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嗯。”
拜伦看着哭完后有些局促地站在书桌前的女孩，有些惊讶地开口问道。
“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想入党吗？”
“因为……”伊耶顿了一下，坚定地开口说道：“我想跟你们一样，去救更多的人。”
孩子有了战士的守护，但孩子不能永远躲在战士身后。
“这样吗……”
拜伦笑了笑。
“过来——靠近一点。”
他学着古莱尔一般伸出手去温柔地揉了揉女孩的脑袋。
“我答应你，伊耶。”拜伦认真说道：“但是现在你的年龄不够，党原则上不接受未成年人入党。你可以先去参加学习班，然后加入共青团，这样也可以为党和公社工作，等到你成年那一天，再入党，可以吗？”
女孩眨了眨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嗯。”
孩子终会长大——
她要成为新的战士，再去守护新的孩子。
直到世上再无她曾经受过的苦难，直到有一天人们可以铸剑为犁。
——
干冷的晚风拂过秋日的沙丘，男人站在丘顶目视着地平线远方的太阳缓缓沉入了沙海之中。
这或许是这些年以来这片沙漠迎来的最平静的一个秋天了——自从夏初的最后一支北国捕奴队在血洗两个部族北归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一支外族人的武装踏足沙海。
对于残暴又贪婪的北国人来说，这不正常。
不过他有渠道知道发生了什么。
福塔雷萨王国——这个在沙民眼中看来如同庞然大物一般的强大国家，正深陷内部纷争的泥潭：起义、叛乱、政变，血腥而残酷的斗争正在撕裂整个国家。
就像曾经的塔伦沙民一般。
团结铸就繁荣与强盛，而分裂内斗只能沦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在流了很多殷红色的鲜血之后，沙民们才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领袖，联盟各部族的长老都已经到会了。”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眼下敌人正处于许久未曾见过的内乱之中，再也无暇顾及这片蛮荒之地。
而这正是塔伦沙民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团结一心奋起抗争，摆脱多少年来受人压迫和欺辱的奴隶地位的机会。
今天，37个曾经彼此刀兵相见的塔伦部族于此会盟一处，决定联合在一面共同的战旗之下，对卑劣的北国仇敌发动最神圣的复仇。
当战火反烧至北国的城市之时，侵略者才能知道自己犯了怎样的罪行，以及……
只有鲜血和死亡才能赎罪。
“领袖……”
“对了。”男人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向一旁的侍卫开口问道：“那三个沉迷助纣为虐的部族派人来了么？”
“有。”侍卫谨慎地回答道：“但是只是总共派了一名使者，很嚣张地表示联盟不会有结果，要我们放弃这种无意义的做法。”
“哦，我懂了。”男人笑了笑。“看来他们还以为自己的北国主子有空来保护他们呢——可他们已经自顾不暇了，骑士团现在还在不在基地都不好说呢。”
“北国人所能依靠的也无非是武器和法术，只要我们各个部族团结一心，区区几百个北国骑兵，也不足为据。”侍卫点了点头。“那么领袖……”
“让勇士们做好战斗准备，磨尖武器，擦亮盔甲，联军明日直接起兵进攻北国骑士团的基地，把这个钉子拔掉。”塔伦领袖挥了挥手。“然后再去处理这些想必到时一定惊慌失措的背叛者——除了女人和孩子，所有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一律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是！那不知这名使者……”
男人半蹲下身，抓了一把金色的大漠黄沙，随风洒向了空中。
“就用他的血来祭旗吧。”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三十六章 矿石镇的莫尼
当天刚朦朦亮的时候，莫尼已经被暴躁的狗吠声吵了起来。
这里是绝望山脉脚下的矿石镇，王国北境最大的矿业生产中心，整个北方七成以上的矿石由此供应。
这里也是数千矿工的苦难之地，绝境群山俯视的绝望之地。
掌管矿石镇的勒提尔伯爵家族及其家族麾下的打手监工在这个如何最大限度地发挥矿工这群“会说话的挖矿工具”最大生产效率的课题上总是很有研究，其中首要便在于控制矿工的睡眠时间。
如果太晚，比如早上八九点钟，那当然是不行的——如此严重地浪费时间，这会让“爱时如金”到认为“时间就是生命，缩短工时等于害人性命”的勒提尔伯爵勃然大怒的。
当然太早也是不好的，如果在半夜把矿工们叫起来挖矿，那意味着勒提尔家族将不得不在矿山那些露天的采矿区也要大量提供火把来照明——这不仅很可能过度损耗矿工生命导致亏本，那些淋在火把上用来点燃照明的菜油收集起来，也可以等价买上许多新的身强力壮的蛮族奴隶了。
