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为什么……
“呼呼——”
就在这时,拜伦听到了身后女孩的呼噜声。
“呜——”
紧张的状态瞬间被打破,拜伦忍不住笑了一下,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无论这个世界的起源如何离奇,都不会影响他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吗?
活下去,以及……再找到一点活着的理由。
拜伦转过头去,发现床上的女孩不知何时翻了个身,一脚踢掉了盖在身上的毯子,正咕噜咕噜地打着呼噜,身上睡衣的后领有些下坠,坐在拜伦这个位置恰好可以看到少女光滑洁白的背脊——这个睡姿依旧毫无防备。
他熄掉桌角的油灯,拍拍手站了起来,走到女孩床边静静伫立片刻,为她盖上了被踢掉的毯子,随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今夜无事发生。
晚安,一夜好梦。
——
拜伦在共耕社交到了第一个朋友——而且是罕有的女性朋友。
第二天早上,拜伦也终于得知了女孩的名字:古莱尔,同样没有姓氏。
再次往后的数天,拜伦成功地在识字攻关中取得了重要突破,把本就能读会写的古莱尔揽做了自己的扫盲老师:这个大大咧咧的姑娘面对拜伦的请求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同意每天晚上抽出两个小时的时间教拜伦读书认字,地点就在女孩自己的房间中。
而在这期间,拜伦也小心地试探了一下女孩的口风:你对我这么热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答案是没什么意思——只是纯粹觉得有趣和好玩罢了。
大大咧咧并不等于随随便便,一见钟情这种说法到底还是言情小说里的夸张描写——相恋的前提是相知,如果一个女孩子只因为初始的好感,就在完全不了解对方具体情况的条件下投入过多感情,那这种傻姑娘早就已经被人骗到吃干抹净了。
“我们现在只是普通朋友哦,之后的请过一段时间再说。”
这是古莱尔对于拜伦模糊问题的明确回答。
也就是说,在男女的正常交往之间,她可以表现得满不在乎和大大方方,勇于突破传统的社会道德所约束的边界,更对教会的宗教戒律嗤之以鼻,但一旦事情涉及到确定关系乃至身体接触之时,古莱尔对待自己的感情依旧小心而谨慎——至少想速成一场一夜情,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对于眼下世界的所处时代来说,这无疑是一种相当先进的爱情观——既反对压抑人性的封建礼教,又反对纵情声色的杯水主义,在突破传统的同时理智地约束了“自由”的边界,难能可贵。
当然,这种思想的形成绝不是个人自发的,首先它应该起码建立在较为富裕的自由家庭之上,其次还需要能够支撑男女平等和自由恋爱等理念存在的社会经济基础和思想环境——这决定了这种先进思想只能诞生在突破封建束缚的市民社会中,而经由欧格斯这样的社会实验家之手作为舶来品传入北境,而北境本身的农奴制社会没有萌发和承载这种思想的土壤。
至少在拜伦的记忆中,北境地区的封建庄园内部,农奴之间还在广泛实行换.妻制乃至共妻制,而这些愚昧黑暗的制度,本身又由落后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所决定,在社会底层的经济基础变动之前,即使通过信息交流收获了外来的先进思想理念,也不过是一个悬浮在九天之上的肥皂泡泡罢了。
革命者的使命不是向耶稣基督一般做救世主高高在上地宣读圣经,而是去真正地思考社会变革与社会进步从酝酿到产生的客观内在机理,让先进的理念能够转化为真实的物质力量,可持续地推动社会历史发展。
不过对拜伦来说,思考这些令人头疼的问题,还是以后的事情……
总而言之,拜伦得到了一份新的人物卡片。
古莱尔,纯真可爱的十六岁女孩,市民出身,深受资产阶级启蒙思想与欧格斯的空想社会主义理论“劳动团结主义”影响,是欧格斯最得意的学生和半个女儿,在共耕社成员中拥有相当程度的影响力,是一个重要的……“团结对象”。
至于“团结”的手段嘛……
无可奉告。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二十六章 工坊(一)
拜伦的开地图工作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除去日常上下工的伐木场和采石场,来时经过的农田,用餐的公共食堂,兑换物品的“供销社”以及邂逅古莱尔的图书馆之后,整个共耕社内他尚未点亮的地图区块已经所剩无几,这其中只剩下了一个他所感兴趣的地方。
那就是共耕社工坊。
本来以为欧格斯的共耕社是一个纯粹的农业经济体,最多有些家庭手工业,可和古莱尔攀谈下来,拜伦才发现共耕社内部居然是有正经的工业加工场所的,而古莱尔更是提到了“魔力加工机械”一词。
那是什么东西?
