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巨龙劫掠者
“居然让这种身份低微的孩子在这种地方乱跑，那头龙的管理还真是有够松懈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露榭脸上安抚孩子们的笑容僵住了，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女孩“。
“哈？“
诺尔那张原本还有些困倦的小脸瞬间阴沉了下来，额角甚至暴起了一个明显的“井“字。
“奴……隶？”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碎了吐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带着冰渣子。
“看来不管过了多少万年，哪怕换了一个世界，人类的眼睛依然是长在头顶上的装饰品啊。”
诺尔猛地一顿手中的法杖，“咚“的一声闷响，一股惊人的魔力波动瞬间扩散开来，震得苏利亚手中的面包直接掉在了地上。
“听好了，金毛丫头！咱确实是半精灵，但咱也是精灵族的一员！更是统领阿尔费姆精灵之森的长老、活了十八万年的大贤者诺尔！”
她飘到了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笼子里的苏利亚，那双翠绿的竖瞳瞳孔中满是嘲弄。
“竟敢说什么奴隶……我看你就是个被偏见蒙蔽了双眼的蠢货吧？”
诺尔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苏利亚的鼻子。
“咱听说你是这个世界人类那边的贵族骑士？哼，果然啊。”
“不论在哪个世界，人类贵族这种生物都是一个德行——傲慢、无礼，看到不顺眼或者不如自己的东西就随意轻视，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不由分说地抢夺。”
“真是一群自私到骨子里的家伙。”
“你……！”苏利亚气得满脸通红，想要反驳，“我才不是那种……”
“不是那种？“诺尔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不是那种只会剥削平民、把这种明显是送死的任务扔给你的那种人吗？”
“我可是从奥莉嘉那里知道了你的事情哦，苏利亚小姐。”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精准地刺穿了苏利亚的防御。
苏利亚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套关于骑士精神、关于守护弱者的反驳辞令，此刻却像是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脑海中闪过那些画面。
那些肥头大耳的官僚在宴会上推杯换盏，那些贪婪的贵族为了哪怕一枚金币的利润，暗中将精良的武器卖给正在屠杀平民的黑犬佣兵团。
还有那些充满算计的眼神，为了打压她的友人圣爱丽思骑士团团长爱丽西雅·阿克琼斯的影响力，那个肥猪一样的主教，故意以保护女神转世高等精灵塞蕾丝丁的名义调动大部分的骑士团正式骑士和骑士团附属步兵去往第七要塞，逼迫爱丽西雅不得不拜托她，利用自己的威望召集一批还在学院的见习骑士，穿着各自家族的铠甲出战援助正在被劫掠的玫瑰哨岗，保护被黑犬佣兵侵扰的平民。
带着学生兵，带着一群志愿保护平民的勇敢骑士，去做杯水车薪的努力。
但说到底，自己所谓的“英勇无畏“，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不过是一个好用的、用完即弃的棋子罢了。
“我……”
苏利亚抓着栅栏的手无力地松开了。她低下了头，看着地上的那块面包，原本挺直的脊背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佝偻了下来。
那些反驳的话语，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看着突然沉默下去、浑身散发着挫败感的女骑士，诺尔撇了撇嘴，收敛了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哼，没话说了吧。”
地牢内的空气因诺尔那番毫不留情的斥责而变得凝重。
苏利亚低垂着头，金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紧紧攥住骑士服下摆的双手，无一不暴露出她内心的剧烈挣扎。
露榭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她看看沉默的苏利亚，又看看抱臂悬浮在半空、一脸不爽的诺尔，最后只能选择弯下腰，将那些被吓得不敢出声的小精灵们轻轻揽到自己身后。
苏利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没错……你说的对。我无法否认。”
她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
“为了抵御黑之城女王奥莉嘉的威胁而建立的七盾同盟，确实已经从根部开始腐烂了。贵族们贪婪无度，官僚们尸位素餐，甚至有人为了利益与敌人苟合……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诺尔。
