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其一便是食盐,这种人类必须的调味品,只有在北境少数几个贵族领地上有盐井可以生产,剩下的大头则是由南方沐光行省水运运输送而来产自大盐湖的湖盐。其二则是铁器,虽然共耕社的工坊拥有加工铁器的能力,却没有熔炼铁矿石的能力,想要进行铁器加工,必须进口现成的铁锭。其三则是手纺车使用的棉麻,这些经济作物共耕社没有办法腾出人手种植,同样需要进口……
无奈之下,欧格斯决定向现实妥协,他在大约两公里之外的官道建立了一处固定贸易点,每年在固定时分和往来的行商以及小商贩进行贸易,用自己从南方所带来的做工坊主时所积攒的两千余枚金币的家产,支撑购得共耕社所必需的商品。
当然有的东西不是非买不可的,只要降低生活水平即可,但欧格斯绝不以为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社会是那样一个茹毛饮血的野蛮人的社会——自由理想所带来的应当是文明的进步,而不是倒退。
两年过去,欧格斯的家产消耗了四分之一,如果这一趋势得不到改变,那么六年之后共耕社就可以宣布破产散伙了——那绝不是欧格斯愿意看到的结局。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进行专营商品生产的工作,扭亏为盈,成为一个商业经济体吗?
这难道就和自己的理想相符了吗?
欧格斯和他所一手缔造的共耕社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前,踌躇不前。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二十一章 谈判
拜伦一行已经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跋涉四天了。
运送辎重的马车早在之前的夜袭中就被击毁,虽然可以喝用体温融化的干净的雪水,烧砍来的树木柴取暖,晚上宿营时还能喝到烧冰雪得来的热水,但是干粮却所剩不多了。
虽然有棉衣,但多名队员身上还是出现了程度不一的的冻伤。拜伦自己身上棉衣保护不到的手脚和耳朵也都被冻得失去了知觉,现在连举起步枪射击都有些困难,只剩下早已麻木的双腿还在雪中机械地跋涉。
要命的是行进中的第二天,他们遇到了两条眼睛饿得发绿的雪狼。卡勒的亲卫们盾牌长矛齐上阵,但也费了一番工夫才将其杀死,人们久违地吃到了一点肉食,但不幸的是仍有一名队员躲避不及时被狼爪划开了肚子,在严寒中很快就死去了。
拜伦的步枪又发生了故障,属于是雪上加霜。赶路之余还顾不上将它分解开来仔细清理。备弹也仅剩挂在枪上的最后一个弹匣,22发。这把超越时代的武器似乎是要暂时下线了。
拜伦很清楚,这只小队伍面临的问题日益严峻——在20厘米厚的积雪中跋涉,虽然还能御寒、有饮水。但食物的短缺是最要命的,而且他们已经相当疲惫了。
好在第四天下午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希望——远处一道青灰色的城墙,正是共耕社在河谷的谷口建设的防御工事。
——
现在正值冬季,城墙外的麦田早已收割完毕,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只有纵横交错的田垄微微鼓起,提醒着来人:这里是一片农田。
拜伦一行刚刚走进田地,远处的山谷方向就响起悠长的号角声。
这里有人!
众人精神不由得一振,纷纷拖着疲累的身体加快了脚步。
远处的城墙上出现了跑动的人影,两座塔楼上灰色的防雨布被扯下,露出了被遮掩的真容:巨大而复杂的重型弩炮。
站在拜伦身边的卡勒挥挥手,示意队伍停了下来。他朗声高喊道:“共耕社的先生们,我们是加斯帕尔先生的部队,只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来寻求诸位帮助——我们没有恶意,请放我们进去!”