所以叫醒矿工起床的时间点必须要进行精量的把握，经历了多年研究，勒提尔伯爵最终确定了在天刚刚朦朦亮的黎明时分是最为合适的——在这个时间点上叫醒矿工，等他们吃完“早饲料”后被监工集结起来赶到矿地的时候，初升朝阳的阳光正好可以支持采矿作业。
而叫醒矿工起床的方式也是很有讲究的：如果要监工挨家挨户地去叫门，这种叫醒方式不仅效率低下而且也会让监工们非常苦恼——这两三百个从流氓佣兵中精心选拔出的矿场监工是勒提尔伯爵所赖以镇压矿工并维持生产效率的“主力队伍”，他们的利益还是应当要保障的。
既然人不行，那就只能上动物了。
在最初的一段时间勒提尔家族使用了鸡，但很快发现鸡这种动物鸣叫的时间太晚了，而这种悠长的鸡鸣对于矿工们的唤醒力和恐吓力也不足——在与来访的经常游走于王国西南方向的大沙漠中进行捕奴行动的奴隶贩子友好亲切地交流了“经验”之后，勒提尔伯爵最终选择了一批二十多只从奴隶贩子手中进口的价格不菲的大狼狗。
这种个头足足达到半人高的凶猛大狗一加入勒提尔家族矿场监工的队伍便显示出了它的十足威能——它们不仅可以在主人的授意下按时间发出暴躁而癫狂的吠声，其狰狞的面目对于矿工也有十足的威吓力，乃至遇到在挖矿劳作中偷懒的矿工，它甚至还可以主动冲上去用满嘴的尖牙狠狠地教训那些“好吃懒做、浪费粮食”的“懒鬼”。
而就勒提尔家族的另一项“研究结果”显示，大狗灵敏的鼻子对于追捕试图逃跑的矿工也有奇效。
一听到狼狗的吠声在远处噪噪地响起了，莫尼便急忙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在裹好自己仅有的可以用来稍稍御寒的粗麻布衣服之后，莫尼在自己所居住的窝棚一般的矿工集体宿舍那虽然残破漏风，但至少还可以提供一点点温暖的泥砖墙体上留恋地停留了几秒目光，抬腿走出了宿舍。
今年刚刚十五岁的莫尼虽然远远未够得上成年的标准，但如果从协助父亲打杂和探索狭窄矿洞算起的话，他已经作为矿工在领主勒提尔的矿场里刚刚干了整整八年了。
“快点快点！都给老子快点起来！懒鬼们！”
不远处传来了手中牵着大狼狗、腰间别着长长皮鞭的监工恶狠狠的呼喊。
莫尼急忙低下了头，和那些同样正在从窝棚宿舍里走出来的工人们汇集到了一起，在矿工居住的宿舍区前的一块稍稍平整的地面上跪好，等待勒提尔家族的管家斐德来发放领主大人“慈悲的早餐”。
莫尼，加油，你一定要努力活下去……
在跪下等待管家发餐的过程中，小莫尼这么悲凉地回想着两天前过世的母亲最后的话语。
他还记得前不久他还至少拥有的一个虽然艰难但却完整而温暖的家的样子。
但灾难总是会突然降临的——而作为勒提尔家族辖下矿场的奴工，在面对灾难之时，莫尼的家庭会更加显露出那底层人民所拥有的一点点幸福和美满的脆弱。
一切的起因是三天前的一场矿难。
当莫尼的父亲同另外四名矿工在一个新挖掘的而没有任何防护支撑的矿洞开采之时，连接总洞与新矿洞的通道一处突然发生了塌方，随着洞体崩落的浓烟散去，一块巨石牢牢地堵住了通道，把莫尼的父亲和三名矿工一同封死在了幽暗的矿洞深处。
当那个尖嘴猴腮的管家斐德敲了敲巨石的硬度，又在他草莎纸的账本上计算了一下挖洞救援的成本并和四名奴工的价值进行了充分的对比之后，果断地宣布了放弃这个矿洞。
在这犹如晴天霹雳的噩耗传到莫尼家中之时，莫尼的母亲选择了前去哀求管家斐德看在莫尼的父亲为领主大人干了20多年矿工的苦劳的份上允许矿工们进行救援，在得到了毫不留情的拒绝之后，莫尼的母亲在绝望之中选择了试图袭击斐德并劫持他来威逼其进行最后一次救援的可能。
而这当然是不会有结果的。
当时站在斐德身旁的监工“血头”毫不留情地当机立断放出了狼狗，凶猛的狼狗几乎在两秒内便迅速地把莫尼的母亲扑倒，然后咬了一个遍体鳞伤。
当莫尼被从尘土飞扬的矿工劳作队伍中揪出来的时候，他得到了监工“血头”充满厌烦和不屑的一声“收尸去吧”。
在莫尼几近崩溃地赶到之时，他在奄奄一息的母亲咽气前最终得到的只有那最后一句“莫尼，你要活下去”。
三天，只有三天而已……
你说，毁灭一个家庭，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或者说事情真正发生的那两天，再集中一点，几个小时也就够了……
把莫尼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现实的是矿场神父萨穆沙在早餐前领导矿工们进行的祷告。
“伟大的圣神赐予汝等果腹的食物，汝等自要献上最虔诚的祷告和感恩。主啊，感恩您对世人的仁慈。主啊，感恩您无尽的威能。主啊……”
穿着紫色教袍的神父抓着胸口的银色十字架轻抚着胸口，正喃喃低语着。
“哼……”
就在这时，莫尼却突然听到了旁边传来的一声低低的吸气声。
他机警地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了跪在他右侧旁边的一个新来的大概十七八岁的青年矿工。
这个看起来只大他两三岁的年轻矿工的面貌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身上裹着一套同他身上所穿的质地别无二致的粗麻布衣服，倒只是……衣服显得稍微松大了一些。
