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晚阳西斜,胡安用手擦了擦沾满了血汗混合物的额头,把手中紧握的钢刀铛地一下扔到了地上,扶着已显残破的城墙的城垛子,慢慢悠悠地喘了一口悠长的气。
这是第几波进攻了?
他记不清了。
作为福塔雷萨王国军,哦不,现在应该叫福塔雷萨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团的军团长,他带领缺编两个步兵大队的整个第八军团战兵辅兵共计一万四千余人于七天前进入王都安伯林的东方门户——荆棘关阵地,开始执行王国军统帅威克发下的“不惜一切代价坚守阵地”的死命令,隔天就遭到了沿沙索河顺流而下的讨瑟联军主力的进攻。
比起已经服务于十数位福塔雷萨国王,拱卫王国边疆长达百年之久的东境伊奇诺长城,荆棘关只是一座在艾伦·瑟莱斯推行中央集权改革之后才建立起来的用以监视和防备东境公爵的年轻关隘,虽然也拥有高大的城墙和深深的护城河,但离真正的要塞还有不小的差别——它只有一道防线。
按照瑟莱斯一开始的构想,一旦东境反叛,只要荆棘关能够稍微阻挡敌人一段时间,整备完毕的王国中央军团就能从王都发兵,以不可阻挡的雷霆之势摧毁东境军那几个战斗力低下的旧式军团,把反叛者的脑袋吊到城门楼上。
如果只有东境伊格纳茨公爵那一两万人,面对王廷投入重金组建的中央军团,必然毫无胜算可言。
只可惜瑟莱斯知道这一点,而伊格纳茨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没有选择自己独自反叛。
眼下对荆棘关兵临城下的,不是孤孤单单的东境军,而是来自埃里温王国,曙光教廷,东境和迎光贵族的四方联盟共计十万大军。
往常来说在寒冷的严冬动员起十万大军发动强大攻势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事情——胡安明白,哪怕是令艾伦·瑟莱斯陛下引以为豪,作为集权改革最大底气的新式国民军,每名专职训练和战斗的战兵之后也要有2~3名辅兵负责武器保养和物资运输才能作战,骑士+佣兵+征召农奴的旧式贵族军队就更别提了,五十名农奴支持一个骑士老爷作战那都已经算是相当高效的编制了。
这也是为什么以前冬天不适合打仗的原因:一支旧式军队的出动必须动员海量的奴隶和民夫保障后勤供应,而冬天可怕的低温和大雪会让缺乏棉衣的民夫和奴隶寸步难行。如果补给线不能维持,哪怕后方堆积了再多的物资,只要不能运到前线来,再多的军队也没有战斗力——这也是王廷军队凭借着更高效的组织模式和强大的后勤能力,面对旧贵族军队一次又一次以少胜多的原因。
可眼下的这场战斗彻底颠覆了胡安的认知。
只见庞大的联军队伍之中,漫山遍野的联军营帐之间到处活跃着由奴隶和民夫组成的运输队,由桨手划动的内河帆船更是跑慢了沙索河整条河面,源源不断地把各式各样的战斗物资输送到联军前线。
在胡安的瞭远镜视野中,他震惊地发现,那些负责物资运输的奴隶和民夫,竟然穿的是春夏的单衣!
难道这些人都感觉不到寒冷吗?
过去哪怕贵族们可以用刀剑和皮鞭强迫奴隶与民夫们穿着单衣在寒冬中工作,不断侵入人体骨髓的寒冷气息也会把这些人冻得非常虚弱,而几乎没有什么工作效率——就算奴隶和领民的命再不值钱,可以随便冻死一批,这也是一种什么效果都没有的白白消耗自己财产的事情。
可眼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贵族到底是施了什么魔法,能让这些奴隶和民夫们个个都“忠诚无比”,哪怕就是穿着单衣吃糠咽菜,也要顶着寒风为了老爷们拼命工作?
该死的!这可是要命了!