似乎是听到了卡勒的喊声,城墙上站起一个人影同样喊了两句。但他的声音完全隐没在了呜呜的寒风中,拜伦什么都听不到。
对方看起来也注意到了这点。片刻之后,一门弩炮对准了城外的人群,一支铁箭连着麻绳嗖地一声插进了土里,上边绑着一截纸卷。
拜伦上前取下纸卷摊开,看着鬼画符一般的王国文字尴尬地笑出了声,转手递给了卡勒。后者则大声念了出来:“允许你们派两人进入面谈,不得携带武器和护卫。”
……
拜伦和卡勒对视一眼,确认了对方的想法。拜伦掉头嘱咐多特带领队伍暂时去附近的树林生火扎营,卡勒则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了身边的亲卫。
于是,这两名小小队伍的领导者,互相搀扶着朝城门走去。
墙头上放下来一个吊篮,两人就由这小小吊篮登上城头,刚踏上石砖便被手持长矛的民兵团团围住。
这真是亲切友好的待客方式。拜伦如是想到。
灰褐色的木柴正在壁炉炉膛里安静地燃烧,空气中弥满着一股让人沉醉的松香味。窗外的风雪仍呜呜地刮着,屋内却感受不到一丝寒冷。
当拜伦疲惫的身躯瘫在这客厅里柔软的真皮沙发里,感受到身体微微下陷的触感,顿时再也不想起来了——哪怕此时大厅两侧都有手持长矛的卫兵,他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十足的幸福。
“太舒服了……”
但又想到自己的几十个弟兄还在外面挨饿受冻,拜伦还是强撑着坐直了身子,而坐在旁边的卡勒已经和对面的老者交谈了起来。
“您好,欧格斯先生。”纵使疲惫不堪有伤在身,卡勒仍然保持了他的骑士礼仪。“我是卡勒o康里奈,和您曾有过一面之缘,这位是拜伦先生。”
听完卡勒的话,欧格斯显然是花了一阵功夫在脑海中搜索卡勒的信息,接着又将好奇的眼光投向了拜伦。
拜伦意识到了自己有名无姓的称呼和过于年轻的外表,很难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又猛然想起当初对卡勒撒过的那个”我曾得到过那位大人的教导”的谎言。于是急忙开口道:“啊,您好,欧格斯先生,我是拜伦,我也见过您几面。”
欧格斯闻言挑了挑眉,他似乎并不记得有见过拜伦这个人,但终是没有明说,只是淡淡开口道:“好吧,两位朋友,来到这里就是客人。请多包涵之前我们的民兵对你们的冒犯——我在此表示歉意。”
“这不要紧,欧格斯先生,”卡勒当然不敢对此有意见,有意见也不敢说。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有些虚弱。“冬天本就是难熬的季节,许多暴徒都会铤而走险,您这样保持戒备是正常的。”
“没错,您做的是对的。“拜伦跟着点了点头。
对于这种具有一定空想社会主义色彩的乡村结社来说,比起建筑在新生产方式上的现代农民合作社或集体农庄,仍然依托于传统农耕生产方式而存在的它们更像封建的村社或原始公社:由苦寒之地的一群农民按照直接民主或宗法血缘的原则组建起来 ,共同抵御艰苦的自然环境或封建主的盘剥——无论怎么说,一定的排外性总是这种乡村结社的普遍特点。
“那么,我的朋友,你们需要什么样的帮助?”欧格斯先生开口问道。
“食物、热水和温暖的住处。”卡勒直接了当地回答:“我们的干粮已经耗尽,大多数队员身上都有冻伤,请您伸出援手,我们会尽我们所能回报您的这份恩情。”
“你说的这些东西我们都可以提供,不过……“欧格斯犹豫了片刻。“我们也不是斤斤计划的吝啬鬼,回报什么的可以不谈,但是你们之前攻击了北境公爵的部队,对吗?”
“呃……是的。“卡勒点点头。“我们杀死了坎夫曼伯爵……”
欧格斯这一次没有开口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中年男子,与他小声交谈了片刻,然后才回答道:
“卡勒队长 ,我对您和你的部下表示同情,也无法见死不救,食物我们会无偿提供,但是考虑到贸然允许你们进入驻扎可能会带来一些无法预计的后果, 所以我个人……无法做主允许你们进来。
“这……”卡勒听闻此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欧格斯先生,能否允许我说两句话?” 在众人沉默时,拜伦开口了。
“当然可以,年轻的先生。“欧格斯看向拜伦,点了点头。
“那好,欧格斯先生,我再完整地阐述一下我们的想法。”拜伦控制着语速慢慢说道,“第一,如果您允许我们进来,我们不会要求保持团体的独立性,而是以个人身份加入共耕社,接受您的管理。”
