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事实上,在这二十多天的攻城战中,北境联军的士兵也若干次通过攻城梯攻上城头,但都被守城的自由军集中力量反扑打了回来,联军仗着绝对数量优势本来不应该惧怕这种硬碰硬互相消耗的战斗,但城内这一支自由军残部的战斗意志竟然出奇地高,每次都是抱着以命换命的方式来肉搏,攻上城墙的贵族联军士兵在受到损失后很快就耗光了士气,自动顺着攻城梯又退了回来,气得洛伦佐直咬牙。
公爵经过仔细思考,觉得敌人如此坚决到死战不退的战斗意志,应该与自己的大军进军来时到周边的几个村庄“征用”了一批军需有关。
自己低估了卫普的难啃程度……
当然,也跟准备不足和这该死的天气有关。
在原本的预想中,此次大军南下主要还是给王廷做做样子的观光旅游,最大的风险是和王国军或者自由军发生野外遭遇战,就没有攻城的计划,因此大军并未携带投石机或云梯等专业攻城器械,眼下临时起意要趁火打劫拿下卫普,联军部队只能去附近的森林里砍树现造攻城梯——这种临时打造的东西自然说不上有多好用,但如果是攻打没有设防的城市,却也是绰绰有余了。
可大军进抵城下之时,洛伦佐才发现预想中本应该所剩无几丧失战力的自由军居然纠结起了一群武装市民,紧闭城门四置弓弩,跟“不设防”……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再就是这该死的雪——不知怎的,今年的冬天来得要比往年足足早了一个多星期,突然而至的大雪给洛伦佐和他的军队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因为御寒措施尚未准备充分导致大量杂兵因为非战斗冻伤减员,洛伦佐不得不再分出人手花费时间去森林里砍树制作柴火取暖,又给了城内守军两天的喘息时间。
不过好在到了现在,自由军的运气终于要用完了。
即使交换比很不好看,北境联军也通过不断的消耗战干掉了对面至少几百个人,大多数经过正规军事训练的自由军士兵都已经倒下,接下来补充上来的全是赶鸭子上架的武装市民——敌军的防线已在崩溃边缘。
只要再用命不值钱的杂兵反反复复地车轮战耗上几天把敌人能打的精锐全部耗干,再许诺重赏派出骑士们上城墙最后冲杀一次,小小卫普终究是守不住的。
只要能拿下这座城市,上千杂兵的损失总是能弥补回来的。
北境公爵走出大营,看着远处土黄色的卫普城墙,暗自点了点头。
就这么打……
就在此时,一个亲卫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
“公爵大人,安格里诺急报……”
“什么事情这么慌慌张张的?”洛伦佐皱了皱眉,一把从亲卫手中抢过了那封密信。
不过就在他展开信纸,看到第一行文字的瞬间,公爵立刻呆住了。
『安格里诺即将沦陷,恳请公爵大人立刻北上回援!』
——
薇薇安正准备兑现自己的诺言。
对于本就已经陷入绝境的自由军来说,三个星期的顽强抵抗已是奇迹中的奇迹,如果不是攻城之前公爵军队对城市周边村落的劫掠彻底打破了开城投降的可能,导致市民鼎力支持守城作战,自由军的旗帜绝无可能到今天还飘扬在城头。
但优势就是优势,十倍兵力的数量差,单靠精神是弥补不了的。
在昨天傍晚的守城战中,一队上百个公爵兵通过攻城梯冲上了城头,指挥守城的克里格迫不得已把一支最后的后备中队投入了反冲击肉搏战之中,以阵亡三十四人的代价拼命把这组冲上来的敌人又赶了下去。
自由军已经没有预备队了。
也许下一次公爵军发动进攻时,就是卫普城破之时。
到那时,自己也会按照一开始的承诺,与城墙共存亡。
薇薇安拿起了一把短剑,但她不准备用这把武器自刎——那样做只能空显一种绝望但无用的气节,她要手中握着武器和敌人战斗到最后一刻。
即使不幸被俘,薇薇安也备好了最后的自我了断的手段:她把一颗吞入必死的毒药丸塞进了上衣口袋里,只要拿出来放进嘴里,公爵最终能得到的也只有一具尸体。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辗转难眠的一夜之后,少女在惶恐和决然中迎来了似乎是最后一天的清晨。
但预料之中的总攻迟迟没有到来。
薇薇安走出隐蔽的房屋,困惑地走上城墙,在冬日清晨微暖的阳光中见到的是……一片欢欣鼓舞的人群。
“敌人撤退了!”
“公爵跑了!”
女孩呆若木鸡地看着城墙外远处已经只剩下一片扎营木桩的公爵大军营地,过了一会才相信了敌军已经连夜拔营撤退这个事实。
为什么?
