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尽管并不觉得贝亚哥会是朱洛所猜测的那么小肚鸡肠的人,但眼看他这么可怜地哀求,莫尼也只好一口答应了下来。
不过,说是和贝亚哥关系不错,莫尼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
然而,两人刚刚走出酒馆,一名在门外等了许久的红军战士就迎了上来。
——
第二天,人民党和红军对统治矿石镇的旧贵族以及附庸的清算进入了新的阶段:公审大会。
在广场中央竖起的绞刑架之前,被率先推上被告席的自然是矿石镇的多年主人:勒提尔伯爵。
“你们这些贱种,他妈的……”
或许是考虑场面效果,人民党政府并没有给伯爵的大嘴堵上,而是相当慷慨地允许了他为自己辩护,并导致了充满喜感的画面:在被两名红军战士架着拖向被告席的过程中,勒提尔伯爵一直在用各种脏话破口大骂,简直毫无贵族风度。
然而到得坐上了被告席,勒提尔环顾一圈看到了周围围观的人山人海,他的骂声却逐渐小了下去——坐在这个位置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前方绞刑架上垂下的套锁,一阵强烈的恐惧顿时攥住了伯爵的心脏。
“喂……”伯爵看向了坐在另一边桌子后面的临时审判员。“你们要干什么?我可是王国承认的伯爵,矿石镇的主人……”
“肃静!”审判员没有回应伯爵的问题,而是响亮地敲击了一次放在桌面上的法槌。“被告矿石镇领主勒提尔伯爵,在我没有表示你可以发言之前,请不要随意发言。”
“你……”伯爵很显然没有料到会遭到这么强硬的回应,顿时本能地有些恼火。“你什么什么身份?有爵位么?敢这么和我说话……”
“啪!”
很不幸的是,这里不是勒提尔家族的领主城堡而是人民党的革命法庭,站在旁边维持法庭秩序的红军战士没有惯着他,直接上去给了伯爵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来让他清醒一下。
“肃静!”
勒提尔被这一下瞬间打懵,讷讷地不敢再说话了。
接下来,审判员开始邀请原告上台。
为了使原告上台时不至于紧张和害怕,人民党政府在前一天就提前把挑选好的原告叫来做了动员和培训,让他们有胆量在这种严肃场合当面指责自己昔日高高在上的领主——至于指责的内容倒不用太过操心。
在漆黑的矿洞中,苦难被均匀分配,没有人可以幸免。
第一名原告讲述了他是如何从附近的村庄被勒提尔家族的骑兵队强行征来做苦力,第二名原告怒斥了勒提尔拿逃跑被抓住的奴工做血腥的杀戮表演,第三名原告则讲述了上一次矿工暴动时被勒提尔家族的骑兵冲散屠杀的人群……
莫尼是第四名原告。
当他走上原告席的时候,他有些发愣,他看到了勒提尔——一个被按在不远处的被告椅子上脸色苍白地不停地抽搐着的肥胖中年男人。
和以往那个自己都不能抬头去看的高高在上的领主大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又好像……确实是同一个人。
“我……”
莫尼张了张嘴,以前痛苦的回忆顿时涌入脑海,被活埋在矿洞深处的爸爸,被恶犬活活咬死的妈妈……他本来已经永远地把这些回忆埋在心底甚至忘掉了。
莫尼有些哽咽,他感到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眼前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的人民党审判员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莫尼的肩膀。
“好了,小子,说出你想说的话就行。”
莫尼深吸了一口气,止住了翻滚的泪水。
“我在这里控诉你……”
……
到所有原告控诉完毕后,在场围观众人的情绪也被成功地调动了起来,纷纷各自说起自己的苦难,对着坐在被告席上的勒提尔伯爵痛骂起来。
勒提尔一开始还试图骂回去,但很快嗓子就喊哑了,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脸色也越发苍白。
审判员法槌一声落下,制止了所有纷乱的喊声,然后冷冷地看向了大口喘着粗气的勒提尔。
“被告,你还有辩护词要说么?”
“我……”
勒提尔瞪着眼睛看着审判员,接着又快速扫过周围的人群,颤抖着摇了摇头。
“不,不……就算我做了,就算我做了……我是矿石镇伯爵,这个城市的领主!我可以那么做!”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请保持理性发言。”
审判员落下一次法槌,旁边的红军战士又给了勒提尔一个响亮的耳光。
伯爵摸着又苍白又通红的脸颊颤抖着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低声呢喃起来,审判员不得不起身来到他面前才能听清。
“别杀我,别杀我……”
“啧……”审判员低哼了一声,返回自己的位置宣布进入庭审的最后阶段——宣判。
“经本庭审查,被告矿石镇领主,勒提尔家族领袖,候塞·勒提尔伯爵多年欺压矿石镇百姓,使用奴隶,强迫劳动,纵容手下武装肆意屠杀掳掠,手上沾满了劳动人民的鲜血,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死刑?
