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但是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呼……”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的银刀长叹了一口气。“戈麦斯回来了……他是剑与旗帜的实际领袖,恐怕……”
“怎么了?”
“我们之前的判断完全错误。”银刀缓缓说道:“现在的情况是这件事和鞭钻会一点关系没有,完全是加拉瓦拜托戈麦斯通过风吟做诱饵来钓我们的人。”
“你不是说他们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动么?更何况戈麦斯是贵族也不是黑帮……他怎么可以直接抓我们的人?”
“正是因为戈麦斯是贵族不是黑帮,所以他可以毫不在意地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抓走我们的一个人去讯问——只要那个人没有贵族身份就行。”银刀虚弱地答道:“这当然不合法,但是贵族不在乎。”
“这什么道理……”伊迪愤怒地跺了跺脚。“我这就去找夏赛德告状!”
“别去……我不怀疑夏赛德会站在我们这边去怒斥加拉瓦和戈麦斯,但是……”银刀伸手拉住了伊迪。“但是夏赛德骂骂又能怎么样,只要他们拖几天……而且一旦找了夏赛德,我们自己就没办法动手了。”
伊迪冷静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
“我们还没有去找夏赛德协调,这事还没有完……”银刀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现在立刻集结我们能打的人,今晚就出击去剑与旗帜的总部——直接把我们的人抢回来!”
……
伊迪再次听从了银刀的建议,集结了以安格里诺城内唯一一个红军班组为核心的将近一百人的庞大队伍,准备入夜直接突袭剑与旗帜总部抢人,干脆利落地来一手既然你不要脸那我也不要脸,都掀桌完了再去找夏赛德对簿公堂。
但是很显然,加拉瓦也想到了这一点。
入夜之后,就在突击队即将出发的时候,伊迪接到了渗透进城市南门卫兵队伍中的党员的密报:在傍晚时分,他看到戈麦斯·雷亚尔模样的壮年骑士领着一群骑兵伴随一百多个城市巡逻队员押运着一大批粮草辎重从南门离开了安格里诺,而队伍中有风吟的身影。
伊迪顿时无计可施了。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五十八章 绝望与希望
光,落了下来。
那笼罩在全部视野里的,惨白色的光芒正在像洗衣盆中泡在皂角水里的破布条一样缓缓褪去。在光明撤退的边界之处,浓如粘稠墨汁一般的黑暗正在推进,混着白光杂错洇成蛛网般细碎的灰色。
风吟站在沙丘的垄坡上,风从她的身边吹过,带起一阵……黑灰色的沙砾。
是的,黑灰色的。
她慢慢地蹲下身,用手掌轻轻托起了一小堆这黑灰色的沙砾。
虽然颜色不对,但入手那粗糙滚烫的质感仍然让她本能地感到了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童年时记忆的一样。
哪怕已经经过了太多的岁月,这感觉倒是仍然没有忘啊……
风吟抓着手中的沙砾轻轻地站起身,把目光投向了望眼之处无尽的沙海。
灰色的沙丘,灰色的天空,灰色的云朵……让人分不清这是白天还是夜晚,但风吟有一种淡淡的心安的感觉。
她不明白,为什么面对这样的情景,她竟然会感到心安。
明明这名为『无尽』的沙漠到处都充斥着烈日和干枯,翻涌的流沙下尽是死者的骸骨。
明明大家至死都想逃离这片绝望之地,去追寻沙漠外那宛如梦幻般的无边无际的绿洲。
明明她现在就处在那片传说中四季常绿的神佑之地。
……
她为什么会对那样一个与饥饿和干渴为伴的“故乡”感到怀念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即使在北方那真的如传说中一般四季温暖如春,秋风可以吹起碧波般荡漾麦田的沐光平原和史诗里闪耀着魔法的五色交辉的王都城,饥饿和干渴的魔鬼也从未远去。
不同的是,在无尽的沙海里,魔鬼披着沙黄色的尸衣舞动着骷髅的手臂,而在这里,它打好了昂贵的晚礼服,戴着圆顶礼帽优雅地点着手杖。
屠杀,掠夺,拍卖。
刀剑,战马,镣铐。
金币……
风吟扭曲着脸庞,痛苦地低下了头。
梦境里又一阵虚幻的风吹过,高扬起那一头金黄中闪烁着本来色彩的长发,像血箭射穿了她的心。
她不想回忆……
不想……
……
“啧,这都第三天了,为什么这小家伙还没卖出去?”
小牛皮制成的皮靴不耐烦地踩着拍卖厅侯场里湿滑的地面,卷着尘屑踢向了铁笼里瑟缩的女孩,让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又在恐惧中强压了下来。
“戈麦斯阁下,这个原因嘛……这个货虽然年龄足够小,合王都这边大人物的口味,但肤色还是有些黑了,再就是身材……不好卖不好卖。”
“切,也罢,反正这回我捞得不少了……算了,和其他废品一起带回北境处理吧……”
……
“小东西们听好了!我北境没多少粮食,养不起好吃懒做的闲人,既然你们不合那些大贵族的口味,那就得在我面前证明你们自己的价值!”
一群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在这里,他们都是“废品”。
英俊的骑士哈哈笑着挥舞起手中的牛皮长鞭,同时下达了他的第一个指令。
“现在,所有人看好离你们自己最近的一个家伙——你们的目标是把他打倒在地上!赢的人,晚上可以拿到输的人的食物份额,听明白了吗?”