后勤供应的强度几乎直接决定了军队战斗力的发挥——拥有了这么一大批不知寒冷和疲倦为何物的奴隶服务,联军几乎可以把所有的物资都集中到前线来,使整支大军倾巢而出,动员一批又一批军队轮流向城墙发起攻击。
眼下不过六天时间,无视后勤供应的联军就已经组织了整整六次五千人以上级别的大规模进攻,而受限于有限的城墙规模和炭火棉衣的供应,胡安麾下第八军团的四千多战兵一次只能出动大概二分之一防守城墙,可谓是从数量上被完全压制。
六天的血战,联军在荆棘关冰冷的城墙下丢下了三千具尸体,胡安的第八军团也付出了八百六十三人阵亡一千五百人受伤的代价,交换比很漂亮,但损失三千人或者五千人对于庞大的联军不痛不痒,对于只有四千核心战兵的第八军团来说,两千多人丧失战斗力却已经是伤筋动骨了。
打不了了。
胡安十分清楚自己手底下这支部队的极限在哪里,经历了六天六夜的苦战,各个步兵中队中压阵的精锐老兵已经被消耗过半,继续按这个烈度打下去,荆棘关挺不过下一个六天。
而威克统帅给自己发来的命令里,要求第八军团至少坚守荆棘关阵地两个月,才能为中央军主力南下击破南线敌军再折返回援创造时间。
做不到。
荆棘关一旦沦陷,紧接着出现在联军面前的就是不设防的贸易城市金水城,到时候破城后会发生什么,胡安没有任何的疑问。
不过无论如何,自己是一个职业军人,而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坚守阵地直到最后一刻,这样就好。
胡安如是想着。
和自己的部队一起战死在这里,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呜——”
低沉的号角响了起来。
城墙下方的雪原远方,一大片乌泱泱的黑点再次出现,以汹涌的姿态扑向了已然残破的荆棘关城墙——在补给充足的情况下,联军有大量的部队可以轮换进攻,以高频率的车轮战来不断消磨守军的体力和意志。
而胡安手中最后的预备队也已经顶上城头,没有人会再来增援了。
“各中队,准备战斗!”
军团长一把抓起刚刚丢下的钢刀,高声喊道。
城头架设的固定防御机弩和两座箭塔都已经在前几天的战斗中被联军架设的大型配重投石机摧毁,城内库存的长弓箭矢基本耗尽,就连一丈深的护城河,此时也早已被联军丢下的人和马的尸体所阻塞填满,胡安和他的部下所赖以生存的城防体系,除去城墙本身之外,已经十不存一。
现在到了硬碰硬的时候了。
巨石破空的巨大啸音在耳旁响起,联军投石机开始从两里之外发动攻击,重达数百公斤的石块携着高空坠落的巨大动能砸到城头,每次撞击都是惊天动地的破坏。
碎屑崩飞,烟尘弥漫。
如果不是此时此刻胡安已经提前带领城头守城的士兵躲进了城墙内部内置的掩体之内,这一轮投石车攻击,就能让仅存不多的国民军守军损失惨重。
终于等到雨点般的投石攻击结束,胡安带队从城墙中部的掩体中冲出,赫然发现城墙中部一块区域已经被投石车轰塌,形成了一个大约五人宽的缺口,破碎的城墙墙体在缺口堆积,提供了顺其攀上城墙的可能。
糟了……
就在此时,推着攻城梯的联军进攻部队也已经来到了城墙之下——比胡安预想中要快得多得多。
只是看向那些迎面冲过来的联军士兵一眼,胡安就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什么?
七八米长的沉重攻城梯,居然被两个士兵一前一后扛在肩头冲了过来!
联军投入这次进攻的兵力比前几天的进攻要少得多,胡安一眼看上去竟然只有几百个,但不同于之前还能从着装认出大概所属的部队,此次进攻士兵全部衣衫褴褛面色苍白,打扮得宛如乞丐一般,但个个亢奋激昂,大叫着挥着手中武器就冲了上来。
看到城墙已经被投石机轰塌,领在联军进攻部队头部的用肩膀扛着攻城梯狂奔的士兵立刻丢下了没用的累赘,一个大跨步就踩着碎石跳上了城头——胡安愕然发现他这一跳至少跳出了两米高,身形矫捷迅猛到他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身影。
眨眼之间,对方就和举着军刀冲上去肉搏的第一个国民军士兵面对面交上了手。
然而只是一道残影,冲上去的士兵便被敌人单手挥舞兵器沿着胸部斩为两段,鲜血如喷泉般霎时炸开,只喷得后面跟上的国民军士兵满脸满身。
胡安这才看清对方握在右手中的武器居然是一把厚重的双手骑士大剑!
这种沉重的武器以往只有骑在战马上经过长久训练的骑士才能双手使用,对方看打扮不过是一般佣兵,居然单手就舞起了大剑?还一击就拦腰斩断了一个穿有皮甲的士兵?
这是什么怪物!