此时已经走下审判台的莫尼听到最后的判决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虽然意识到要自己说这么多话人民党肯定要清算惩戒勒提尔,但没想到这个清算是这么暴烈——人民党居然要直接处死一名大贵族!
这不是认真的吧……
但是接下来,两名红军战士按住了在听到宣判的一刻疯狂挣扎和咆哮起来的勒提尔,把他硬生生地拖到绞刑架前站上了凳子,在他的脖子上套上了绞索。
“不要……”
红军战士一脚踢开了勒提尔踩着的凳子。
随着绞索渐渐收紧,伯爵最后不甘心的叫喊声也小了下来,最终归于沉寂。
这就是一名大贵族的归宿。
……
在接下来的半天时间内,勒提尔家族的其他成员连同依附他们的走狗都依次被推上了审判台,审判员的法槌一次次落下,绞刑架上的绞索一次次收紧,许许多多在莫尼往日看来都是高不可及的大人物都被吊死在了自己面前。
当然,人民党政府虽然不惧怕对阶级敌人使用死刑,但却也不是简单的一通滥杀了事。只有处于决策者位置或者手上明确沾有大量血债的人才会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从犯从一般的家丁与亲兵到高管多会被判几年到几十年的强制劳役,其中就包括勒提尔的管家斐德——他亲身负责协助勒提尔进行矿山管理手上沾有矿工的鲜血本应死刑,但念在最后投降比较积极带路有功,因此被留了一条命,被判四十五年劳役,下辈子只能在矿洞里度过了。
不过……矿洞?
“对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莫尼身旁冒出来了一个褐色长发的女孩。“除去一部分会被公社调去修建道路外,大部分罪犯的劳役内容都是进矿洞挖矿。”
“那他们和矿工……”
“矿工是劳动者,他们是罪犯,当然不一样的。”女孩解释道:“虽然在生活方面应该差不多,但是服劳役的罪犯肯定是拿不到工资的,不过到底是把罪犯集中起来还是分散到普通矿工中,现在倒是还没有一个定论……”
“啊?工资?”
莫尼有些惊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
“以后矿工会有……工资么?”
“当然啊,你干活肯定要拿到钱啊,不给钱谁干活啊?”女孩挠了挠脑袋。“公社的普通工人是……嗯,你们又要下井又是暗天无日的,工资肯定会高很多的。”
“好吧。”莫尼点了点头表示了解,接着又疑惑地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啊,你是……”
“人民党党员。”女孩摆了摆手。“你可以叫我伦琴。”
……
伦琴提前透露的信息很快成为了真实,当傍晚吃完晚饭的莫尼再次来到矿石镇中心小广场时,发现白天处决了多名贵族的绞刑架已经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新设立的告示板和几个站在四周的宣讲员。
莫尼凑了上去。
“矿石镇人民政府已经宣布对矿山进行民主改革,现有在矿石镇内存在的所有采矿业生产单位都会被统一改组为劳动公社的国有矿业企业。原来的矿工可以自愿选择去留,想要离开矿山寻找新工作的,人民政府会发放两个金币的遣散费,想要继续留在矿山工作的,你们就不再是被压迫剥削的奴工,而是接受国家雇佣的自由的工人。”
“矿工干着最苦累的活计,忍受着不见天日的工作环境,为社会生产出重要的钢铁和金银,同贪婪无耻的贵族不同,公社是劳动人民当家做主的公社,决不会亏待勤劳的工人——公社国有矿业企业的矿工每个月的基础工资为60劳动币,相当于六个足色王国银币,而除此之外,公社的矿业企业还提供免费食宿,将全力保障矿工的生产安全,对矿工的工伤与疾病实行免费医疗……”
呼……
莫尼听不懂宣讲人口中所有话语的含义,但他确实逐渐理解了这几天以来人民党宣传中用来描述红军攻克矿石镇的一个词汇——“解放”。
这就是解放么……
莫尼站在宣讲人旁驻足静立了一会,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头一看,换了一身崭新的蓝色工作服的贝亚正笑呵呵地看着自己。
——
跟着贝亚走进正在被改造为人民政府办公楼的原矿石镇领主城堡,莫尼一路上见到了许多身穿蓝色工作服忙碌着的人民党党员——他注意到,和同样主色调为蓝色的红军军装相比,这些政府工作人员的制服的颜色要深一些。
在办公楼的二楼,莫尼见到了已经收拾好的贝亚的市长办公室——这里原本似乎是一间闲置的杂物房,只要搬进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再简单布置一下,就能立即投入使用。
办公室内的陈设很简单,装饰物除了从别的房间拖来的地毯,就只有桌子后方挂在墙壁上的一面鲜红的人民党党旗——莫尼看着这面漂亮的旗帜,有些失神。
“诺。”贝亚拿起放在办公桌上一个精致的瓷盘,里面摆满了洗过的晶莹发亮的紫色葡萄。“来两个尝尝?”