明明只要再坚持进攻一天……
不过无论如何,这终究是……又能多活一会了。
薇薇安长舒了一口气,苦笑着跌坐在了清晨阳光中的卫普城墙之上。
——
雪花飘零之中,公社郊区的武器测试场又迎来了一个新客。
当切里夫把这把修长漂亮的步枪交到卡勒手中的时候,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件武器——军人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把趁手的强大武器。
“这就是拜伦念叨的下一代步枪?”
“嗯,栓动式,发射雷酸汞底火无烟火药击发的铜壳定装弹,按拜伦的话说……”切里夫顿了一下。“一步到位。”
一边简单介绍着,切里夫一边把一把黄澄澄的步枪子弹放到了卡勒手中。
“子弹不多,现在就造出来这十颗,小心点用。”
“知道了。”卡勒点了点头,端起这把沉甸甸的新式步枪,注意到比起春雨它的装填方式由前装改为了后装,还设置了一个能一次性容纳多发子弹的弹仓,于是摸索着把五发子弹依次填入了扳机护圈前突出的三角形弹仓之中,拉动向下微弯的拉机柄做好了射击准备。“它的有效射程是?”
“1000米。”
“啊?”卡勒听到这个数字瞬间一愣,有些诧异地开口问道:“这把枪能打那么远?那不是快赶上大炮了?”
“呃……我说的是拜伦提供的图纸里设计原型的射程,考虑到我们的钢材性能不怎么样,整枪性能应该是比不上原型的,也许只能打八百米或者七百米。”切里夫挠了挠头。“拜伦希望把产量必然十分有限的新步枪优先当做用来精确射击的狙击步枪使用,到时候我们会为它配备光学瞄准镜来支持远距离狙击,总而言之……它的射程肯定是比春雨要远的多得多。”
卡勒将信将疑地端起新步枪,把准星对准了一处100米之外的标靶——这也是老式春雨步枪排枪射击的一般距离。
“砰!”
卡勒扣下扳机,伴随着一声很响的枪声,枪口只是火光一闪,也没有像老枪那样喷出大量遮蔽视线的烟雾,就把子弹打了出去。
卡勒拉动拉机柄抛出了打空的弹壳,而切里夫则从地上捡起抛出的弹壳,捏在了手里——很显然这种新式金属子弹造价跟旧的纸壳弹不能完全相比,昂贵的金属壳必须要回收利用。
“上靶了,七环!”
远处负责观察射击效果的士兵大声叫道。
卡勒点了点头,接着把步枪的准星对准了一处200米外的标靶——在这个距离上,老式春雨步枪已经很难准确击中目标,必须要大量射击才能杀伤敌人。
“砰!”
“上靶,六环!”
卡勒惊喜地瞪了瞪眼睛,随即把步枪对准了四百米外的标靶——他本以为用不到这个靶子。
“砰!”
没有回应,第一枪没有打中。
红军指挥官静下心来,适应了一下对400米外标靶远距离射击的姿态,再次开了一枪。
“砰!”
“上……上靶!”观看完射击成果的士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两环!”
虽然成绩一般,但新步枪确实证明了它有在这个距离上准确击中目标的能力。
只要经过训练,有经验的射手便可以用这把枪在四百米甚至六百米外一枪带走敌人的指挥官……
这可真是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
卡勒放下步枪,心神激荡不已。
“这把枪有名字了吗?”
“有啊——按照年份规则命名的。”
切里夫点了点头,说出了新步枪的命名。
“曙光历1453年冬定型生产——五三式步枪。”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七十四章 十环
“预备——开火!”
听到班长的口令,风吟瞬间扣下了手中平端着的春雨步枪的扳机,伴随着枪膛内黑火药的燃烧,一股白烟从枪口喷出,子弹已经应声飞出。
远处的观察员走到标靶旁,大声喊出了射击成果。
“三环,五环,两环,呃……脱靶,七环!”
“又是七环?”
指挥新兵打靶的班长听到观察员的汇报,有些不敢置信地自己迈步凑到了木头靶子旁,睁大眼睛确认了一下弹孔的位置。
“嗨!还真是!三次了!跟前天一模一样!”
风吟知道,对于首次成为战士的红军新兵来说,这个射击成绩并不寻常——此时此刻,同一组同时进行实弹射击的另外四名新兵已经对她投来了羡慕和钦佩夹杂在一起的目光。
不过,这毕竟早已不是自己第一次拿起武器了……
当然,风吟自峙自己也有已被证明的足够的射击天赋——无论手中握的是长弓还是步枪,打出去的是羽箭还是子弹,它们总能准确地击中敌人的致命之处。
“好小子……”班长略带兴奋地跑回来,刚要热情地伸出手来拍拍风吟的肩膀,才猛地想起自己带的是个年轻的女战士,急忙又把手收了回来。“哎呀……好姑娘!”
