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106章

作者:V环rng

  “照办。”顾祝同言简意赅,“立刻抽调得力人员,准备物资,跟九战区的人汇合,去临川。”

  “可余干是我们三战区的防区,就这么……”

  “余干现在是第四十集团军的防区。”顾祝同打断他,“委座亲口定的。你有意见?”

  副官闭嘴。

  顾祝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刘广济、刘雨卿还在万年挺着呢。数万人,没粮没弹,北东南西全是鬼子。南面那条路,现在就是他们的命。秦方楫要是把路断了,或者照葫芦画瓢……那两个军就完了。”

  他转过身:“所以,余干丢了就丢了。枪没了就没了。现在首要任务,是让秦方楫高兴,让他愿意维持那条补给线。明白吗?”

  “明白。”

  “去准备吧。挑会说话的去,带足诚意。态度要诚恳,姿态要端正。我们是去‘劳军’,去‘祝贺’,不是去兴师问罪。”

  副官敬礼离开。

  顾祝同坐回椅子里,拿起那份嘉奖令的电文副本,又看了一遍,然后嗤笑一声,扔在桌上。

  “陆军中将,第四十集团军总司令……”他自言自语,“秦方楫,你这官升得,比坐火箭还快。”

  江西万年,第100军临时军部。

  刘广济和第21军军长刘雨卿面对面坐着,中间桌上摊着刚解译的密电。

  两人半天没说话。

  最后,刘雨卿先开口,声音干涩:“委座的意思是……让我们跟秦方楫接洽,开辟补给线?”

  刘广济点头:“还让我们‘注意团结’,‘积极配合’。”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荒诞。

  一天前,他们还在防着南面的“匪军”。现在,南面的“匪军”成了“第四十集团军”,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补给通道……”刘雨卿舔舔嘴唇,“秦方楫会答应吗?”

  “不答应,我们就得饿死在这里。或者被鬼子打死。”刘广济说得直接,“委座给了秦方楫正式番号,给了中将军衔,这就是交换条件。我们俩,还有这几万人,就是筹码。”

  刘雨卿沉默。

  “也好。”刘广济忽然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至少不用两面受敌了。南面现在是‘友军’,我们可以专心对付东西北三面的鬼子。”

  “友军……”刘雨卿咀嚼着这个词,“你信吗?”

  “我不信。”刘广济收起笑容,“但现在,我们得信。不但要信,还要表现得深信不疑。要感激涕零,要热烈拥护。要让秦方楫觉得,我们这几万人,是他忠实的……下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先把命保住。别的……以后再说。”

  刘雨卿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说,秦方楫下一步会怎么走?”

  “不知道。”刘广济摇头,“但我知道,他绝不会满足于一个‘第四十集团军总司令’。委座今天给了他中将,明天,他可能就要上将。今天给了他赣东北,明天,他可能就要整个江西。”

  他转过身,看着刘雨卿:“我们俩,现在成了夹在他和委座之间的棋子。委座想用我们牵制他,他想用我们拿捏委座。这日子……以后难过了。”

  刘雨卿没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黄山官邸,书房。

  陈布雷轻轻推门进来,看到蒋介石还站在地图前,背影僵硬。

  “委座,”他低声汇报,“嘉奖令已经通过中央社和广播电台发出。第四十集团军的委任令也已拟好,即将下发。薛长官、顾长官均已回电,表示立即执行。”

  蒋介石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陈布雷迟疑了一下,又说:“另外,史迪威将军的副官刚刚来电,询问委座今日是否有空。史迪威将军希望就赣东北局势,与委座交换意见。”

  蒋介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温和。

  “告诉史迪威将军,”他说,声音平稳,“我随时欢迎。正好,我也有些关于第四十集团军的新情况,想与他分享。”

  陈布雷低头:“是。”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蒋介石独自站在空旷的房间里,目光再次落向地图上那片刺眼的赣东北。

  他慢慢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长衫的领口,仿佛在准备迎接一场不得不打的仗。

  嘴角,那抹僵硬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

146:书房‘交锋’

  书房内,蒋介石背对门口立在窗前,长衫袖口下的拳头握得指节青白。

  余干失守的电文像烧红的铁片烙在心头,秦方楫那三个字在齿间反复碾磨,却吐不出半分火气。

  “委座,史迪威将军到了。”

  侍从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谨慎得像怕踩碎薄冰。

  蒋介石不可察地绷紧。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时脸上已换上惯常的矜持:“请。”

  门推开,约瑟夫·沃伦·史迪威中将大步走进。卡其布军装熨得笔挺,圆框眼镜后那双眼睛径直扫到蒋介石脸上,省略了所有寒暄。

  “委员长,”史迪威的中文带着北平腔调,“余干县城的‘防务交接’——贵国军队的效率令人印象深刻。不过我很好奇,这种不留一枪一弹、连夜完成的交接,在贵军的作战条例里属于哪一类?”