善良和纯真早已淹没在饥饿与痛苦之中,每一个想要活下去的孩子,都无法避免被主宰者塑造成他所期待的模样。
有人扑倒了她。
……
面前十米外的标靶之上,脚镣连着手铐,手腕被钉在木板上的女孩只是低垂着头,灰暗的眼睛里所仅存的情绪,让人看不清是习惯了的麻木还是求死的决心。
“你们本来应该饿死,是我给了你们吃的,而有人不仅不为这一点感恩,还想要背叛我逃跑!这种人……不配活在我们之中。”
一只镶着货真价实铁箭头的箭杆被扔到了地上,滚落着砸起零碎的声响。
“你,对,很会玩弓的那个……拿弓!”
英俊的骑士笑嘻嘻地指令道。
“杀了她。”
“杀了她,你就是我的孩子了。”
颤抖的手抓起了箭杠,套上了长弓拉开了弓弦。
慢慢的,慢慢的,闪着冷光的箭尖指向了前方女孩瘦小的身体。
松手放弦。
“噔”的一声,箭头拖出一道虚影,径直刺穿了女孩的心脏。
“干得好,我的好孩子!”
少女丢下手中的长弓,茫然无措地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之上。
看着远处已然失去生命的躯体身上所滴下的点点鲜红,她感到那血也同时滴在了自己心上。
冰冰凉凉。
……
“好孩子,过来。”
灯光昏暗的室内,醉醺醺的骑士坐在丝绸铺就的大床旁,嘿嘿笑着对站在卧室门口的女孩招了招手。
“过来,对对……不用那么遮掩,害羞什么?”
从十二岁到十六岁,这是她第一天放下了长弓和箭筒,脱下了那套许久没有更换过的麻衣,换上了轻薄的丝绸轻纱,认真地把自己当做一个女孩而不是战士打扮了自己。
然而她不会拒绝父亲的命令,她也不能拒绝主人的命令。
……
“你缺个名字,我给你取一个怎么样?”
“……嗯。”
“老实说,你这手箭玩得确实不错,得学了我的七成实力吧。”骑士笑了笑。“射箭的声音好像弓在风中吟唱,嘛,就叫你……”
““风吟”吧。”
……
“我要带你去南边,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参加狩猎呢?一起把你的同胞抓来做奴隶,怎么样?”
有没有兴趣?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权利。
从南到北,从十六岁到十九岁,这沾着血的箭,一次又一次射出。
……
“你好,风吟小姐,我叫霍夫曼,现在,我们是同伴了。”
打扮得干净利索的老猎人转动着灰色的眼珠,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
“从今天起,和我一起留在北境为组织效力吧。”
……
风吟摇晃着在灰黑色的沙丘上重新站了起来。
此刻之前那满天破碎的惨白色光芒已经收缩成了视野前方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点,黑暗汹涌而出统治了整片天地,并在逐渐崩解开来。
现实映入了视野。
“起来。”
一个士兵粗暴地用佩剑的剑鞘拍了拍她的脑袋,把风吟从昏睡中唤醒了过来。
“我……”
“起来,跟我走……戈麦斯大人要你过去见他。”
听到“戈麦斯”这个词,风吟本能地颤抖了一下,立刻踉跄着从蜷缩着的角落站了起来,跟着士兵走出了营帐。
这是秋日的一个傍晚,满眼四处堆砌的营帐和马车还浸在一层日落之时淡淡的薄雾之中,让人看不清真切。
但风吟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知道那些营帐里装的什么,也决不会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由西南边境发向雪国北疆的,王国最后一支贩奴队。
——
吉亚在公社的党员培训班中所经过的训练之中,没有刑讯对抗训练。
他以为自己意志坚定到任敌人如何折磨也绝不会吐露半个词,但是当真的第一道带有倒刺的牛皮鞭子抽到他赤裸的后背上时,那钻心的疼痛瞬间就让他叫出了声来。
吉亚意识到单凭意志不可能经住完全没有底线的敌人的刑讯——敌人或许不会真的杀死他,但是对手脚这样的非致命部位进行破坏完全可能。
现在只是单纯鞭打就让自己的惨叫声一阵连着一阵,吉亚毫不怀疑只要敌人提高刑讯级别,自己必然崩溃到全盘托出。
那不如趁现在还有清醒的意识,赶紧主动开口说。
“我说!我说!别打了!”
趁着第一轮鞭子抽完行刑士兵喘口气喝口水的档口,被双手倒扣吊在一个木制刑架上的吉亚立刻大叫起来。
“我全都招!别再打了!”
“这么快就招了?”
坐在一旁木桌子前正端着铜酒杯喝酒吃肉的戈麦斯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还以为能给加拉瓦伯爵阁下造成那么多麻烦的组织的成员能有多硬气呢?切,还不如一个收了佣金的普通佣兵抗打。”
贩奴队队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脚步有些一瘸一拐地走到吉亚面前,伸出手来勾起了他的下巴。
“说吧,你们的组织叫什么名字?”
“人民党。”
组织对于自己的名称保密并不严格,安格里诺城里基本每一个斧头帮成员都知道这个称呼,那么敌人十有八九也能通过某些渠道耳闻,在这个问题上撒谎并不合适。
“哼……”戈麦斯低沉着嗓音哼了一下,转过头去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继续提问起来。“你们这个组织的总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