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都起来吧。”
伊芙捷琳睁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在起身的同时伸手把旁边的少女拉了起来。
“我们都知道,教廷,不,人类……”教皇有些疲惫地说道:“现在正处在一个最危险的关头——我刚刚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主教身旁的少女瞪大了眼睛,似乎很是不明白眼前的老人在说些什么。
“大限将至……”格里高呢喃道:“只有无畏的奉献和牺牲,才能再次赢得圣神的微笑……四百年了……”
“所以,海的那边有什么?”
伊芙捷琳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听到这句问话,教皇转头来盯着主教的眼睛,慢慢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不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我不知道。”教皇重复了一遍他的答案。“不要再问这个问题了,圣神不会欺骗他的仆人……我们只要全力以赴就好。”
说罢,他走上前来,宠溺地摸了摸主教身旁女孩的脑袋。
“孩子,你知道自己肩上担有多大的责任吗?”
少女迟疑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没关系,你早晚会明白的。”教皇垂下了眼帘。“在这崇高的使命前,你有决心为了人类的未来奉献一切吗?”
这次,少女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教皇同样点了点头。“你要学习的还有很多,你必须学会去掌握那些技能,然后才有拯救世人的能力……伊芙捷琳阁下,带她走吧。”
主教应了一声,牵着少女的手走出了神祈室的大门。
在走出大门的一刻,伊芙捷琳攀在少女的耳旁轻声呢喃了一句。
“记住,这世上从没有无义务的权利……也从没有无权利的义务。”
——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的雨珠打在落地窗的窗沿上,叮当作响。
一袭红衣的女子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怀中抱着形似半边鸭梨的琉特琴,轻轻拨弄着弹出乐曲。
琴声悠扬,和着雨声,丝丝入耳。
福塔雷萨国王艾伦·瑟莱斯站在书房的窗边一边静听着琴声,一边望着雨幕下的王都,沉默不语。
无数个雨夜,似乎都是如此。
弹琴者和听者早已形成了从他们都很小时便开始的经年默契,令人痛苦的规则和束缚阻碍了他们真正相依,但无法阻碍彼此心灵相通:只是演奏,只是欣赏,暗暗地在心底分享神伤和喜乐。
直到一声敲门打破了这种宁静和温馨。
“进来吧。”艾伦轻声说道。
走进门内的是一个约满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他的头上戴着深黑色的兜帽,脸上则挂着一副银色的面具,把面容完全遮蔽了起来。
“陛下,就和你预料的一样,“羚羊”行动了。”
男子沉声说道。
“用的什么方式?是信件?”国王开口问道:“你们把信使抓起来了?”
“不,不是信件,“羚羊”似乎觉得那太慢了,也不够安全。”银面男子摇了摇头。“是秘光通讯,陛下,秘光的内容被星耀学院方面截获了,立刻就告诉了我——不过秘光通讯可是高阶空间法术,“羚羊”居然能雇佣到这样的法师……”
“不是所有法师都在星耀学院掀起的变革中获益了。”国王摇了摇头。“在王都魔法协会,这种守旧派老头一抓一大把——只可惜学院的技术已经把他们的毕生所学变成了一场笑话。”
“嗯,陛下,所以此事您看……是否立刻以谋反罪去……”
“那会让他们提前狗急跳墙的。”艾伦摇了摇头。“再等等吧……”
思考了片刻之后,国王发出了命令。
“你先下去,派人把王宫的侍卫长特里弗叫来——无论如何,如果叛乱发生,王宫侍卫队是这座城市里除了郊外的王国军外唯一能保持忠诚的部队,我必须让他们做好准备。”
头戴银面的情报主管应了一声,便低头退了下去。
房间里的声音再次只剩下了琴声和雨声。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零四章 骑士之心
奈门·摩尔斯站在一座沐光城外稍稍隆起的小山丘上,正单手持着瞭远镜仔细观察着远方的城市。
作为骑士出身的自由军第五中队中队长,奈门和他的中队脱离大部队先行南下,在三天前抵达沐光城外,以其作为自由军主力的眼睛监视驻守沐光城的王国军第八军团的动向,同时发起试探性进攻以刺探敌人虚实。
作为自认有勇有谋的先锋将,奈门完全有信心完成任务。
“城头防御不强,看不到几个人影。”旁边的副官嘴里叼着一根草,低声附在奈门耳旁嘟囔道:“第八军团的人有些松懈啊。”
“我军的大部队又没有来,他们当然没有时时刻刻戒备的必要。”奈门摇了摇头。“一路上躲过的斥候和观察哨够多了,只要那些东西还在,他们就没必要担心突然遭到进攻。”
“怎么不怕?我们不是在这吗?”
