放进了云献成面前的碗里。
“你一你也吃。“她的声线细得几乎听不见,脸颊已经红透,连小巧的耳根都在发烫,云献成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排骨,然后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而又包容的眼神。
“好。“他应了一声,然后,在满桌善意的、含笑的注视下,夹起那块排骨,优雅地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柳菲觉得自已的心跳声震耳欲聋,盖过了周遭的一切声响。晚餐在一种奇妙的、温馨而热闹的氛围中结束了。
女孩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琥嘉和萧媚甚至为了谁来洗碗这种小事而兴高采烈地猜起了拳。柳菲想站起身去帮忙,却被若琳笑着按回了座位上。
“你今关可是主人家,哪有让你动手的道理。“若琳冲她了眼。
柳菲看着眼前这片幸福的"狼藉”一一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堆叠在一起的碗筷,还有从厨房里不断传来的、女孩们清脆的笑闹声。
她的这处居所,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从来没有,充满过这样鲜活的、滚烫的、属于“家"的气息。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安然坐着的云献成。他正拿着一方洁白的手帕,细致地、不厌其烦地,为吃成了小花猫的云妍擦拭着嘴角的油渍。
紫妍在云献成另外一边抓着他的手,满脸气嘟嘟的表现出老大的模样,似乎在理汰云献成不为她擦嘴。夕阳最后的余晖,从窗格斜斜地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柔和的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
似凡尘中人。
柳菲忽然觉得,“夫君"这个称呼,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嗯...如果说,纯粹是为了自己喜欢而去做的事情. 她起眼,悄悄地,看向身边的云献成。
那张俊美温和的侧脸,清晰地倒映在她清澈的眼底。
看账本只是随口说的,但此刻,她喜欢什么... 她想,她或许,已经找到答案了。
334姐,我喜欢的男人已经结婚了
夜色渐染,庭院里的光线被拉成长长的、温柔的影子。众人收拾停当,到了告辞的时刻云献成站定在门廊下,向看柳菲,郑重其事地拱手作了一揖。
他清润的言语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今夜叻扰,多谢款待。关于嫣然参赛事宜,后续还需仰仗你的助力。“
柳菲被他这正式的礼节弄得心头一慌,小脸涨红,双手在身前胡乱地摆动着,急急否认:“不、不是的!明明是你们做了这么一桌好菜,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
那份发自肺腑的感激压过了羞怯,她竟是向前迈了一小步,指尖试探着,轻轻勾住了云献成垂下的宽大衣袖。
她仰起脸,话音里透着些许自己都未预料到的、微弱的颤抖:“那..以后,还可以..常来坐坐吗?”
衣袖的质料细腻微凉,可那份从他身上传来的安稳气息,却让她的指尖都微微发烫。她的心跳快得失了章法,所有的感官都汇聚于他接下来的回答。
云献成低头,望进她那双盛满了期盼的眼眸里,唇边漾开一抹温煦的浅笑。
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同在内院,随时欢迎。况且,我还想要邀你们来我的住处做客呢。
这句确凿无疑的承诺,像是一股暖流注入心田,瞬间驱散了她所有的不安。
柳菲只觉得浑身都重新充满了力气,她用力点头,清脆地应下:“我一定会帮上大忙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仿佛耗尽了全部的勇气,双颊烧得滚烫。她不敢再与他对视,猛地一转身,脚步凌乱地奔回了自己的卧房,只留给众人一个纤细而决绝的背影。
“这孩子.“萧熏儿望着那扇被匆合上的房门,眼底含着几分好笑,几分怀念,她侧过头,轻声自语,” 学生,都是这般模样么?”
“唔一我想,这应该就是书里写的,那种青涩又美好的岁月吧?“萧媚煞有介事地托着香腮,一副小大人的口吻。
“何止是生涩,“旁边的萧玉轻一声,她斜倚在门框上,眼波流转间,意有所指地骠了云献成一眼,“这
果子还没入口,就透看一股子酸劲儿,可不够甜润呢。”
“哼哼,那是火候未到罢了!“萧媚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膛,挥舞着小拳头,信誓旦旦,“来日方长,定能将她酿成最甜的蜜酒!”
