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口袋有糖的大魔王
还未等到靠近,就已经能听到,从山顶上飘下来咚咚咚的神乐大鼓声,伴随着法螺的号角声回响在秋日午后的光晕之中。
过了正午十二点,林间古寺敲响钟鸣。
那宽宏的钟声惊起了林间的飞鸟在头顶盘旋起舞。
“这是春秋战国时期卫襄公打造的林钟,是母亲让父亲打造的仿制品。卫襄公残暴无度,折杀百姓。母亲打造此钟,是想让担任文学社领袖的父亲时刻警醒,免得他被坏人给蒙蔽,心中生起不义之心。”安山清姬为羽弦稚生解释道。
羽弦稚生点了点头。
源和一龙对自己说过,文学社掌管着舆论王权,全日本大大小小的帮派都对文学社敬重有加,保持着社会上微妙的平衡。
这功劳离不开站在安山治背后的那个中国女人。
“你的母亲呢?”羽弦稚生问道,“在哪里?”
“今日是九月九日登高节呀,母亲回娘家探望亲人,中国杭州西湖,顺便为我采购布料做衣服。”安山清姬回答道。
羽弦稚生这才想起来这个传统节日,而自己则是独在异乡为异客,若不是她这么一说,自己还真想不起来。
“她很爱你啊。”羽弦稚生笑言道。
“那是当然,我想要什么,她都会给我,不过太贵的东西,她会让我自己攒钱买,我家的衣裳,都是她为我做的。”
安山清姬原地旋转一圈,裙裳翻飞,盈盈笑眸:“你看,很漂亮吧?”
“不过呢,我很讨厌父亲。”她的眸子黯然下来。
“为什么?”
“母亲一回家,他就不让我与任何人接近了,今天能出来,还是拜你们所赐,不过就算他阻拦也阻拦不住的,我在我的小院子里挖了一条狗洞,可以钻出来。”
安山清姬跟他分享着自己的小秘密。
这秘密,就连她最喜欢的外婆都没有说过。
羽弦稚生微微一笑,转念将这些忘了个干净。
他也有很多秘密,但秘密不是谁都能说,两人不会再见面,所以给彼此留下的记忆越少越好。
花船行驶的途中,遇到了花鸟风月所在那艘船。
这小妞穿得非常美丽,花枝招展,遥遥地望着站在船头的羽弦稚生,大声欢笑着挥舞着手臂,呼喊着他的名字。
羽弦稚生望了过去。她便羞涩地低下了头。眼眸里那藏不住的情动,宛如透明河水下七彩斑斓的光耀,惹人心醉。
这一次,黑木瞳没有吃醋。
在她的心里,花鸟风月够不上成为威胁。
一行人走在通往中央山岗的路上,这条街道今日热闹非凡,为了这次跟娱乐圈的合作,文艺界请来的相当多的艺术表演家来助兴。
街道两侧时有击剑破空的铛铛声响,挂着纱幔的人偶坛上摆放着各种人偶,表演的舞台是一间以7:1的比例缩小的浅草观音堂,天皇和皇后人偶还有各色宫女排列在两端,上面则是一位老头丝线控制着几个人偶,操控着它们演绎着《须佐之男杀掉八岐大蛇》的话剧。
旁边是一个化妆成女形的秀气男子,妩媚妖娆,弹着手里的三味线,为另外一个化妆成酒葫芦的怪人伴奏,而那怪人则是跳起了滑稽的舞蹈,葫芦上画着女人的五官,随着他的动作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狰狞。
这种奇妙的艺术表演吸引着花船上的学员们,不时就会传来一阵喝彩声。
安山清姬像是第一次出门,在街道上跑来跑去,这边看看那边瞅瞅,过了会儿又小跑过来,抓住羽弦稚生的手臂,怕是跟丢人的小猫。
“这不是你家么,也会担心迷路么?”羽弦稚生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
虽然她外表看起来青涩稚嫩,可身材却已经出落的很是丰腴,胸前的两团软肉压在手臂上,已经显出少女十足的分量来。
“上次准我出来玩时,还是春天呢。”安山清姬可怜地说。
羽弦稚生一时无言以对,别人家的事实在不好过问,不过安山治这个女儿奴,有点保守的过分了。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比赛的会场。
