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尤莉
动物的对危险有着本能的察觉,在这个时候,它甚至比士兵们更早地察觉到了生命的威胁。
“可恶!偏偏这个时候!”
他咒骂着,拿起指挥刀就跳下马背,他已经无法顾及士兵们,他没有去思考怎么减少伤亡的余裕,只能拿着这把刀,这是他身为指挥官最后的尊严。
他调动武技,快速地在人流中穿行,但是士兵太多了,即使是他也无法很快离开这里。
原本是最安全的地方,现在却变成了最为致命的泥沼,拉扯着他的步伐,将他困于其中。
天空的威压瞬间变得恐怖万分,泥土和草地都被巨大的风压掀起,灼热的气息席卷着大地。
斯帕克终于拔出了刀,奋力地向前一刀斩去。
他的尊严上,染上了同盟士兵的鲜血。
这样的决断是他生命的底线。
可是——太迟了。
“——地陨天星!”
少女的声音说不上嘹亮,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脑海。
末日,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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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察觉到了吗?”
尤莉远远地望着联盟军军阵中央的指挥者,以她的视力几乎能看到对方面部的一切表情。
前一秒的戏谑和不屑就像烈日之下的细雪,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无措,然后大声地说了什么,转身就想逃离。
“真是不像个指挥官的样子啊……”
尤莉兀自调侃着,轻松地维系着天穹的巨大紫色天幕。
然而尤莉这样轻松的调侃,看在艾德文的眼中却像是嘲讽,就像是被一把冰冷的利刃刺入胸膛,他张大了嘴,却无法呼吸。
仿佛心跳都停止了跳动。
少女所说的“指挥官”,是说的斯帕克还是自己呢?
先不说自己与联盟军指挥官斯帕克调换位置自己会怎么样,单单只是站在一边看着,他就已经生不起一丝别的感情了。
他想逃,现在就回去帝国,回去镇守米尔萨,哪怕再和耶卡萨王国军再战十年,也比站在这里维持那可笑而无用的“指挥者”姿态要容易的多。
说到底,难怪“龙姬”能够凭一己之力攻破议会院。
难怪斯图尔德发出“请帖”,让帝国派兵前来却又不说具体求援数量。
难怪自始至终,女皇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从一开始自己就搞错了。
自己根本不是来战斗的,自己只是一个看客罢了。
而表演者,就是眼前的少女。
“破军的龙姬”。
节目,就是“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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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莉观察着联盟军的动向,叹了口气。
现在这样子,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对方的阵营中根本没有与自己匹敌的隐藏力量,甚至试图前来截断魔法发动的人都没有,所有人都在败逃,狼狈得像是落水的蚂蚁,甚至逃跑的方向都变得乱七八糟。
这些人,数以十万计的生命,数以十万计的家庭,接下来都会在自己的魔法中死去。
她无法体会那些人的感受,她可以调转立场,可以设身处地,可以代入其中,但是她不会那样去思考。
让她失去茜茜莉和露比的任何一人,她大概会发了疯地将全世界都置于地狱的更底层的吧。
那就是仇恨,源于战争,那是千年无法消融的冰山,是永恒的丑陋议题,但却不得不去做。
哪怕仅仅只是为了“恐吓”和“威胁”,只是为了“守护斯图尔德”这样简单的理由,就能够对无数的生命痛下杀手。
尤莉只能收起自己的怜悯。
怜悯是胜利者的专属,是站在高处之人的闲暇之心,而不是手握刀刃之人的幼稚愿望。
尤莉有着自己的觉悟。
如果为了守护她们,这一份“恶”必须存在的话。
那么由自己来背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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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无以为继的天真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魔法,只听到魔法的名字——“地陨天星”。
尤莉本无意选择这个魔法,只是突然想起了格里维尔曾经使用过这招来击杀恶魔军,随手施为罢了。
但是同样的招式,被格里维尔使用和被尤莉使用,完全就不是同一个东西。
紫色的魔法阵被激活,转瞬间就变成了火红的烈焰,然后凝结,一个“太阳”出现了。
那个巨大的火球,几乎占据了半个天幕,然后缓缓下坠,比夏日的烈日还要灼热的炽热烈风炙烤着大地,士兵们隔着几公里远都能感到皮肤几乎被融化,像是被扔在了燃烧着的火炉里,那壮烈的场景就像是太阳在坠落般。
无法逃避,根本来不及,也无处可躲。
联军的军阵早已经乱做了一团,就连站在此处观看着这一出惨剧的帝国军和耶利尔德斯驻军都无法保持镇静。
军阵中传来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哪怕是面对十几万敌军,他们都未曾这样失态过,那是生物的本能,那是源自死亡的威胁,是无法与死神抗衡的战栗。