  蒋介石眼皮跳了一下。他伸手示意沙发:“将军请坐。赣东北局势复杂,日军压力空前,部队进行必要的战术收缩,是为了集中兵力,更有效地……”

  “战术收缩?”

  史迪威打断他,没坐下,反而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手指“啪”地戳在赣东北位置,“一夜之间,一个整团丢光装备撤出县城,这叫战术收缩?委员长,我在缅甸见过英国人撤退,他们在敦刻尔克丢装备是因为德国人的炮弹追着屁股打。余干城外有日本人的炮弹吗?”

  蒋介石喉咙发干。

  他走到地图旁,避开史迪威的目光,手指移向万年、乐平一带:“将军请看这里。刘广济的第100军,刘雨卿的第21军,数万将士被日军三面合围,南面是正在激战的秦部控制区。他们的处境——”

  “他们的处境我很清楚。”史迪威再次打断,“我更清楚的是,过去两天里,鹰潭和贵溪发生了什么。”

  他转身直视蒋介石,“秦方楫的部队,用我们情报部门完全无法解释的重火力,在四十八小时内击溃了日军两个师团。委员长,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蒋介石沉默。

  “这意味着,”史迪威一字一顿,“在中国战场上,出现了一支战斗力远超常规认知的武装力量。而您的反应是去封锁他们,经济绞杀,甚至试图引导日军去消耗他们。”

  “那是误判。”蒋介石声音发硬,“前线情报混乱……”

  “误判?”史迪威笑了,“现在误判的结果是,您两个军被包在日本人嘴边,南面唯一的生路捏在秦方楫手里。而秦方楫刚刚用一场‘防务交接’,告诉您他随时可以切断这条路。”

  蒋介石脸色由青转白。史迪威每一句话都精准剖开他竭力维持的体面。

  “所以,”史迪威逼近一步,“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个‘误判’?”

  书房陷入死寂。座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格外刺耳。

  几秒后,蒋介石开口:“国民政府……将以抗日大局为重。江西人民联防军近日连战连捷,重创日寇,提振国威。经军事委员会决议,正式授予该部国民革命军第四十集团军番号,纳入第九战区战斗序列。授予秦方楫……陆军中将军衔,任命其为第四十集团军总司令,全权负责赣东北军政事务。”

  他一口气说完,仿佛怕停顿就会失去说完的勇气。

  史迪威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甚至悠闲地走到沙发边坐下,跷起腿,从口袋里掏出烟斗,慢条斯理地填烟丝。

  “中将。总司令。”

  史迪威划燃火柴,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委员长,您这套手法让我想起一件事。在1937年您给八路军番号的时候,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

  蒋介石瞳孔骤缩。

  “当然,情况不同。”史迪威吐出一口烟,“八路军至少名义上还听军委会的。秦方楫听谁的?听您这个刚刚还想饿死他的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史迪威将军!”蒋介石终于压不住火气,“请注意您的言辞!这是中国内政!”

  “内政?”史迪威放下烟斗,身体前倾,“委员长,当您的‘内政’影响到我们共同的战争努力时,它就不再仅仅是内政了。罗斯福总统本人对秦方楫部队在鹰潭-贵溪一役中的表现极为关注。白宫需要知道,这样一支能在正面战场摧枯拉朽的武装力量,是怎么出现的,怎么运作的,以及,为什么在它出现之前,我们收到的所有关于国民革命军战场战斗力的报告,都悲观得像讣告。”

  蒋介石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总统先生……有何指示?”

  “指示不敢当。”史迪威重新靠回沙发背,“但美利坚合众国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盟友,有权利要求派遣一个专业的军事观察团,前往抚州地区,与秦方楫将军及其部队建立直接联系,进行实地考察评估。”

  “这不符合——”

  “不符合什么?程序?”史迪威再次打断,“委员长,如果一切按程序来,秦方楫现在应该还在您的通缉名单上,而不是即将成为国民革命军陆军中将。程序在战果面前,有时候需要灵活调整。”

  他站起身,走到蒋介石面前:“观察团将包括步兵战术、炮兵、后勤、情报和政治顾问专家。我们需要知道这支部队的真实编制、装备来源、训练水平、指挥体系……所有的一切。而您,作为中国战区最高统帅,应当予以充分支持和协助。”

  蒋介石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史迪威,想从这个美国老头的脸上找出一丝虚伪或试探,却只看到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强硬。

  “如果……”蒋介石喉咙发干,“如果我方认为时机不成熟……”

  “时机?”史迪威笑了,“委员长,日军一万人在鹰潭六小时灰飞烟灭的时候,时机就已经成熟了。白宫和五角大楼现在最想知道,为什么一支地方武装能做到的,而反观某些拥有全国资源、接受大量美援的中国中央军,却做不到?”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得蒋介石耳中嗡鸣。

  他想起宋子文昨晚的密报:华盛顿已经在讨论调整对华援助分配原则,“战果导向”成为新的关键词。他想起军统截获的美方电文,史迪威向华盛顿抱怨“援华物资被囤积用于内战而非抗日”。

  如果现在拒绝……

  “观察团……”蒋介石的声音干涩,“可以前往。但我方也有代表团需赴抚州,进行防务协调和……授衔事宜。美方观察团应与我方代表团同行,统一行动。”

  史迪威挑眉:“统一行动?委员长是担心我们私下与秦方楫达成什么协议?”