这位于中洲山之顶,里面是一个极为宽大的庭院,茂盛的花木掩映间可以见到山墙封顶檐板的宅邸上银灰色瓦片,后面是一座座起伏的西式住房,每一间住房里都摆放着从不同国家收藏来的乐器。
大部分的乐器都已经从西式房间里搬了出来,主要分为东西两大部分。
一方是西洋乐器,譬如管弦、大鼓、小提琴、竖琴、萨克斯、大号小号等。
而另外一面则是东方乐器,摆放着三线琴、古筝、琵琶、唢呐、笙、笛,甚至中间还摆放着一个巨大完整的仿制编钟。
广场的正中间已经是人山人海,二百名学员几乎有一半都在这里听风奏曲,比起文化上的清谈,演奏乐曲可算是他们的强项了。
左手边为演奏地点,用白玉栏杆与山川阻隔,避免有人不慎掉下去,上面摆放着几把阔椅,评委们便就是坐在椅子上观赏表演,给学员们打出分数。
其中失望者居多,这群评委们的口味极其刁钻,不符合心意便就让对方在一旁等待,过会儿再重来。
听风奏曲,讲究的是天人合一的心境。
风从山谷中来,学员们要捕捉到风声的奇妙,接着引发各自的遐思,并通过挑选的乐器将内心的感受完整表达。
“请在这边写下谱曲,领取乐器。”女侍们遥遥招呼。
羽弦稚生接过纸笔,坐在广场上的松软垫子上,面朝着巨大的山川,闭上眼睛聆听着风声灌满耳朵的声音。
深秋天气,风意萧瑟。
漫山遍野的枫叶红的通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出鱼鳞般的波纹。
凉意浸透肺腑,思乡之情弥漫心间。
羽弦稚生提笔,在谱纸上写下曲子,起身递交给女侍。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接过谱纸的评委问道。
“《山鬼》。”羽弦稚生回答道。
“去挑选你所需要的乐器吧。”评委们互相传看了起来。
“羽弦君要用笛子么?”安山清姬眨着眼睛问道。
“是啊。”羽弦稚生点了点头,视线落在架子上的各色长短不一的笛子上面,挑选了几个,但都不是很满意。
他所需要的是能控制大A调筒音作5音域范围的长笛,如此才能将笛声变奏扩展到6135和3512之间的特色音准之中。
好不容易挑了一个凑合的,却已经被人给用过了,虽说已经洗净过了一遍,还是让他觉得有点膈应。
没办法,只能凑合了。
“羽弦君,要不你用我的长笛吧?”安山清姬脆声道。
“你有笛子?”羽弦稚生还没问完,却见安山清姬已经迅速跑走了,没过一分钟便从西式房间里溜达出来,怀里还抱着个古朴的长盒。
“这是我母亲所用的笛子,偶尔也会给我用,从不外借。”安山清姬期待地说,“但如果是羽弦君用,我想她一定愿意的!”
羽弦稚生打开古盒,取出长笛在手中观赏了一遍,见着笛子用料扎实,木质昂贵,入手分量刚好,表面呈现着明媚的素青色。
不像是外面能买到的东西,倒像极了一个古代传说中的笛子。
他将笛子放在唇边,吹出了几个音节,音若百鸟和鸣,令人听了心旷神怡,便在心里更加确定了。
羽弦稚生轻声问道:“这是柯亭笛么?”
“羽弦君居然知道?母亲也是这么称呼它的!”安山清姬快活道。
怎么会不知,从小便学过的,齐恒公的号钟,楚庄王的绕梁,司马相如的绿绮,还有蔡邕的柯亭笛,都是中国古代有名的乐器。
安山清姬的母亲能有此笛,绝对不是平常女子......该不会是国家队里的人吧?
“那就借这笛子一用了。”羽弦稚生道谢,“你的母亲也会喜欢这首曲子,我便以此为报答。”
他走向表演台上,轻轻将竹笛放在唇边。
笛声由远及近,悠长缓慢的曲调在江天之间悠转盘旋,不急不缓地将人带入到一个空明郎朗的世界里。
山川在阳光的照耀下轮廓分明,笛声便在这灰褐色的山体间游荡,秋风过后,除了苍松等常绿树木之外,大多树木都凋零了,落叶纷纷在地,却唯独那些枫树,在寒冷的秋风中越加红耀似火,顽强与秋风僵持,悲壮又浪漫。
亦如这曲笛音。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
这群山掩映里,枫叶深处,会有山鬼正与心上人幽会么?