震惊之余胡安也只好把这个为首的士兵当成不世出的传奇狂战士对付,当即指挥一群国民军士兵挺着长枪刺了过去,然而对方又是一挥大剑就把几杆长枪拦腰砍断,兵器相碰传来的巨大冲击还瞬间把挺枪的士兵震了一个踉跄。
此时城头士兵群中有上好了弦的弩手举起了国民军制式破甲十字弩,当即瞄准联军狂战士扣动了扳机,带有精钢箭头的弩箭准确无误地深深没入对方的腹部,然而他就像根本不知道疼痛一般,受创后连动作都没有慢上半分,直接顶着强弩攒射挥舞着大剑就冲了上来!
更多的十字弩手发射了弩箭。
直到一发弩箭径直击中了他的胸口,把左胸的心脏打了个对穿,这个可怕的狂战士才终于迎面瘫软倒了下去。
而恐惧已经攥住了胡安的心脏。
他亲眼看到,一发弩箭命中了对方的额头,直接钉入了他的脑袋,按道理说他的脑子已经被弩箭打成了粉碎,然而这一发并不致命,对方仍然若无其事地咆哮着挥舞大剑,就好像脑子早已无用,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控制身体行动一般。
这不是人类!
这不过是噩梦的开始。
在这名狂战士倒下之后,后续几百名联军进攻士兵如潮水一般沿着城墙缺口冲了进来,而他们个个都有刚刚被强弩攒射才勉强杀死的那名狂战士的力量和速度,手上使的不是双手大剑就是巨大的狼牙棒,轻轻一扫便有一片国民军士兵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般飞起。
国民军崩溃了。
得益于较高的组织度和这场战争中保家卫国的动员,训练有素的国民军士兵本应比他们的对手拥有更顽强的战斗意志,然而此时此刻当完全不畏生死强悍无比的杀戮机器杀来之时,凡人终究无法压住本能的恐惧。
胡安知道现在只能启动最终方案了——他没想到这一刻会来得这么快。
在阵线完全崩溃之前,他大声命令一直蹲守在城墙后部的几个士兵立刻启动了机关,预备城破之时的最后手段即刻被启动:在一串巧妙的绞盘机械的牵引下,一堆圆滚滚的陶罐被隐藏在城墙后部的改装投石机一下子拍碎在了缺口处,罐体破裂后立即爆出了大量粘稠的黑色油液,盖满了缺口附近的所有人——无论是联军冲上城头的狂战士还是此时还幸存的国民军士兵。
还活着的国民军士兵们纷纷掏出口袋里制式配发用来取火的燧石点燃了四处流淌的油液。
橙红色的烈火霎时冲天而起,把缺口附近绝大部分联军士兵和防守的国民军士兵都笼罩在了其中。
这是最后的抗争了,但胡安明白,并非所有人都会马上被油火烧死,凭借刚刚这些非人战士展现出的速度和力量,有一多半能在被烧成焦炭之前冲出火海把自己和剩下的部下砍成肉泥。
但在高温炙烤之下,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那些刚刚还迅疾如风的狂暴战士,此刻都在火海中呆若木鸡地站立在原地直到被烧成灰黑的焦炭,哪怕是仅仅被火焰擦了个边的士兵,也好像失了神一般当场瘫软了下来。
火海之外,还没有来得及冲上城头的士兵仓皇逃走,离燃烧的油火能多远就有多远。
这些“东西”……怕火?
胡安当即反应了过来,用尽最后的理智和勇气嘶吼起来,带着仅剩的几十个国民军士兵冲上前去,用军刀长枪把那些瘫软在火焰边缘的狂战士全部杀死。
等做完这一切后,胡安听到远方传来了一声悠扬的号角。
联军撤退了。
又……活了一天。
在夕阳惨红色的余晖里,看着已经化为火海和废墟的阵地和身边十不存一的兄弟,胡安颓然地跌坐在了冰冷的城墙之上。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六十九章 荆棘关之战(二)
胡安本以为不会有援军。
入夜之后,胡安清点所有还能战斗的一线战兵,仅剩864个胳膊和腿都完好的战兵,即使是把轻伤员和相对较弱的一等辅兵也全部顶上前线,整个第八军团不过还剩下不到五千人能够继续战斗。
就两天以前的战争烈度来说,胡安即使没有把握完成威克统帅的命令坚守荆棘关两个月,至少也能凭借这最后五千部下拖住联军两个星期,但是在眼下敌军有了势不可挡的狂战士兵团之后,胡安心中想的只是明天就会是自己的死期。
最后的防卫机关已经使用,城墙的缺口修补不上,靠一群训练和意志完全无法和一线战兵相比的辅兵,就算那些狂战士真的见火就怕,难不成人手一支火把顶上城头么?