“我们只有150个人,我的副官阁下。”奈门叹了一口气。“如果我们不能发动大规模攻击,不过……小规模袭扰还是可以的。”
“哦?有目标了?”副官挑了挑眉。
“前天抓的舌头说的。”奈门耸了耸肩。“城南面有一个露天集市,不在城墙的保护范围之内。”
“露天集市?我们能攻击这种目标吗?难不成要去劫掠?”
“我们当然不能做那种事情。”奈门摇了摇头。“但是,那不是一般的集市——它是专门为了接待外来商队而设置的……嗯,很特别的一种商队。”
很快副官就知道了那是什么商队。
潜伏在丛林中的自由军第五中队150名战士绕了一大圈来到城市的南门附近后,情报中所说的露天集市的模样也完全呈现在了眼前。
这是一大片拥有蓝灰色穹顶的帐篷搭成的棚户区,内部零零散散地堆积了几十辆整体看起来像一个木制大笼子的囚车,细看还能看到帐篷旁晃动的人影——其中一多半均是衣衫褴褛,赤身裸体。
“卧槽,居然是这种狗东西啊。”
副官摸了摸下巴。
“我还以为这群渣子早都打道回府了呢。”
“王国奴隶贸易的七成是输送向北境地区的,其中夏秋两季来往的贩奴队最多,而我们自由军现在正好挡了他们的路。”奈门淡淡地说道:“他们不可能那么简单就回去的——就这么回去之前的成本就都白做了。”
“所以说头儿你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副官又探头观察了一下奴隶集市的位置。“但这里在城墙弓弩的保护范围之下,直接进攻的话,我们可能会有较大的伤亡。”
“所以说再等一等,等黄昏时分。”奈门沉声道:“那时候敌人最困倦,视线也昏暗,正适合我们发动突袭。”
——
埋伏在草丛中的自由军第五中队士兵最终没有等到黄昏时分。
在安心等待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远处奴隶集市中的景象就发生了变化:奴隶贩子们推来四五辆囚车并在一起凑成了一个临时的高台,接着一队手持钢刀的士兵架着四五个被长索系颈的男女走上了高台。
“他们要干什么?”副官皱眉道。
然而只见下一刻,士兵们把手中牵拉的奴隶全部摁倒跪在了囚车平台上,然后抽刀挥舞,刀光闪过之后把四五个奴隶都登时砍了脑袋。
鲜血染红了囚车褐黄色的木制顶板。
囚车平台下方观望的人群中,爆发出了响亮的欢呼声。
“处决奴隶立威,一般被这么干的只有实在卖不出去的和想要逃跑或者反抗的奴隶。”奈门的神情有些阴晴不定。“再看看。”
杀完人之后,刽子手们把无头的尸体草草踢到一边,又翻身下去带上了新的受害者:那是三个衣不蔽体的年轻女孩,身形看起来都没有成年。
刽子手们把三个奴隶女孩带到血泊之中,又张口说了些什么,囚车下方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不怀好意的下流笑声。
奈门意识到自己很快就可能要看到难以忍受的一幕,于是转头看向副官,正巧副官也正在看他。
“不能等了。”奈门点了点头。“现在立刻行动!”
这样会在大白天把他的战士们暴露在敌人城墙上弩机的攻击范围之内,也很有可能导致城内的第八军团派出骑兵来追杀他们,会带来不小的额外伤亡。
但奈门认为那是值得的——锄强扶弱本就是自由军的初心使命,若是这一点都能背叛,那就没必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潜伏在丛林中的150名自由军士兵立刻行动,飞速冲出丛林,同时抽刀入手,一眨眼的功夫就杀入了远处的奴隶集市之中。
“喂喂,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集市边缘负责警戒放哨的士兵刚走回来吼出一句,就立刻被最先冲上去的自由军士兵砍翻在地——这些贩奴商队的私兵和雇佣兵明显没有接受过正式的战斗训练,平时镇压一下手无寸铁的奴隶起义还行,一旦遇到正规军队的士兵就立刻毫无抵抗之力。
很快奈门的自由军中队就杀穿了整个营地,到处都是商队私兵跪地求饶的哭喊声和前来购买奴隶的买主四散逃命的混乱脚步声。
自由军士兵用长刀劈碎了关押奴隶囚车的门锁,接着又挑开了束缚奴隶双手的麻绳,从囚车中拉起了他们。
奈门则和副官冲到之前处决奴隶的拼凑高台上,发现这里只剩下了一个蜷缩在地板上的奴隶女孩——剩下两个不知是趁乱跑了,还是被带走了。
奈门也不做避讳,直接伸手抱起缩在地面上的女孩,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头高声喊道:“我们没有多少时间,王国军随时可能出城来追击我们,大家快走!”