犹豫了一下,莫尼拿起两个葡萄放到嘴中,咬碎的瞬间顿时感到了沁人心腹的清甜。
嗯……
他眯了眯眼睛。
“勒提尔在仓库里屯了不少这种用冰硝保存的水果,味道都不错,不吃白不吃。”贝亚拿起了放在桌子角落的一份文件。“对了,你觉得我把你叫来是干什么?”
“呃……我不知道。”
“公社法律禁止童工,如果未满十五周岁,是不允许工作的。”贝亚淡淡地说道:“再说矿工绝对是重体力劳动,对身体负担极大,一般最低入行年限理应推高到十八周岁,你现在……还不到十五周岁吧。”
“我……”
莫尼张了张嘴,瞬间有些害怕。
“我已经没有亲人……如果我不能在矿山工作,那我就无处可去了。”
“你放心,公社法律的初衷是保护未成年人的权益,当然不会那么不近人情。”贝亚摇了摇头。“实际上,我这里有一份党中央发来的计划草案,主要面向的就是你这样无处可去的孤儿,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啊?”
“为了长远的党政干部和技术工人培养,公社行政委员会计划在中央公社组建一座教育部直辖的全日制寄宿中学,大概会招募1000个年龄在12—16周岁之间的学生,学期为三年,毕业后就会直接分配到公社政府和工厂工作,学费和食宿费公社政府将以无息贷款的方式为你们暂免,未来工作后再偿还即可,现在入学不用掏一分钱。”
贝亚晃了晃手中的文件草案。
“这个计划代号“育苗”,大概会在明年初春开始,中央要求矿石镇提供200名学生,但大多数有家庭的孩子都不愿意背井离乡和家人分离,但你没有这个问题……不知你有兴趣参加么?”
“我愿意!我非常愿意!”
没有犹豫,莫尼一口答应了下来。
背井离乡么……无所谓了,毕竟他已经没有家了。
莫尼闭上眼睛,又回想起妈妈临死前的嘱托。
妈妈……你可以放心,解放已至,我会,一定会……
好好地活下去。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五十六章 梦魇归来
傍晚的安格里诺南城门,浑身裹着厚厚棉衣的“坚盾伯爵”加拉瓦沿着城墙后方青色的石阶走上了城头,北境秋夜呜呜的寒风扫过脸颊,直吹得伯爵有些睁不开眼睛。
这是一个天色阴沉的夜晚,头顶翻滚的黑云几乎完全遮蔽了月亮的淡淡光辉,除去城头火把能照亮的一点方寸之地,站在城头往远处官道延伸的方向望去,只能看到一抹漆黑。
虽然骤然被蓄谋已久的伊迪背刺而导致了失去了城主心腹地位,但夏赛德再不喜欢加拉瓦也终是没有削去他的所有权柄,至少城市巡逻队还是归他差遣,也能随意进出城防军军营和哨卡甚至调集小股城防军部队——对于代城主来说,伊迪到底还是一个背景隐秘的新人,此时保留加拉瓦来适度制衡他仍是有必要的。
加拉瓦完全能够看懂代城主的算盘,本身一时的情绪缓下去后倒也不太在意——无他,这到底只是实验而不是正式接班,带兵出征的老公爵总归是要回来的,自己还有很多机会来扳回一城。
至于现在……做点自己感兴趣的事就好了。
伯爵站在寒风笼罩的城头之上,根据下午收到的飞鸽密信,正在静待一名故人的前来。
他没有等待太长时间。
过了一会,几点微微跳动的火光出现在了官道远处,接着越来越亮——显然,那是一群正飞驰而来的骑士手中所举的一根根火把。
城下守门的士兵推开了厚重的城门,领头的骑士只是稍稍减速便一头冲进了城门,骑士策马在城门内华丽地饶了一圈,身形矫健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而此时加拉瓦也恰好从城墙上走了下来。
“戈麦斯阁下,好久不见。”
在旁边士兵手中火把光芒的映照下,加拉瓦可以很容易看清面前骑士的样貌:这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出头的壮年男人,身材魁梧,筋骨有力,右手单手按在挂在腰间的剑柄上,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的伯爵,脸庞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着,整个人显得既刚硬又强势。
“好久不见。”被叫做戈麦斯的骑士应了一声,挥手招了招。“有水么?”
加拉瓦试了一个眼色,旁边立刻有卫兵丢过去了一个羊皮做的水袋。
戈麦斯接过水袋一饮而尽,用戴着铁手套的左手抹了一把嘴角滴下的水珠,随手把水袋扔了回去。
“伯爵先生,我们还是进屋谈吧。”
“好,来我的府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