“这……”欧格斯表情十分诧异,就连卡勒也转头看了一眼拜伦,但没有说什么。
“第二,您如果接受我们加入您的共耕社,您会收益良多。”拜伦深知大家都是成年人,卖惨毫无意义,只有利益才能切实地打动人。“我们是一支战斗部队,由二十五名青壮辅兵和十五名职业士兵组成,至少有十套完整的盔甲和武器,加入您的共耕社必然可以大大加强贵方的防御力量。即使您不需要这么多士兵,我们每人也都是壮劳力,可以承担任何体力劳动,帮助您建设您的共耕社。”
略微思考一阵,欧格斯先生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
“我知道您在忧虑什么,我们已经向北境公爵和王国举起叛旗,收留我们可能招来贵族的报复——但试问您即使不收留我们,贵族们就没有将您的共耕社视为眼中钉吗?我想不是吧。而您收留了我们,只要不声张,就没人会发现我们投奔了您,再不济也增加了一份对抗他们的筹码——四十名士兵对于一般贵族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好吧。”欧格斯叹了口气,“我承认你说动了我,但此事仍然不是我能独自决定的。我需要召开社员大会来民主投票,请等待半天时间。”
好吧,还真是雅典式的直接民主……
拜伦和卡勒对视一眼,一齐点点头:“如您所愿。”
一场并不艰难的谈判结束了。拜伦和卡勒并没有选择继续在大厅等待,而是起身离开了共耕社,回到了城墙外等待的队伍之中——依然是用吊篮送下去的。
欧格斯也兑现了自己的初步诺言: 民兵们再次放下了两次吊篮,上面装有盛在两个大桶里的热面糊和装在藤筐里表皮烤得金黄的麦饼,还有一些亮着暗红色光芒的木炭。
众人的疲劳和饥饿也到了顶点,三下五除二就把食物分吃了干净,继续围在燃烧的火堆旁烤火休息。
一个悠闲但又有些难熬的下午。
待到傍晚时分,风雪渐渐停息。共耕社的大门终于开启,走出的是之前站在欧格斯后的那个中年男子。
拜伦和卡勒急忙迎上前:“您好,请问……”
“自我介绍下,我的名字是马科夫o弗里特希。共耕社目前的财经总管。”他并没有首先回答两人的问题,而是彬彬有礼地亮明了自己的身份,然后才斟酌着语气说道:“至于你们加入共耕社一事,社员大会以45票弃权、 48票赞同、79票反对的结果否决了它。”
拜伦的心猛地一沉。
该死的,还是不行么...
“不过二位不必过于哀伤。”马科夫嘴角勾了勾微笑着说:“这件事情还有个替代方案,我想你们会接受的。”
“嗯?”
”由学员古莱尔提出的暂住方案。”马科夫解释道,“共耕杜的营地里尚有多余住房,可以划出一片供你们居住,允许你们暂且停留七天的时间。七天之后社员大会会根据这七天的观察结果再举行一次全体投票,以决定是否接纳你们加入共耕社——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古莱尔……拜伦本能地感觉这个名字十分耳熟,但又不记得在哪里听到过它。
“这个方案……通过了?”
"33票弃权,71票赞同,68票反对,勉强通过。”马科夫耸耸肩。“你应该感谢老先生玩的招术——这次是他先公布并表决的接纳方案,被否决后才又提出的暂住案,如果这个顺序反过来,结果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就是直接民主的缺陷,其中可供操作的地方可太多太多了……
“请等一下,我想知道。”卡勒开口询问,“我们在这段暂住期内所需的食物、水以及其它物品,该如何获得?”
“这个嘛...”马科夫挑了挑眉。“你知道的。我是共耕社的财经总管,所以这些东西绝不可能是免费的。”
“那……”
“很简单喽。”马科夫笑道,“用你们自己的劳动来获得。”
“不劳动者,不得食。”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二十二章 俘虏
雷比尔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糟糕透了。
作为一名出身埃里温王国王都伏尔加斯科魔法协会的职业法师,雷比尔o诺万科夫拥有福塔雷萨与埃里温的双重血统,母亲与父亲都来自显赫的贵族家庭,据说血统可以上溯到400年前四大王国诞生之前的普世教廷时期,是一位位高权重的红衣主教的后裔——也难怪在福塔雷萨王室开始逐渐削弱国内的教会影响力之时,雷比尔母亲的家族会选择迁移至受教廷影响更深的埃里温王国了。
