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川溯离
这种想得瑟找不到人的痛苦,就好比独吃鲍鱼却没人看的寂寞啊!
一家三口扛着大包小包挤进电梯,婶婶连手纸都帮路鸣泽采购好了。
“真把我累死了,”叔叔直哼哼,“今晚吃什么?”
“我让明非把萝卜切了,蒸点香肠,摘点葱,把米粉泡上,鸣泽不是喜欢吃过桥米线么?今晚萝卜炖排骨,吊排骨汤下米线,广东香肠,我还买了三文鱼,切生鱼片给儿子吃。”婶婶爱怜地摸着儿子的圆脸。
“别老叫明非帮你打杂,明天他不是要返校么?也得有点时间收拾收拾行李。”叔叔说。
“怎么了怎么了?上大学了就不能帮我做点事?”婶婶一翻白眼儿,“我养他那么多年不说。”
有些年头的电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从地下车库升到一楼,停住了。
电梯门开了,门里门外的人正好对上了眼神,齐齐愣了一下。
路明非根本没想到婶婶他们居然提前了几分钟回来,但是其实也无所谓,撞见了也是一样的,反正他不尴尬就没人尴尬。
“路明非?”婶婶认出来他了,心里直冒火,“跑哪儿玩去了?叫你把香肠蒸上马桶座圈买回来修好,没听见?就知道玩!跟你爹妈一个性子!马桶座圈呢?没买?出去就知道跟同学玩?那么大了还一点不体谅大人的辛苦!”
路明非无所谓又尴尬地笑了笑,实话他根本没法说,他也没法跟婶婶说他其实一会还要去Aspasia去吃晚饭而不带他们。
“修好了修好了,嘿嘿,找的专业的人。”路明非赔笑了两声,伸手接过了一部分东西。
电梯门再次合拢,电梯厢里安安静静也没人说话。
电梯门开了,路明非扛着大包小包,陪着小心跟在婶婶后面,祈祷着推开家门一切如楚子航说的那样都搞定了。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晚饭是“路鸣泽出国留学家庭庆祝会”,他还给路鸣泽买了件礼物,一个带变压器的万用插座。
很有用的小东西,婶婶应该不会想到美国电压和国内不一样。去年路明非在芝加哥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苦熬,连给MP3充个电都没辙。有了这个路鸣泽就可以不吃这个苦。
“萝卜切了么?”婶婶摸着钥匙。
“切好了。”路明非点了点头,他跟校工部的人都说好了,他相信这群海豹突击队退役的老兵这些事情不会出差错。
应该吧……
门开了……满屋子白萝卜片儿,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是一厘米厚,刀功精湛,好似日本厨子切生鱼,上面还洒了翠绿的葱花。饭桌上、茶几上、冰箱上,凡客厅里有平面的地方都摆满了葱花萝卜,灯全都打开,照得萝卜片儿们晶莹剔透。婶婶那么节约电费的人,从来不允许家里一间房开两盏灯。
厨房里传出的刀声整齐有力,让人想到几十把刀同时起落的场面,好像有个厨师训练班在里面练刀工。
厕所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冲击钻声,瓷砖破碎水泥开裂,整面墙壁都在颤抖。
一家子人都给震了,路鸣泽正跟学妹短信你侬我侬,一不留神手机落在地上,电池都摔了出来。
厨房里走出魁伟的身影,身高190cm、肩宽50cm、体重足超200磅,墨镜后的目光凌厉如电。彪形大汉威严地扫视,左手满满一桶萝卜片,右手提着美军制式的M9军刀,灰钛刀身上双面血槽,那是柄地地道道的凶器,此刻沾着几片缥缈的葱花。
“抢劫啦!”婶婶面对这凶徒一口气接不上来,差点晕过去。
“书桌抽屉里有钱你们自己拿!”叔叔高举双手。
第二个凶徒在厨房门口现身,只穿跨栏背心,露出一身丰突的肌肉,戴黑色军帽,手握美军制式安大略骑兵刀。
“路专员?”凶徒摘下军帽,露出一颗大好光头,头皮上的骷髅纹身狰狞可怖。
路明非没回答,他只想捂脸,说不认识这人。可他真的认识……这些人原来隶属于海豹突击队,曾是些割喉的凶徒,但如今退役了,只是在学院上班的工友。
他本来以为这帮家伙其实已经做完了一切都已经撤走了,没想到他们居然直接把所有萝卜全切片了。
提着冲击钻的壮汉从厕所里走出,军靴在婶婶精心擦拭的实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他走到路明非面前,摘下嘴角的大号雪茄,机械战警般方正的脸庞上露出“我是纯爷们”的微笑,伸出手来,“路专员你好!已经按照你的副手楚子航的安排,安好了马桶座圈,请检查!”他向着厕所一伸手,“保证质量!维修这方面,我们很专业!”