此刻的福塔雷萨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团团长认为自己必须开始思考退路——不是自己的退路,而是跟了自己多少年的手下的兄弟们的退路。
虽然核心战兵已经基本损失殆尽,但到目前为止第八军团还有至少经过初步训练的四千余一等辅兵和将近一万负责后勤的二等辅兵,如果战局继续恶化,要想为第八军团保下最后的火种,这些人就不能白白死在这里。
胡安记得,威克统帅发给他的命令是要他死守荆棘关,而不是要整个第八军团死守荆棘关,虽然这是在咬文嚼字,但只要自己最后战死在城墙上,统帅就一定无话可说。
于是当天半夜,胡安便密令一名心腹带着辅兵大队连夜出发向西撤退,准备撤到最近的金水城再做打算。
然而部队刚出发没多久,竟然又被人赶了回来。
胡安伢然地看到刚刚托付的心腹军官兴奋地跑了回来。
“团长,我们有援军了,援军来了!”
——
“你是星耀学院的人?”
看着面前身穿一袭红色短袍的年轻人,胡安有点不敢相信他就是援军的指挥者。
“你带来了多少人?”
“两个步兵大队,在你们的指挥序列里应该属于国民军第一军团,然后……”年轻人耸了耸肩,在身上还有白天战斗时留下血渍的胡安面前一点也显不出紧张。“还有学院阿尔法特遣队的五十个战斗小组,一百名战斗法师。”
“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是尤恩·费尔,学院阿尔法特遣队的指挥官。”年轻法师顿了一下,抬手敬了一个国民军军礼。“威克统帅和学院执委会在南下前命令我率队随第一军团驻守王都的两支步兵大队增援荆棘关,务必坚守阵地,决不能后退一步。”
“如果只有两个步兵大队的援军的话……”胡安犹豫了片刻。“恐怕也很难完成威克统帅的坚守任务……”
“为什么?”尤恩闻言顿时皱起眉来。“怎么,难不成我刚刚遇到的部队是要跑……局势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了?”
“敌人拥有可以让他们的民夫和战士不惧严寒和伤痛,力大无穷而嗜血好战的某种手段。”胡安沉声道:“单就今日白天我军遭遇的狂战士来说,他们一个少说能同时对抗一支我军的标准小队。”
“狂战士?”尤恩挑了挑眉,对这种描述相当感兴趣。“有多狂?”
胡安没办法,只能咬牙在从军营里的兵器架上费力地举起一把双手大剑,铛地一下放在了桌子上。
“这把剑,敌人能单手举起来持剑横扫,一下子就能打飞一群士兵。”
“啧……那这些狂战士有什么远程攻击手段么?”
“……没有。”
“那没必要担心什么。”尤恩哈哈笑着拍了拍胡安的肩膀。“不过是些空有蛮力的野兽,我有办法对付他们。”
“怎么对付?”
“到明天,你自然会知道的——你把指挥权先交给我就好。”尤恩斜开眼睛,骄傲地看着已经丧失了抵抗信心的国民军军团长。“不仅是你,敌人也会见识到……”
“知识的力量。”
——
第二天早晨,当朝阳从地平线下升起,冬日的第一缕阳光投射到荆棘关残破的城墙上之时,城头已经站满了严阵以待的学院战斗法师。
胡安本以为尤恩至少会把新增员的两支步兵大队填上城墙,但事实是除了胡安自己,这名对接下来的战斗胸有成竹的星耀学院法师直接把所有人都赶到了城墙后方的军营里待命,只是安排自己手下的战斗法师顶上了前线。
胡安钦佩这种乐观和自信,也乐得自己手下的弟兄可以多修整一会,心中只是希望这些法师真的能挡住敌军一会。
惴惴不安之中,联军的进攻开始了。
和往常一样,联军士兵催促着属以百计的民夫把六座大型配重投石机推上阵前,准备架设完成后对已经伤痕累累的荆棘关城墙再发动一轮打击,以求彻底破坏国民军所依赖的防御工事——但这一次,有人比他们更快更远。
“标尺481,方向向左10,一组到十二组每两组一并依次攻击敌军所有攻城武器,使用火流星。”准备有双筒望远镜、测距仪和用来计算打击诸元的尺笔的观察小组把目标方位汇报给尤恩后,他立即响亮地举着扩音喇叭下达了攻击指令。“3,2,1——Fire!”
紫色的法阵光芒流转,火红色的流星霎时从中凝聚成型,接着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握住一般对着天空高高抛起,被燃烧着的火焰团团包裹的陨石划过半椭圆形的弹道,轰然坠落在联军投石机旁。
“轰!轰!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