本来是不同的评委负责各自的学员的,可却摆手让他们停下了演奏,目光凝聚在白玉栏杆处的翩翩少年,望着他手中的长笛,竖起耳朵聆听。
不只是他们,连学员们也都痴迷在了这悠长的笛声之中。
长笛声音从低往高,尽显天地之寥廓,又以短促欢快之音奏出,飒爽遒劲。
安山清姬站在距离少年最近的地方,望着风吹动他墨色的衣袖,看着阳光抚摸着少年俊美的侧脸,忍不住痴迷了。
心里像是埋了一颗种子,笛声如雨,催促着破土发芽。
她无法理解这种介乎于幻梦与真实的情愫,只觉得心脏在轻轻地抽动。
她仿佛能从笛声中看见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女子在山林间寻找,哀愁又怀揣希望,盼望着情人的到来,无尽的呐喊与思念。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
“路险难兮独后来......”
......
“怨公子兮怅忘归。”
“君思我兮不得闲......”
......
“是谁在奏笛?”
天守阁的门忽然被推开,女子一袭白色纱裙,乌发披肩,眼眸明亮,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旁边坠的塑料袋里是中国的糍粑花糕。
“老婆。”安山治起身。
“蔡女士。”老者们纷纷起身鞠躬。
“是谁在奏笛?”女子忽略了他们的礼仪,又问了一遍。
老者们相视一笑,齐声答曰:羽弦稚生是也。
女子肌肤如雪,眉眼如画,由于一路奔跑的极快,额前沁出细汗,她抹了抹细汗,笑道:“刚从故乡来,又闻故乡音,今日过的真是好浪漫啊!”
第210章 送别
笛声在山脉之间悠悠回荡,女子刚下车便听到这笛声,因此一路上跑的极快。
在得知奏笛者之后,她这才大抒一口气,缓缓坐在席垫上。
丰腴的身上沁出细汗,香气扑鼻。
老者们从未见过她这副心潮澎湃的模样,平常见到安山治的夫人,她都是如同天上的白衣仙女,行事稳健大方,说话疏密不漏。
她用手作为扇子扇着风,笑道:“诸位见谅,我确实是被这笛声惊艳到了,这首笛曲不管是从调式、节奏还有演奏方式,都是以我国民族性为主,让我以为是中国的哪位天才少年来参加比赛来了,所以惊喜万分。”
“这首笛曲可有名字?”她问道。
“有的。”安山治将传真来的谱纸打印出来,递到她的手里。
“居然叫做山鬼。”女子观察着曲谱,轻声道,“难怪音乐元素那么类似中国民间的戏曲风味,听着像是湖南长沙的花鼓戏,特别是6135和3512这几个音段,那少年用的是三度音程,旋律回旋往返,不正是像《楚辞o九歌》里的那篇《山鬼》么?”
她这位音痴仿佛陷入无人之境,兴奋地分析着这首笛曲的构造。
旁边的老者们静静听着,脸色皆惊奇。
早听说安山治的夫人是中国有名的音乐表演家,今日一现身说法,果然如此。
安山治微笑着看着自己的爱妻。
这位极度女儿奴、超级老婆控的俊美男子,自打老婆刚进天守阁,就把最中心的主座让给了她,给她端上茶水,摆好糕点,又拿着一把折扇给她扇风,乖巧地像是一只小鸡仔。
蔡子澜,中国有名的音乐演奏家,八岁时跟随爷爷学习南派笛乐,十二岁便已经在国际上享有‘女子天下一笛’的盛名,在中国乐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当年她嫁给安山治时,所带最贵重的嫁妆便就是家族传下的那柄柯亭笛。
“这首笛曲要是配上楚辞中的雅句,再融合上大鼓伴奏、西洋调音,想必应该会是另外一番享受。”她呢喃轻语,“这绝对不是完整版。”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惊声道:“我的小清姬呢?”
“在外面随着这少年一起玩。”安山治轻声道。
“你居然会准许她跟男生一起玩。”蔡子澜微微点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对你这个女儿奴而言,倒是蛮希奇的。”
在场之人都接连大笑了起来,旁边是一溜儿剪材好的王八贴,尚且不知等会儿是谁要在脸上贴上这些玩意儿。
她注视着屏幕上风姿卓越的少年,还有镜头不远处正呆呆望着那少年的小清姬,又连声赞叹了几句:“这是件好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