第五中队的自由军士兵们伙同乱七八糟的逃亡奴隶组成了一大群人,用尽量快的速度挪向了第五中队之前隐蔽的丛林——但由于士兵们必须抽出精力来维持自身数量三倍以上的逃亡奴隶们的秩序以致不发生毁灭性的溃逃,所以这个速度委实不敢恭维。
但是直到这个混杂的队伍逃入丛林之中,自由军士兵身后也没有响起城墙上弩机发射的声音。
奈门奇怪地回头一看,只见驻守在沐光城墙上的第八军团士兵们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逃亡中的自由军士兵,而没有半点攻击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奈门想不明白了。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零五章 首相派与学院派
当最后一个赴会者走进这间密室之后,侍卫伸手关上了房门。
这是一件完全封闭的地下密室,深埋在王都外城区一家酒馆的酒库下方,屋内没有一丝光照,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直到组织者点燃了一根摆在房屋中央圆桌上的蜡烛,才稍稍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王廷御前首相维克多·洛萨仔细地看着那一张张从黑暗中逐渐显露出来的脸庞,依次识别出来了他们的身份:财务大臣劳伦斯侯爵、法务大臣拜登伯爵、王都城防军统领拉穆尔伯爵、外交大臣金凯恩子爵……这一间小小的密室里,竟然聚集了十多个位于王廷权力高层的大贵族。
但这些大贵族们并没有邀请国王……甚至连一个受到国王亲近和宠信的王党贵族都没有邀请。
作为国家支柱的大贵族本应坚定地站在国王身旁,而国王同时也应充分地给予贵族们尊重和信任,这是福塔雷萨建国400余年历代的传统——但现在事情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你们下面的人都打点好了吗?”维克多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那些贱民都是目光短浅之辈,想引诱他们很容易。”拉穆尔伯爵点了点头。“我不过是许诺了每人100金币的奖赏和未来不次于王国军正规士兵的待遇,我手下的两个城防军大队就完全做好了起义准备。”
“这很好。”
维克多抓起放在桌子上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加糖的红茶。
“不过,星耀学院方面至今还是没有给我们回应?”
“谁都知道,他们站在陛下一边。”拜登伯爵摊了摊手。“我觉得不如去拉拢王都魔法协会,那里的老头子们还是很有可能支持我们的。”
“我早都那么做了。”首相冷哼了一声,接着转头瞪了拜登伯爵一眼。“另外,拜登阁下,不要叫他“陛下”……瑟莱斯小儿配不上这个称呼。”
“好吧。”拜登耸了耸肩。
“我仍旧觉得我们胜利的希望很渺茫。”外交大臣金凯恩子爵出声嘟嚷道。“我们能依靠的武力只有城防军和自家的家丁,无论是素质和装备都比不上守卫雷霆宫的御前卫队。虽然说我们人很多,但只要他们拖住一会,等到郊外的王国军增援过来……”
“哈?”首相闻言只是轻笑了一声。“子爵阁下,这点你倒还是放心吧……王国军的事情或许暂时还没有办法,但只要我们控制住了瑟莱斯,他的军队又能拿我们怎么样呢?到时候我们只要再从王室里挑选一位忠于贵族制度的王子或者亲王做国王就好了——说不定只要我们拿下瑟莱斯的消息一传开,这样的人自己就冒出来了。”
“那御前卫队……”
“这就更不用担心了。”
首相哈哈笑了一声,转头把目光投向了此时,密室中面容仍旧隐蔽在黑暗之中的最后一个来客。
“我说的对吧?特里弗阁下?”
——
晚风轻轻地吹散了银灰色的长发。
脚下六芒星形传送法阵的紫色光芒尚未从繁密的法阵纹路里完全褪去,处于活性状态中的魔法粒子仍然星星点点地像萤火虫一样围绕在观景台的四周,透过悬浮在肩头的光球所从黑暗中映亮的光圈向外看去,那些粒子就好像众星拱卫着明月一般。
不过,对于此刻这站在空中观景台上的访客来说,他并不十分喜欢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访客轻敲了一下手中法杖的杖尖。
肩上的光球熄灭了,与此同时,那些悬浮的魔法粒子也同时黯淡了下去。
当身旁一切人造的光芒都消散殆尽,夜的全貌,才堪堪展现在了人眼前。
福塔雷萨星耀魔法学院院长克劳维茨·斯托克勋爵放下了手中的法杖,眯上眼睛静静地享受起了这份夜幕下的情致。
恒定了高阶悬浮术的观景台正绕着远处山峰上的银灰色高塔默默旋转,向下望去,那错落有致地坐落于山顶之上的学院城整体以亮银色为基调的圆顶建筑群尽收眼底——此刻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整座学院城却仍处于五光十色的魔法光辉的笼罩之下,不断地向山脚下的平民区和更远处的村落尽情地辐射出那象征着自然与知识无穷伟力的七彩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