“但是，这并不代表那头……那个巴尔萨扎就是正确的。我也看了他的那封宣战书。”
“他将一切艾奥斯平原上的东西看作自己的私产，又自顾自说我们偷窃他的财产，要是我们不投降，他会一一给予我们毁灭……这种话，只有最残暴的暴君才说得出口。”
“而无论如何，一旦战端开启，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最后死去的永远是无数无辜的平民。“
苏利亚上前一步，抓着铁栏杆的手指微微发白。
“诺尔阁下，您是拥有大智慧的长者。您真的觉得，将您族人的命运交给这样一个时刻准备着掀起腥风血雨的野心家，是明智的吗？”
“我不理解具体的原理，但他前往你们的世界，恐怕也只是为了掠夺资源，积蓄战争的力量罢了。您……真的不再重新考虑一下吗？”
诺尔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她轻轻抚摸着自己那微微隆起的法师袍下摆，就像是在安抚里面躁动的小生命。
“说完了吗？”
诺尔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戏谑的弧度。
“你说他要毁灭一切，或许吧。”
“我没见过那张纸，但这种谎言要识破很容易，所以就当那是他写在纸上的话吧。”
“但是苏利亚，身为骑士的你难道只听信宣言吗？我听奥莉嘉说了，除了那些手上沾满鲜血的黑犬佣兵外，他真的对任何一个无辜的村庄，或者任何一个没有武器的平民吐出过哪怕一口龙息吗？”
“还是说奥莉嘉在说谎？哦，但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这是真的。”
苏利亚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至于你的那些小心思……”诺尔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省省吧。你想说他是利用我们？你想挑拨我们离开他？”
她猛地将手中的法杖顿在地上。
“听好了，人类的小姑娘。”
“不管巴尔萨扎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不管他是想征服世界还是毁灭世界，我和露榭，还有外面那几百个精灵，我们所有人都愿意为了他去死。这不仅是契约，更是我们的荣耀。”
苏利亚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疯话。
“为什么？！那个家伙……我看过他的眼睛，那里充满了贪婪和暴虐！”
“他对你做了那种事，让你怀上了魔兽的孩子，把你变成了他的附属品……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心甘情愿？”
“贪婪？暴虐？”
诺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低下头，手掌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打着圈，眼底流露出一丝从未在苏利亚面前展现过的温柔。
“你错了。不是他‘单方面’闯入了我们的世界，而是他回应了我的召唤。”
“十九万年前，我们的祖先被一头恐怖的魔兽逼入绝境，只能依托制造的神树苟延残喘。”
“十八万年过去了，神树枯竭，族群面临灭绝。在那个绝望的夜晚，我发动了那个召唤术，祈求一个救世主。”
诺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利亚。
“那个召唤魔法虽然是我根据前人改良的产物，但在我的理论构想中，它有一个核心的限制——它只会回应那些从心底里对精灵抱有温柔，拥有守护他人之心的存在。”
“这只是你的理论——”苏利亚下意识地反驳。
“没错，那是理论。”诺尔打断了她，“但巴尔萨扎用行动证明了那就是真理。”
大贤者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仿佛在讲述一段史诗。
“他来到了我们的世界。他没有像你想象的那样奴役我们，而是用他的身体，用他的包容，甚至用他在床榻上的温柔，一点一点地抚平了我们族群几万年来的裂痕。他让光与暗重新拥抱，他治愈了我这个老太婆几万年都愈合不了的心伤。”
“还有……那天。”
诺尔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光芒变得炽热。
“当那个将我们在十九万年前逼入绝境的噩梦——来自于某个遥远位面的红龙卡尔帕再次降临时，连我都绝望了。”
“那是体长超过二十米的天灾怪物，是真正的位面灾厄。”
“在它面前，刚过十米的巴尔萨扎小得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无论是力量、体型还是魔力，他都处在绝对的劣势。”
苏利亚呆呆地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副画面。
“那头红龙看中了他。那个怪物理性而残忍，高高在上地向巴尔萨扎提议，只要巴尔萨扎愿意牺牲掉我们这些‘累赘’中的一小部分作为祭品，它就愿意下嫁给他，与他共享那个世界的统治权。”
诺尔上前一步，逼视着栅栏后的苏利亚。