“真是……精英又专业,我靠,真是出乎意料的完成质量。”路明非抚额。
“趁着暑期休了年假,来中国旅游,原计划明天去普陀山拜观音,接到电话就立刻赶来了。”为首的壮汉仿佛读懂了路明非的心,“迟到了点儿,到这里的时候其实已经好像来不及了,但是马桶圈换好了!”
“不去试坐一下?买的上等的柚木座圈。”壮汉对于路专员此刻的复杂表情觉得有点困惑。
“免了……”路明非有气无力地摆手。
“我们还蒸了香肠,切了萝卜和葱花。”壮汉补充。
“可你们也不必……把所有的萝卜都宰了吧?还有葱花……切那么多葱花是要做辣酱么?”
壮汉有些诧异,“任务上没说要做辣酱,说实话厨艺倒在我们擅长的范畴之外。负责这种工作对我们还是第一次,有点陌生,做不好的地方路专员请指出。我们侦查搜索时……我是说进屋之后四处看了看,发现阳台有大包的萝卜和成捆的葱,猜测是比较耗时的工作,需要多人协作完成,所以才动用校工部。别的都还好,只是刀具不顺手,好在随身都有携带。”壮汉觉得还得表表功,“我们还顺便疏浚了下水道。”
“路明非你做的好事!你不满意我指使你是吧?你显摆给我看是吧?你敢……你敢把我家搞得乱七八糟!”婶婶终于明白,魔音高亢,穿云裂石。
“啊?”路明非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说这萝卜片有点太多了……好吧,确实怪他没说明白,当时他就应该直接和他们说切几根好了。
“好吧,当时没说明白……”路明非挠了挠头,对为首的大汉说道,“其实只用切几根就好了,我应该跟你说来两三个人就好了。”
被惊动的邻居们从门外把脑袋探进来,战栗着偷看这满屋暴徒般的男人,听说都是路家那个寄养的孩子的“朋友”。
壮汉立刻流露出警觉,手中的冲击钻扬起,仿佛那是一柄填满子弹的沙漠之鹰。
“别别!”路明非赶紧拉住这帮壮汉,校工部这些家伙的中文不太利索,听不懂邻居的叽叽喳喳,只觉得局面失控,一个个提刀并肩而立,目光阴冷,把路明非遮挡在中间。
专员是一次行动中的最高负责人,是必须被优先保护的。
“你就是看不起鸣泽!你就是容不得我指使你!你了不起了,你找一堆人来搅事,算你狠!你们家一辈子都踩在我头上!你就欺负我好了!我没有你妈妈知书达礼脾气好,鸣泽没有你那么有派头有场面,没美国教授撑腰……我……我白养你了!”婶婶也不管在邻居面前丢不丢脸了,披头散发地大骂。
路明非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看不懂的目光,但他还是抬头看了看周围。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其实从结果上来说,他确实完成了任务哎。
只不过是超常完成。路明非在心里补了一句。
校工们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并排站在他背后,一起低头,一起接受婶婶的怒骂。
路明非的思绪飘得很远,他有点恍惚,又好像豁然开朗,婶婶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好像是情景剧里的背景音乐。
原来……自己跟婶婶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生活啊!在婶婶以为的那个世界里,他又狠又腹黑,看不起路鸣泽,他有美国教授撑腰,有派头有场面……原来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也许是他以前太怂了,也就应该继续怂下去,不该抬起头来。只有低着头默默地溜着墙根走才是他路明非的人生。
婶婶抬眼,愤怒地看了他一眼,拉起路鸣泽的手进了里屋。门被用力摔上,隔着门路明非听见一声大吼,“滚!”