  “这是必要的外交程序。”蒋介石坚持。

  史迪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可以。但我提醒您,观察团的评估报告将直接呈交白宫和战争部。报告内容不会因为与贵国代表团同行而有任何修饰。”

  他重新拿起烟斗,语气转为平淡:“委员长,我来到中国很多次了,见过太多奇怪的事。有的部队领全额军饷却只有半额兵员;有的将领把美援卡车轮胎拆了卖到黑市;有的战线,日本人的炮弹落点比我们自己的补给点还准时。这些事,华盛顿以前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因为那时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但现在,秦方楫出现了。他证明了中国人不是不会打仗,不是没有血性。他证明了只要指挥得当、装备到位、后勤畅通,中国军队完全可以把日本人打得丢盔弃甲。您知道这对华盛顿那些质疑对华援助价值的人,意味着什么吗?”

  蒋介石不说话。他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衬衣。

  “意味着,”史迪威一字一顿,“如果某个被援助对象无法有效运用资源打击我们共同的敌人,那么,寻找更有效的援助对象,将成为一种必然的选项。无论这个对象此刻头顶什么番号,或者被贴上什么标签。”

  说完,史迪威甚至没有等蒋介石回应。

  他收起烟斗,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微微点头,转身大步离开。书房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那声闷响像重锤砸在蒋介石胸腔。

  房间彻底安静。

  蒋介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从惨白转为涨红,又变成死灰。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猛地抓起桌角的青瓷茶杯。

  手臂高高举起,肌肉绷紧,青筋暴突。茶杯在他手中剧烈晃动,茶水泼洒出来,溅湿袖口。

  他胸口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臂在空中凝滞了足足十数秒。

  最终,那手臂极其僵硬地落下,茶杯被重重地放回桌面。

  蒋介石瘫坐进椅子。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指关节泛白。

  良久,一句压抑的低吼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

  “美国人……秦方楫……娘——希——匹——”

147:归途上的算计

  福特轿车驶离黄山官邸,引擎声在盘山道上低吼。

  后座,约瑟夫·沃伦·史迪威摘下圆框眼镜,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

  “史密斯,”他开口,声音里没了书房里的紧绷,只剩下赤裸的讥诮,“看明白了吗?这就是‘花生米’的标准操作流程。”

  赫伯特·史密斯中校身体前倾:“将军,他最终同意了?”

  “他别无选择。”史迪威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冽,“秦方楫在贵溪打碎了日本人两个师团,顺便把他两个嫡系军塞进了自己的兜里。南面的生路掐在秦手里。他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发兵剿匪?他那些宝贝部队,怕是连余干城门都摸不到。”

  史密斯摇头:“难以置信。在此之前他的特务还在封锁线上卡脖子,现在却要亲手给秦方楫披上中将军服。”

  “这就是政治,中校。丑陋,但实用。”史迪威看向窗外,山城重庆的贫瘠与混乱掠过眼帘,“他擅长这个。给个番号,发张委任状,然后幻想对方会感激涕零,从此归心。1937年对八路军,他也是这么干的。”

  “但秦方楫不是延安。”

  “当然不是。”史迪威转过头,语气尖锐,“延安至少还讲点表面文章。秦方楫?他今早刚用一场‘防务交接’告诉蒋介石:我能让你的人光着屁股出城。这种人,会吃‘招安’这套?”

  史密斯思索:“那蒋介石为什么还要……”

  “因为他怕。”史迪威打断,“怕秦方楫彻底切断补给线,让他那两个军饿死在赣东北。怕华盛顿转向。更怕秦方楫赢得太多太快,把他那套‘正统’招牌砸得稀烂。”

  他顿了顿,手指敲击膝盖:“你注意到他今天用的词了吗?‘战术收缩’。一个整团被缴械,县城易手,他说这是‘战术收缩’。史密斯,我在缅甸见过溃退,在菲律宾见过投降。但把一场武装占领美化成交接,需要何等……创造力。”

  车内响起短促的笑声,史密斯没接话。

  史迪威继续,语气渐沉:“这就是问题所在。这个政权从上到下,都浸在谎话里。兵力、战报、损失、甚至胜利,总之,一切都能加工,都能扭曲。唯独真实战斗力,加工不了。”

  他侧身看向史密斯:“鹰潭、贵溪的战报,我们的人复核过吗?”

  “初步核实。”史密斯翻开随身笔记,“日军第22、32师团遭重创,尤其是第22师团,撤退时丢弃了几乎所有的重装备。联军炮火密度远超常规,至少三十门105毫米以上重炮参与攻击。第三战区称,炮击持续十个小时,没有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