但令莫尼所惊奇的，是他的眼睛。
虽然同样是卑微地跪在地上，这名年轻矿工看向神父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莫尼说不清楚的光采。
那不是像其他人一般麻木或者顺从的神采，而是……不屑。
此时那名年轻矿工也发现了莫尼在看他，于是歪了歪头，回以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感激主赐予你们食物，吃吧。”
到得这时，神父萨穆沙的祷告最终结束了，莫尼终于可以端起他面前那一碗混杂着木屑和糠壳的麦粥以及一块坚硬如铁的黑面包稍稍填补一下空虚的肚子了。
身旁的年轻矿工同样端起了粥碗慢慢地喝了起来。
就在这时，莫尼看到，在年轻的矿工上衣抖动的领子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似乎年轻矿工本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轻轻放下粥碗，把衣服领子用力地向上提了提。
但莫尼在一瞬间看清了那个闪光物体的模样。
那是一颗漂亮的红色五角星。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三十七章 地下党在矿区
今天是伦琴作为公社外派情报小组的组长来到矿石镇的第四天。
而在伦琴来到这里之前，事先潜藏在奴工队伍中的十名党员和应聘监工的另外十名红军战士就已经渗入了矿区之中，正试图在矿工群体中建立一个能够有效运行的情报和组织体系。
同环境相对开放的安格里诺不同，被勒提尔伯爵牢牢控制在手中的矿石镇不具备进行公开组织和公开活动的条件，无论是工人运动还是情报收集，都需要以秘密状态的地下方式进行。
拜伦告诉伦琴，她是一名“地下党”。
伦琴觉得这个名字酷毙了。
当然让她自愿来到白区从事有危险的情报工作的原因，除了认为这很酷以外，还有拜伦画的饼——好好滴干，有大官当嘞。
随着公社影响力的壮大，拜伦计划成立一个职业情报机构的想法已不是秘密，而毫无疑问现在在情报工作方面抢先做出更多成绩，就越能在新机构中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
同那些以前听说过的乌托邦社团不同，人民党治下的公社并不排斥个体对于权力和地位的追求——但前提是要拿工作成绩来换。
伦琴接受并认同这套治理逻辑，甘愿为了升官发财而去赴汤蹈火。
再说大多数时候，一个有经验的情报工作者的工作谈不上多么危险，甚至可以说是悠闲——然后就在这悠闲之中，便往往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成果。
就比如现在。
“整整20名具装骑士和200名不次于王国军一般中队轻步兵的矿区卫队，我老爹手底下的兵，除了图里克那个老东西的城防军，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一身华丽红袍的青年正坐在伦琴对面，一边晃着手中的铜杯跟伦琴一杯又一杯地对酒，一边喋喋不休地吹嘘着自家领地的繁荣和强大。
这个华服青年正是勒提尔家族的少爷虎克。
好吧，眼下的这副局面是怎么来的，还得从昨天说起。
情报小组在矿石镇活动三天之后，已经基本摸清了城镇外围居民区的情况，而探查矿区内部情况的任务由其他渗透同志负责，于是伦琴小组的任务便转为了把视野向上层发展，尝试摸清敌人的武装力量和布防情况。
伦琴知道到目前为止如何处理矿石镇在政治局决策层中仍有争议：原定计划是通过群众渗透和矿工工人运动来使公社的势力缓慢地影响此地，但随着公爵军队的离去，另一种简单粗暴的方案也冒了出来——在把勒提尔家族的底细摸干净之后，直接派出红军部队把镇子打下来。
公社等不及了。
按照安格里诺城市渗透的经验，一般群众运动要想有显著成果起码需要好几个月来进行组织，估计等矿石镇矿工工会成立了，北境公爵已经班师回朝了。
拿下矿石镇的行动拖不得，以拜伦为首的人民党政治局决策层希望它可以在一个星期内完成，在这种情况下军事打击将上升为主要手段，群众运动只能退居其次作为红军的侧翼配合。
因此事先摸清敌人所拥有的武装人员的数量和质量很有必要，伦琴经过缜密的思考，决定和情报小组的同志扮起“远道而来到矿石镇洽谈购买优质铁矿石的合作事宜的南方富商”，主动于敌人的高层接触来获得有用的情报。
结果没让她失望。
由于自由军起义的战火基本阻断了王国南北商路，已经放弃田地而全部改行经营矿业的勒提尔家族由于缺少买家，今年年景并不好。伦琴一行假扮的“要购买大宗矿石的南境富商”非常容易地便吸引到了敌人的兴趣，得到了勒提尔家族中大概是分工主管销售的少爷虎克的热情接见。
由于伦琴事先精心打扮过，也换上了昂贵轻薄的丝绸服饰，虎克很显然对“美丽的富商小姐”没什么提防，两杯酒下肚就把矿石镇的兵力情况在吹嘘的过程中透露了个一干二净。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只是聊天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