叔叔手足无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他想伸手拍拍路明非,但是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坐在了沙发上,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路明非收回了目光,沉默了很久,忽然,他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低下头,上面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绘梨衣”,路明非将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拍拍校工部那个负责人的肩膀,“等我一下。”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收拾好行李。最后他把那个四十块钱买来的多功能插头放在那台老IBM笔记本上,这是以前他和路鸣泽共用的,在上面他荒废过很多时间。
路明非带着校工部的大队人马穿过客厅,地板上搁着婶婶买的菜,路鸣泽出国的大包小包,还有一块蛋糕。
他这一辈子还没吃过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虽然生在炎热的夏天,蛋糕叫人提不起胃口,可还是想有一块生日蛋糕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哪怕用来砸砸也好。
“路专员,我们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么?”一个校工问。
“没有啊,”路明非说,“你们修马桶的手艺我知道,那是一流。”
没什么对错。其实他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讨这家人的喜欢,就像对一个女孩,因为她不爱你,所以你做什么都是错。
因为不爱,所以都错。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曾经属于自己的窗口。那里孤零零地亮着灯。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在婶婶面前有时候还是会犯怂,因为这个普通小区里的三居室就像他的家。他跟卡塞尔学院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想孤独,“血之哀”这种牛逼又哀伤的情结跟他无缘。他想跟普通人一样有个家可以回去。
可他早该明白,卡塞尔学院不属于普通人。换句话说,他不应该对像是泡沫一样一碰就会碎的生活抱有这么大的感情。
对于他而言,现在的你已经手握刀剑,那么就准备战斗。
至于你需要付出的……只是心底里那点小小的温软,从此坚硬如铁。
更何况,也不是要你全部付出,你看,现在不是还有个女孩乖乖地在地下车库里的豪车副驾驶上等你回去带她吃晚餐么?
甚至等得久了也只是发一条消息来问问他还有多久,不论你让她等多久,她就在那里安静地坐着等你回来。
第134章 晚宴
烛光映在路明非的眼睛之中,火苗一跳一跳的,周围相当安静。
女孩其实从路明非带着一大帮子人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明显是发生了什么,但是路明非没有和她说,那么她也不问。
只不过在路明非目送那帮子膀大腰圆的家伙离开之后打开车门上车的时候,她轻轻握住了路明非的手。
路明非愣了一下,看着她,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
“我没事,绘梨衣不用担心。”他轻声说道。
“我可以帮路明非,无论什么事情。”
路明非扫了一眼,不禁笑出了声。
“这样的事情绘梨衣帮不了……这是我的事情,和绘梨衣没关系。”路明非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背,“该走了,我们先去餐厅了等他们吧,没准师兄的妈妈也要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绘梨衣就这样正襟危坐到了刚刚。
她看起来相当紧张。
路明非收回了盯着烛火的目光,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才刚刚五点一刻,其实离他们预定的时间还有三刻钟。