对于雷比尔来说,他的整个童年都是在埃里温那令人窒息的宗教氛围中度过的——在普世教廷崩溃后建立的四大王国中,菲林王国是最早起义推翻教会统治的国家;兰里卡罗由于其发达的海洋商贸受启蒙理论影响最深,那些城市共和国的人民普遍对圣神不屑一顾;而处于大陆北面的福塔雷萨与埃里温两国,前者的君王也在近年来加强中央集权打击地方贵族的同时打击了教会;于是思来想去,端坐在保留地伦恩斯特圣城圣座上的教皇只好调整了赎罪券的主要销售地,把它们通通都卖到了大陆东北方的埃里温王国。
位于大陆东北方的埃里温王国是一个总的来说传统而保守的国家,虽然地域面积广大,但经济实力平平无奇——这主要是由于埃里温王国的大部分领土都包含在人迹罕至的灼火高原之内,只有些许萨雅图部族的野蛮人在其中游牧迁徙。王国的政治中心和经济重心都位于南部地区相对温和湿润的大沙索河平原,而这里受到了来自圣城教会政权的强力政治辐射——埃里温是唯一一个以不流血的温和方式从普世教廷中独立的国家,保留了大量旧普世教廷的宗教机关,而独立后几乎每一位最终登上王位的埃王,背后都有圣城的影子。
为了回报圣城的支持,埃里温王国对伦恩斯特教会政权的几乎所有要求都来者不拒。最近一百年间不仅教堂矗立在了埃里温的每一座城镇,王国更是直接向教会保留地输送了大量的人口和物资,帮助教廷建立了由圣城枢机团直接指挥的宗教武装力量——圣十字军。
在雷比尔看来,教廷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几乎所有由它统治的地区,专制和愚昧便会紧随主教和祭司身后而来,牢牢地钳制住人们的头脑。这种钳制不仅仅局限在思想和艺术方面,在技术方面亦是如此:教廷对于魔法的研究和使用非常保守,只从几本古老的典籍中搜寻那些圣神赐予的“神术”,而其他所有的革新都被认为是魔鬼的把戏——如果雷比尔当年没有得到前往福塔雷萨星耀学院留学的机会,他大概也会成为一个像王都魔法协会其他人一样整日乐衷于研究古文字和古书的古董法师,而不是一名用数理学和自然学解析魔法并将它规律化运用的新型法师。
不过即使雷比尔拥有了星耀学院所为他塑造的研究与分析的思想体系,他的个人理想也必须为祖国的现实情况牺牲——战争爆发之时,埃里温王国征召了几乎所有法师随军作战。
虽然那些十年磨一招每天都想上战场的古董法师对这种实现人生价值的机会求之不得,但比起像个野蛮人一样互扔火球或者吹起大风,雷比尔更乐意待在实验室里——但他仍然不得不接受了由曙光教廷的狄索伦大主教委托给王都魔法协会,又由会长交给他的那个诡异的任务:跟随教会的供奉大法师趁着战争之际秘密潜入福塔雷萨边境,找到一个被圣神选中的“弥赛亚”,然后把他(她?)交给教廷。
在接受这个任务之前,雷比尔一直认为曙光教廷的那些大主教和祭司们虽然心术可能不正,但脑袋起码应该是正常的,但现在他不得不怀疑自己的想法了——如果圣神真的存在并且能选中某个凡人,那么在400年前普世教廷被世俗大起义推翻的时候,怎么不派遣天使为教皇作战呢?
总而言之,可怜的雷比尔跟着那位该死的供奉大法师,在到处都是冰天雪地的两国边境,追随着一块时不时会发光的破石头兜兜转转了一周时间,然后在半路截获了一伙逃亡的奴隶。在雷比尔厌恶地看着教会的供奉大法师血腥地杀死数人后,他们这一队人马终于得到了“弥赛亚”的确切位置,兴致冲冲地赶去袭击了那支队伍——结果是骗人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也许真是天上的天使都见不得这位供奉大法师继续滥杀无辜,让他遇到了一块捏不动的石头——一个身形瘦小的年轻人,手持着一把雷比尔从未见过的魔法武器,干脆利落地把大法师和他的手下们都打死了。
雷比尔自己则成为了敌人的俘虏。
似乎是由于无瑕顾忌的原因,从他醒来之后的四天内,都只是由一个大个子士兵监视着被麻绳捆住双手的他跟随队伍在积雪中跋涉,而没有任何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前来对他进行审问或其他保留俘虏性命的目的。
雷比尔一度认真思考了要不要找一个机会把看守者干掉逃跑,然而他很快就放弃了这种想法——第一是惧怕那把威力上远胜一般近战魔法的魔法武器,第二是这冰天雪地的孤身一人跑掉跟自杀并没有什么区别。
于是在成为俘虏的第六天晚上,在队伍进入一处营寨驻扎之后,这支队伍的领袖——一个身材高挑长相英俊的军官,另一个身材瘦弱的年轻人,才终于过来找到了雷比尔。
整个问询的过程非常无聊——两人依次询问了雷比尔的身份、所属和袭击他们的目的,本来就对整个任务厌恶十足的雷比尔自然知无不言,其回答问题的坦率和诚实反倒让对面两人有些不太适应。