“好好好,那就要看我们媚儿的本事了。“萧玉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可别让人家柳妹妹这颗好果子,一直这般青着,白白辜负了这番好时节。”
“,雪妮姐姐不也还等着么?“萧媚轻轻一踩脚,话锋一转,便将矛头指向了始终安静立于一旁的雪妮。雪妮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了一下,一双秀手无措地绞着衣角,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反倒愈发凸显了她
胸前那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
这番直白的调侃,并未让她生出半分恼怒。相反,一抹红晕悄然爬上她的脸颊,那双温柔的眼眸深处,掠过些微浅浅的失落。
萧玉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加深。她上前一步,熟稔地住云献成的臂弯,娇声道:“夫君你看,雪妮心里可是念着你许久了,只是她脸皮薄,总寻不到个由头。”
“哦?那今夜,可有时机?“云献成垂,温和地反问。
萧玉闻言,眼眸一亮。她顺势将雪妮拉到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将云献成的臂膀,陷入了那两片温软
丰盈的雪腻之中。
“嗯哼一夫君最好了!“萧玉心满意足地将脸颊贴上他的肩头,嗓音甜得能化出蜜来一行人笑闹着,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通往内院深处的小径尽头。
热闹的人声如潮水般退去,柳菲的小院,重又被熟悉的、几乎令人室息的寂静所包裹。
夜风穿庭而过,卷起几片枯叶,在右板上发出沙沙的、孤独的声响。她紧紧抱着一个柔软的棉枕,将自己深深地嵌进床榻的角落里。
少女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满月,就这么静静地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盛宴散场后的空落,沉甸甸地压在心口。那份短暂的、充满了食物香气与欢声笑语的温暖,此刻回忆起来,竟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好安静啊.一个人的时候。“她无意识地呢喃,声音轻得融进了夜色里。明明,过去的日日夜夜,她都是这般独自度过的。
可自从他的身影闯入她的世界,这份习以为常的孤独,忽然就变得面目可憎,难以忍受。她只想,分分秒秒都和他待在一起。
只要一想起他温润的眉眼,想起他落在自己身上的、专注而又包容的目光,她的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
快,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击着胸腔。
她明百了。
这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这份突如其来的情,全无道理可讲,它不问出身,不计得失,甚至不需要一个确切的理由,仅仅是几次心跳的共鸣,便足以生根发芽。
可是,他已经有了妻子。
纳兰嫣然那声甜腻的“夫君”,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上。
喜欢上一个有妇之夫,这件事本身,就让她生出一种背德的慌乱。
然而,那满桌的女孩子....那个同样挽住他手臂的萧玉,还有其她所有人...她们望向他的眼神,分明都和纳兰嫣然如出一辙!
那么,自己...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丝可能,能够挤进那片温暖的光晕里去?
她不在乎他有多少位伴侣。她只知道,她想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能远远地看着他,也好。万千思绪在脑海里纠缠翻滚,让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迟钝。
以至于,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时,她都未曾察觉。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高挑的身影立在门口,带着些许清冷的、从外界沾染上的寒气。来人脸上戴着一副温润的玉质面具,将容颜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亮逼人的眼眸。她凝视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一眼便洞悉了那份不同寻常的消沉。
“菲儿?“她开口,声线清越,带着些微常年浸染斗气的凛冽,“是谁,让你受了委屈?
“晴姐一你怎么回来了?“柳菲被这声音惊得一颤,她猛然抬头,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方才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瞬间决堤。
姐姐的归来,曾是她平淡生活中最值得期待的节日。可今天,这份天大的欢喜,却被心底那份沉甸甸的酸涩的秘密给压得一丝不剩。
“在炼气塔中盘桓过久,火毒侵扰,需得出来静养几日。“柳晴言简意地解释,她走到床沿坐下伸手就要拍她的肩膀,似要安慰自己的妹妹。
“说吧,究竟是何事?“她凝视着妹妹泛红的眼眶,追问,“谁让你这般难过?”“鸣一姐姐一”
所有的伪装在至亲面前轰然倒塌,柳菲扑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溢出,
“我一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可、可是他一他已经有要子了一柳晴伸出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那双透过面具望出来的、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纯粹的范然与不解。
335紫饿了,要你喂饱饱
方才回到居所,那身沾染了夜风微凉的白衣尚未褪下,一股娇小却力量便自身后猛地撞了上来。
云献成身形一晃,顺着那股力道向前跟跑几步,脚下登时一空,周遭的景物瞬间被温热氙氩的雾气所吞没。
还未及稳住身形,那道娇小的身影已如一尾灵活的游鱼,迅捷地绕至他身前。“抓到你了!“紫妍娇喝一声,动作没有丝毫迟滞,直接跨坐在他的腿上。
她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双臂环胸,下巴高高扬起,带着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仿佛此刻她才是这方天地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