一想到历史上西欧空想社会主义先驱欧文的“新和谐公社”里也确实有一个蒸汽动力的厂子,拜伦就顿时对这个工坊来了兴趣。
于是在第五天,一个好不容易空闲出来的上午,拜伦向古莱尔提出了由她带路参观工坊的请求。
“什么?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听到拜伦的请求,古莱尔只觉一脸诧异: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到处都是噪音和粉尘的地方呢?
但是看着拜伦闪亮亮的眼睛,古莱尔还是叹了一口气答应了下来。
“好吧,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
共耕社的工坊是一座中等大小的单层砖砌建筑,占地面积大概200平方米左右,或许是为了利用水力锻锤的缘故,工坊就坐落在溪水流下的半山坡上,旁边就是一架冬季仍未停止运转的木质水车。
还没有走进门内,拜伦就知晓了古莱尔话语中“粉尘”的来源:只见前些日子伐木队砍来原木中的大部分都被整整齐齐地堆放在工坊门前,一队身穿蓝色便服的工人正在忙起忙后地将这些木头破碎成碎木块和长条,然后依次送入旁边一座低矮的炉窑中烧制成木炭,再上交给集体以做生火燃料之用。
令拜伦有些失望的是,工人们手中的工具仍然是普通的生铁制的斧子和凿子,并没有看到什么亮晶晶的魔法造物。
好吧,想来也是,如果魔法动力工具都可以做到普及的地步了,那早就意味着一场魔法工业革命了,世界必然不会是眼前这个样子。
工人们很快注意到了站在工坊大门前的二人,很快一个看起来比桑吉还要强壮两分的壮汉就扛着身后的斧子走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的?从哪来……呃……”
壮汉刚想开口询问拜伦这个他没见过的陌生人的来历,转头就看到了站在拜伦旁边的女孩,立马在脸上笑了笑,麻利地改了口。
“哦,上午好,古莱尔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卢汉大叔,呃,这位……”古莱尔用手指戳了戳拜伦的腰。“这孩子叫拜伦,他想,嗯……参观一下你们的工坊。”
“参观?”被叫做卢汉的壮年工人有些诧异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这有啥可参观的?算了,要是愿意帮忙还好说……”
“呃,不能帮他一下吗?”古莱尔犹豫着说道:“看在我的面子上……”
“可是,古莱尔小姐,即使你是欧格斯先生的……我们也不能放下工作……”
卢汉用没抓斧子的那只手挠了挠脑袋,颇有些犹豫地说道。
“等一下哈。”
拜伦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掏出两张劳动券来,然后一把拍在了卢汉手上。
“这样可以吗?”
“呃呃呃,这……”卢汉的眼睛转了转,又看了古莱尔一眼,转手把捏在手中的两张劳动券塞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随后对着拜伦问道:“你想看什么?”
“魔力加工机械。”拜伦礼貌地回答道。
这就是共耕社直接民主体制下作为潜规则存在的东西……拜伦在心中如是想着。无论是古莱尔的隐形地位,还是实际上作为货币而存在的劳动劵,都说明了空想社会主义终究是空想社会主义。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是没有这些东西,才会令人感到奇怪呢。
“魔力加工机械?”听到拜伦的请求,卢汉愣了一下,随后爽快地点了点头。“什么嘛,那东西随便看。”
随后他转头朝仍然在工作中的人们喊了一句。
“切里夫!你过来一下!”