总的来说,雷比尔确信俘虏自己的敌人至少都是文明人——整个审问过程中除了谈到教会的供奉法师残忍地杀死那几个逃奴时两人露出了明显的愤怒神色外,这支福塔雷萨士兵队伍的两名领袖并没有对他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只是礼貌地拒绝了他提出让家族缴纳赎金以换取自由的提议。
审讯结束之后,两人平静地离开了,只留下了雷比尔一人坐在一间单独的小屋里看着窗外墨黑的夜空,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地静静发呆。
这位另类的埃里温法师,仍然对他接下来的命运充满迷茫。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二十三章 生活印象
今天是拜伦加入共耕社的第三天。
早晨从睡梦中醒来……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木屋棕褐色的屋顶,身下的木板床温凉的触感让人忍不住想要多躺一会儿——虽然这种只铺了薄薄一层棉布的硬板床睡起来并不算得上舒服,但连日奔波后好不容易寻得的安身之所已足以让拜伦沉醉其中。
睁着眼看了天花板一会儿,拜伦掀开身上的羊毛毯子坐了起来,下地穿上那一双有些破烂的军靴,套上挂在墙上的棉衣,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除去议事堂大厅中的一台挂钟,共耕社内并无其它计时装置,但从刚刚露出半边轮廓的太阳来看,现在的地方时应当在上午七时左右——这个世界的一年是387天,每天大约25小时,这种细小的差异说明了自己并非处于另一个位面的地球,而极有可能是一颗与地球高度类似的类地行星。
不过这苦寒蛮荒的北境无法给拜伦提供一台天文望远镜去证实自己的猜测,而比起“世界是什么样”这种终极思考,拜伦眼下也有更为要紧的事情去做:干活。
不劳动者,不得食。
共耕社财务总管马科夫所说的分配理念相对这个世界所处的时代来说无疑是一种相当先进的理念。这三天的观察下来也验证了拜伦的观感:共耕社的所有成员,无论男女,无论职务,从最高领导人欧格斯到一个普通农民,都需要通过自己的劳动换取劳动积分,再去交接集体的生活资料。
男女平等,按劳分配,生产资料公有制,委员会制群众民主……这一摞元素加起来,不能不让拜伦有一种穿越时空的熟悉感。
当然,就跟历史上一样,先进的理念是先进的理念,落到现实上却不一定是先进的实践:首先,由于不同种劳动本质是异质的,共耕社既没有精确计算劳动投入与产出的技术与手段,其体制又不接受不同种劳动的劳动产品相互交换,便只能采用一种最粗暴的标准衡量劳动量——劳动时间。
无论是砍树、种地还是加工,劳动时间确实是一种万用的衡量标准,但它的缺点也很明显:哪怕不谈不同种劳动之间劳动力投入的差别(如种地和写作),光在同种劳动之内它也无法反映辛勤者和懒惰者之间的区别——毕竟人类这种生物自古以来就会摸鱼。
一般面对这种情况时,为了保证按劳分配不变成“按懒分配”,必须建立监督系统——但一来监工这种东西容易引起不好的回忆,二来欧格斯“劳动团结主义”的构想中没有为职业官僚留下位子,由群众直接民主选举产生的管理者不能脱产,所以自上而下的监督制度是必不可能的。
没有其他办法,刚性需要的监督系统既然无法自上而下,那就必须扁平化处理,欧格斯经过良久的思考后决定让大家自发监督,把原本管理层的统计积分的任务转移给劳动者本身自作讨论决定——这种监督方式在拜伦的世界有着一个更令人熟悉的名字,叫作“自报公议”。
这诚然是难能可贵的制度探索成果,也有效排斥孤立了极少数极为明显的懒汉和破坏分子。但由于个人的工作成果由集体讨论评判,而集体本身又是建立在传统农耕生产方式上的典型的熟人社会,长此以往人情关系必然干扰工作成果的客观检定:或许一开始优秀的工作者还能得到客观的评价,但从众心理很快会磨净个人追求更高劳动质量与效率的愿望,从而使绝大多数个体的工作效能维持在一个固定的平均值上,乃至这个平均值还会因为集体懒惰效应而不断下降。
总的来说,共耕社虽然名义上实行的是按劳分配,但实际结果上却偏向平均主义。
而且还是分人群的不平等的差额平均主义。
由于拜伦卡勒一行人是刚刚进入还处于“观察期”的待定成员,那自然是没有“自报公议”这种好事的——马科夫派了一整队人轮流监督拜伦一行人干活,不仅干得好的没有加分,还会鸡蛋里挑骨头地尽力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