“这对于一个‘贪婪狡诈’的魔兽来说，是多么完美的交易啊，不是吗？既能从一个恐怖的怪物手里活命，又能得到力量和权力，只需要牺牲几只虫子一样的精灵。“
“但是……“
诺尔的声音颤抖了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昂。
“他拒绝了。”
“面对那种哪怕一口龙息就能把他烧成灰烬的强敌，他没有后退半步。”
“他发出了怒吼，拖着那副还未成长完全的身躯，一次又一次地冲向那个庞然大物。”
“他的鳞片被撕裂，骨骼被折断，翅膀被扯下，鲜血像雨一样洒下来……但他一次次攻击，为了我们而搏命！”
“我们对他毫无拘束，他那么做只是为了保护我们！”
诺尔猛地挥起手，指着地牢上方那层厚厚的岩层。
“如果一个愿意为了保护我们这些弱者，不惜牺牲性命去挑战不可战胜之敌的雄性不是温柔的，不是我们的王，不是真正的骑士……那还能是什么？！”
地牢里一片死寂。
苏利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巴微张，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巴尔萨扎……那头在她眼里只会用武力胁迫和阴谋诡计的恶龙，竟然……
诺尔收回了手，眼中的激情慢慢褪去，重新变回了那种看透世事的冷冽。
“所以，苏利亚。如果有一天，巴尔萨扎真的决定要毁灭艾奥斯平原，那一定是因为这个世界有必须要被毁灭的理由。”
“而我还有所的精灵会站在他身边，帮他递上火把，泼上油。”
“只要那是他的意志。”
她转过身，红色的法师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最后送你一句话吧，‘正直’的骑士小姐。“
诺尔侧过头，用余光瞥了苏利亚一眼，那眼神如同刀锋般锐利。
“就像你先入为主地把所有魔兽都当成恶棍，把半精灵当成奴隶，把光与暗的精灵当成死敌一样……你的‘正直’，到底是多少次理所当然地牺牲了那些你眼中的‘贱民’才堆砌起来的呢？”
“至少到现在为止，比起你们那些在宴会上卖国求荣的贵族老爷，巴尔萨扎还没对这个所谓的艾奥斯平原上的任何一个无辜者，做过哪怕一件坏事。”
“他要是魔兽，禽兽。”
“那你们简直是禽兽不如。”
第六十二章：苏利亚摇摆的心，进入成年期巨龙（五更其五）
深夜，苏利亚缓缓地滑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那本记载着暗精灵地狱笑话的书籍孤零零地躺在脚边，却再也无法引起她的一丝反感。
地牢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狗头人挖掘矿石的沉闷回响。
但苏利亚的脑海里，却依然回荡着诺尔临走前那句如同惊雷般的话语。
『你的‘正直’，到底是多少次理所当然地牺牲了那些你眼中的‘贱民’才堆砌起来的呢？』
苏利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试图将那个声音赶出脑海，但它却像是在那里生了根。
【不想承认……虽然很羞耻，但我不想承认那是真的。】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兽皮，指甲深深地陷了进去。
【我一直以为我在守护正义，守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我带着学生们去支援玫瑰哨岗，是因为我想保护那些无辜的村民不被黑犬佣兵屠杀。可是……】
一幅幅画面在她眼前闪过。
那是很久以前，那个肥胖的税务官在宴会上对她露出的贪婪笑容，暗示只要她稍微配合一下，对几个走私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获得不菲的回报。
那是前不久她去支援玫瑰哨岗时，赶来寻求哨岗庇护的村民们眼中那种麻木的眼神，那种对“骑士大人”既敬畏又疏离的恐惧，仿佛她们这些守护者和那些劫掠者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还有那个被她亲手斩杀的黑犬佣兵，临死前那充满嘲讽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以为你是英雄？你只是那些大人物用来粉饰太平的遮羞布罢了。“
【如果……如果诺尔说的是真的……】
苏利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如果那个被我视为魔鬼化身的巴尔萨扎，真的为了保护一群在他眼中弱小的精灵，不惜牺牲性命去对抗不可战胜的红龙……那他又算什么？】
她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个场景——露榭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那些暗精灵孩子提起巴尔萨扎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装不出来的，那是只有真正被守护过的人才会露出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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