一个正在那边劈柴的年轻工人听到工头的叫唤,扔下手中的斧子,快步跑了过来。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拜伦眼前,后者才发现这个看起来不过20多岁的年轻工人脸上居然戴着一块亮晶晶的单片眼镜——这可不像是经常干粗活和重活的工人的打扮。
“这位拜伦先生,想参观一下你那两台宝贝机器。”卢汉撇了撇嘴。“你接待他一下。”
“啊?”被叫做切里夫的年轻工人脸上明显露出了不太情愿的神色。“这什么事啊……”
“叫你做就去做,哪来那么多废话?”卢汉有些不高兴地呵斥道。
拜伦明智地递过去了一张劳动劵。
“……”
切里夫接过劳动劵,又看了看盯着他看的工头,神情犹豫了许久,方才点了点头。
“好吧,你们俩跟我来。”
——
走进这栋砖石垒就的厂房,过了几秒钟后,拜伦的眼睛才适应了其中昏暗的光线:厂房里的地面是用褐色的橡木板铺就的,四壁的砖墙上刷了一层泛黑的白灰,厂房内零零散散地堆了十几台机器,近处大部分都是织布的手纺车,远处还有一具铁匠打铁的工具台。
切里夫看都不看这些日常使用的手工机械一眼,径直走向了墙角处,一直走到一台用灰色雨布遮盖了起来的庞然大物前方才停下了脚步。
“诺,就是这个。”
切里夫开口说道。
“这东西是不是很久没用过了?”
古莱尔扫了一眼雨布上落满的灰尘,有些诧异地开口问道。
“这小地方……能有什么能用到它的地方啊,我就不该来这里……”切里夫咕哝了一句,随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回答完古莱尔的问题,切里夫随手扯开了雨布,也让拜伦完全看清了下面的东西。
这是一个长度大约四米,宽度大约两米的工具台,上面放置着一根固定在工具台基座上,可以用人力扭动轮盘旋转和平移的圆头铁棍,铁棍头处则安装了一个看起来颇为复杂的装置,好像一把枪管打了结的手枪,后端留有一个明显用来装填某种物体的凹槽。
似乎作为手工机械来说,它大了一点……不是一点……
这个尺度,已经完全可以叫做“机床”了。
“它怎么操作?能干些什么伙计?”
拜伦开口询问道。
“什么都能干。”切里夫闷哼了一句,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太开心。“不过启动很……麻烦。”
“什么都能干?”拜伦饶有兴趣地问道:“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切里夫没好气地回答道:“你大可以说出你所能想到的所有工艺——仅限于加工方面的。”
“那么……”拜伦转头看到了摆放在地板上的一堆圆形铁棍——大抵是某些工具的半成品组成部分——随手挑起了一根。
“能把这根铁棍钻成铁管吗?”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二十七章 工坊(二)
听到拜伦的询问,切里夫那张颇为白净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不解的神色,似乎不能理解这个要求的含义。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只是问能不能做到。”拜伦维持着平静的语气说道,但已压不住心底的兴奋感。
“能。”切里夫皱了皱眉,点头应道:“这种程度不算什么。”
“那……能演示一下给我看看吗?”
拜伦知道自己这个要求十分突兀无礼,所以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然而切里夫只是挑了挑眉,随后伸出五根手指,指了指拜伦手中的铁棍。
“五张——那东西可不是你的。”
“呃……”拜伦把手伸进衣兜摸了摸,只掏出了最后三张劳动券,而这还包括他等会吃午饭所需要的分量——一顿饭不吃倒也饿不死人,但即使这样也不够啊。
“什么嘛……”一旁的古莱尔眼见拜伦陷入尴尬,从衣兜里一下子摸出两张劳动券拍到了拜伦手上,撇了撇嘴道:“拿着。”
“呃,这个……”
“想什么想,这是你欠我的。”女孩耸了耸肩。“过几天还我就行。”
“好吧,那等会的午饭也拜托了……”
“……”
拜伦把这好不容易凑齐的五张劳动券塞到了切里夫手里,后者接过这些纸片,只是把它们随手搁在了工具台角落,随后走过来抽走了拜伦手中的铁棍。
“切里夫……先生,话说你是哪里人啊?”趁着切里夫收拾工具的档口,拜伦开口问道:“听你的口音,不像北境人。”
“我来自王都。”正低头摆弄工具台的切里夫抬头瞟了拜伦一眼。“以前在星耀学院的工业体待过,也上过学院……”
可能是因为钱已经到手的缘故,切里夫这次交谈的语气温和了不少。
“星耀学院?”
“呵,都是过去的事了。”切里夫摆了摆手。“总之,我是魔法道具学专业毕业的,后来去了学院的工厂,再后来……就被欧格斯先生拐到这里来了。”
真是个奇怪的组织,拜伦暗想着。听起来似乎是一个类似另一世大学的学术机构,但是为什么还开有工厂并且制造机器?这产业链的融合度是不是太高了……
垄断组织……他心中忽然想起了这个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