这栋建筑在解放前是一个法国商人的洋房,Aspasia买下来之后重新装修,保留了老旧的榆木地板,四面墙壁全部砸掉换成落地窗,屋子和屋子之间打通,楼板也都砸掉,抬头就是挑高八米的穹顶,近一百年历史的旧木梁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枝型吊灯。此刻吊灯是熄灭的,巨大的空间里亮着的只有路明非面前桌上的烛台,这里也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他其实没料到绘梨衣的那个号码居然有这么大的能量,直接把黑太子给劝退了,这里今天直接被另一群主人包场。
路明非象征性地回家换了身衣服,毕竟是来这么个上档次的地方吃饭,总不能接着穿那身T恤和大裤衩了。
绘梨衣给他挑了一身衣服——自从女孩时不时来家里之后,路明非的衣帽间也逐渐开始充实起来,里面很多衣服都是女孩在东京买完之后自己拿过来的。
路明非一身黑色正装,佛罗伦萨风格的衬衣,还是珍珠贝的纽扣。
其实一开始他照镜子的时候还觉得有点惊奇,因为那是恺撒的穿衣风格,看起来有种相当重的欧式气息。
他问了女孩之后才知道她都是按照源稚生衣柜里的衣服复制来的,源稚生除了执行部的大风衣之外,因为去过卡塞尔学院进修的缘故,他的穿衣风格也莫名其妙沾染了一些欧洲贵族的审美。
在路明非左手不远处,竖插着一艘巨大的古船,船首直顶到屋顶。那是一艘明朝沉船,Aspasia打捞上来,别出心裁地用作酒柜。
右边是一扇巨大的窗,窗外是林荫路,林荫路外是小河。雨哗哗地打在玻璃上。
“绘梨衣饿了么,可以让他们先上点甜点之类的。”路明非低声问道。
女孩小脸绷着,严肃地摇了摇头,还写了一句话。
“长辈来之前不能先吃东西,很失礼。”
路明非挠了挠头,回忆了一下绘梨衣在源氏重工家里的行为作风,感觉跟现在像是两个人一样。
“阿姨不会觉得失礼。”路明非无奈地解释了一句,“阿姨的心理年龄可能不会把自己看成长辈。”
“会给路明非的亲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句话一出来直接给路明非大脑干宕机了好几秒,半天他才反应过来绘梨衣的意思。
他其实一直忘记了这个问题,对于绘梨衣而言,蛇岐八家作为家族式的黑道组织几乎在源氏重工内见到的所有人对于她而言都有或多或少的血缘关系,虽然他们已经分家不知道多少年月,但是从血缘上来说蛇岐八家确实是一大家子。所以绘梨衣才会觉得他和楚子航、苏茜诺诺甚至是兰斯洛特和恺撒还有芬格尔一大帮子人其实都是亲戚,所以当路明非说要带她见楚子航的母亲的时候,她才这么紧张。
对于绘梨衣来说,她对世界的认识在逐步趋向正常,而且在互联网上也冲浪看到了不少的关于“恋爱”的信息,也知道了在恋爱过程中有很重要的一步叫“见家长”,而很多情侣都是因为家长不同意才最终分开,所以今天路明非和她说楚子航的妈妈可能会来的时候她紧张得不得了。
她想给路明非的“家长”留下一个好印象。
“我和师兄不是亲戚,师兄的妈妈我要叫阿姨,绘梨衣不要那么紧张,没关系的。”路明非无奈地说。
女孩明显是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地在本子上写道:“今天不是见家长吗?”
路明非失笑,摇了摇头,“只是和朋友们吃顿饭……要不然我们请苏晓樯和陈雯雯做什么?”
女孩听到这才松了口气,放松了一些。
“想吃冰淇淋,三个球。”紧接着本子上就多了这么一句话,递到了路明非面前。
“太凉,吃多了不好,可以三个球,但是要小一些。”
“……好吧。”
门被直接推开,高跟鞋点地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路明非回头看去,苏晓樯一身香奈儿的定制头顶带着副墨镜就走了进来。
“哟?给包场了?”苏晓樯有点
意外,她本来以为只是空了个包厢。
“嗯。”路明非点了点头,“有实力吧?”
“有实力有实力。”苏晓樯拱了拱手。
没过一会儿楚子航和陈雯雯也到了。
陈雯雯看见楚子航之后,相当惊讶,她倒是不知道楚子航和路明非居然认识,而且好像关系还很不错。
这里没有没有点菜的过程,忌口和爱吃的东西早有备案,侍者说接单之后,行政主厨亲自出马选定最好的几样食材,奶酪是在意大利某山洞里发酵了五年的,羊排保证来自6个月大的意大利本地山羊,鱼鲜取自日本横滨,总之每道菜都很牛,路明非虽然听不懂那些古怪的名字,但意思还是懂的。
“晓樯,你一个人在国外辛苦不辛苦?”陈雯雯轻声问。
“我?”苏晓樯放下了酒杯,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还好吧,反正美国总比英国或者其他地方强一点,还是能找到好吃的餐厅的。”
“同学们也还不错,来自五湖四海,就是没什么共同话题……和同胞也没有什么,虽然大家玩的不错,但是总之也就那样。”虽然一开始餐桌上的气氛就挺沉默的,主要是楚子航的脸实在是面瘫,他切东西的动作一板一眼,简直就像是个机器。
直到后来路明非主动和他说话,楚子航回应了之后大家才开始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