艾德文的脸上再没有一丝从容,他与马库斯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无措和恐惧。
但是,明明是在眼睁睁地注视着这样恐怖的事实,公主殿下和另一名小女孩的脸上,却平淡如常。
仿佛司空见惯、理所应当。
艾德文压抑着呼吸,颤颤巍巍地转移视线,看向了少女,这个始作俑者。
然而少女的脸上一如既往,如深潭的静水,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不喜也不悲,这幅表情,就像是在遗册上翻阅着前人的历史那般平淡,数十万人死亡,就是一个数字,一段简单枯燥的描述,甚至调动不起看书之人的情绪。
她就是这样一个观众,仿佛对方所遭受所经历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了既定事实般,已经无法让她感受到丝毫情绪的波动了。
这就是……“破军的龙姬”。
与之为敌,那么就要做好直面地狱的觉悟。
——轰……
剧烈的爆炸声几乎将世界颠覆,大地在颤抖,在咆哮,数十万的生命,还有无数的装备和大炮,都在一瞬间气化湮灭,就连残渣都不曾留下,冲击波以冲击点为中心,四散爆发而出,就像海浪一般席卷数十公里,数百米高的棕色巨浪转瞬而至,大量的金属碰撞声嘈杂而刺耳。
艾德文知道,士兵,逃跑了,哪怕是会被送至审判庭,作为逃兵而斩首,哪怕会背负一辈子的骂名。
他们还是逃跑了,这是源于最本能的恐惧。
艾德文也想逃跑,他的腿在打颤。
但是他做不到,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哪怕这一份尊严也已经摇摇欲坠。
眼看着那惊天骇浪已到了眼前。
“停。”
少女挥手间,仿佛海浪拍上了堤坝,汹涌的水势在一瞬间便被止住,就连一丝微风都无法钻过。
“艾德文将军。”
此时,少女说话了,而艾德文无法回话——他的下颚僵硬到动弹不得,他早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但是,不回话的话,会被杀吗?
明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现在却仿佛成为了将要面对的情境一般,艾德文汗如雨下,急促地呼吸着,想要平复自己的心情。
然而少女根本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谢谢你们帝国在斯图尔德危难之际前来援助。”
银光闪过,她的手中出现了一个小巧的手环,淡淡的魔力波动在上面流转。
那是空间装备。
“这是说好的,议会院的财产的十分之一。”
尤莉将手环递给艾德文,他颤抖着双手接下。
明明是普通的空间装备,却有如万斤巨石般沉重。
少女的眸子里是没有杂质的淡淡笑意。
“艾德文指挥官,你该不会,还对敌人抱有着同情这样幼稚的想法吧?”
猝不及防地,少女的话就像是箭矢,扎进了艾德文的心脏。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所守护之物的残忍,你是军人,你明白的吧?”
少女的微笑仍然挂在脸上,然而对艾德文来说,却像是将锋利的刀刃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的无情质问。
“是、是的!我没有感到同情!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赶紧否认。
哪怕是违心的话,在这里没有什么比生命重要了。
而且,他还要活着回去,将这一切,告诉女皇。
“破军的龙姬”,是绝对不能当做敌人的人。
否则,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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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
扬尘漫天,不曾散去,不过视野已经比之前要开阔许多。
这时,士兵们才终于看清楚那无尽的尘埃中的画面——原本广袤的平原地,在少女的一击下,已经面目全非。
巨大的深坑深达百丈,任何东西都不复存在。
只有因为扬尘而染得暗红色的天空在悼念着无数的亡魂。
战斗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悬念,也不用去猜。
不可能会有别的结果。
帝国的侦察兵裹上了围巾,被派出前往尘雾中查看。
尤莉没有阻拦,她愿意让帝国军亲自摧毁自己的侥幸念想。
军阵里帝国士兵的脸色都是惨白一片。
明明是一次巨大的胜利,却无法欢呼出声。
因为,这个人就是“破军的龙姬”,是斯图尔德的勇者殿下,是帝国的“盟友”。
也是潜在的敌人。
或许哪一天,灰飞烟灭的,就是他们也说不定。
这样的景色,比输掉战斗还可怕。
从没有哪一瞬间,他们如此真诚地为敌人祈愿过——祈愿那无尽的尘埃中,哪怕有一个活人也好。
但是没有,侦察兵那一脸死灰的脸色仿佛在嘲笑他们那一份无用的“天真”。
少女的实力就是这样的强势,就是这样绝对地压倒性。
没有丝毫对抗的办法。
只有耶利尔德斯的军队,才处于一片喜悦和欢呼中,哪怕他们也是一脸苍白,但是洋溢的兴奋却是货真价实的。
因为他们所期许的斯图尔德的未来,近在眼前。
两边的军营就是这样完全不同的景色,就像是无法相融的油和水,二者之间分割开了明显的泾渭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