“没关系的。”风吟哈哈笑了笑。“班长,你当我兄弟便是,别这么拘谨——反正入伍了都是一致的战士,不看性别不看出身的,这可是征兵布告上说的!”
“是这样没错。”班长搓了搓手。“总之……你打的蛮好的!比我当初强多了!”
能够如此毫无保留地爽快承认下级在技艺上超过自己,这便是现在红军的可爱之处了——由于扩军迅速,新连队的基层军官都是直接抽调老部队中的老兵担任,虽说军职上是比普通新兵高一等的班长和排长,但也不过是入伍早几个月多打了几场仗的兵,对待新兵极少有摆架子摆资历的情况。
风吟知道眼前这名班长的情况:他叫波尔,是夏初入伍,参加过夺取范弗尔特领、进攻矿石镇、截击运奴队和迎击夏赛德等多场红军建军以来的重要战斗,战斗不算特别勇敢但也有点小功,因此就被新近组建的红军总司令部普通地调到了训练中的新兵连做了一个班长。
不过据他本人平时吹牛所说,他入伍前倒是有一些很传奇的经历:据说在人民党和红军建立之前,他就是跟着拜伦和卡勒来到欧格斯的共耕社的几十人小团队的成员之一,曾经和这人民党总书记和红军总司令坐在同一棵老歪脖子树下面一起唠过磕,甚至现在也和二位偶尔还能见面说上几句话,如果不是一开始本能害怕厮杀导致参加红军晚了点,后来也没抓住机会立功,他也早该当上一个连长了。
和党和红军的创始人都有过命的交情,现在居然只是一个相当于旧军队小队长的班长,风吟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波尔——不过就这一点来说,也能看出红军在军官晋升方面相当公正,并非只要和大官关系好就能一路平步青云,战功和嘉奖才是第一位的影响因素。
既然如此,风吟也做好了在这崭新的集体中用战功去换取荣誉的准备。
实弹射击打靶之后,新兵连上午的训练就告一段落,在军营吃过简单但营养充足的午餐之后,在下午的训练开始之前,班长波尔带着另外一名军容整齐的军官来到军营里找到了午后正在休息的风吟。
“这是我们红军三营的营长,法尔肯同志。”
“营长好!”听到波尔的介绍,风吟立刻从坐着的地上站了起来,双脚踩着的军靴碰到鞋跟立正站好,抬手敬了一个相当标准的军礼。
“你好。”法尔肯平静地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风吟同志,长话短说,我从波尔同志这里听说你的射击技术很好,有不错的天赋。现在总司有意选拔各连队里有射击才能的士兵换装新步枪组建一支专门进行远距离精确射击的狙击手部队,考虑到培养一名合格的狙击手既需要经验也需要天赋,所以总司把选拔范围也扩大到了新兵连。波尔同志向我推荐了你,不知你是否愿意……”
“愿意,我当然愿意。”
这种邀请对于迫切想要立功回报红军的风吟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几乎没有犹豫,只是略微理解了一下法尔肯营长口中话语的意思,她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你需要考虑清楚,选择去成为一名狙击手的话,你会面临比普通战士更严格的训练和更严酷的考核,并非是只有天赋就能做到的事情,会很苦很累。当然也正因为这样,如果能通过考核成为正式狙击手的话,津贴和待遇也会比普通战士丰厚一些……”
“我愿意,您放心吧,我真的愿意。”
直到风吟再次用力地点了点头,法尔肯才停下了解释,笑着伸出手来拉了拉戴在头顶的军帽。
“好,那同志你跟我走吧。”
——
跟着法尔肯来到红军营区外的另一处靶场,风吟发现已经有三十来个身穿蓝灰色军装的战士等在了此处,想来全是同自己一样被班排推荐前来报名成为狙击手的各连队里有些射击水平的战士——凭借对神色的观察,风吟确认他们不少都是打过仗的老兵。
原来自己这样新兵就被推荐是相当少数么……
想到这里,风吟心里不由得稍微有点紧张。
“嗨?”就在这时,一个站在旁边的战士迈步走过来搭起了讪。“呦,女同志嘛?哪个部队的啊?”
“我……”
还没等风吟开口,他已经拍着胸脯介绍起了自己。
“我叫唐恩,一营二连的,应征入伍前是摆地摊的。”
“我叫风吟,所属部队是三营九连,入伍前……”风吟想了想,开口回答道:“嗯,是佣兵,弓手。”
在风吟回答的同时,她看到对方的视线转移到了自己军帽下绿色的短发上。
不过……她并不担心什么。
“你是塔伦人?”唐恩开口问道:“哦,天……”
“嗯。”风吟点了点头。“是党和红军带给了我自由和解放,所以我才成为了一名红军战士。”
“那这真不错。”唐恩闻言伸出手来挠了挠脑袋。“你这参军的政治觉悟比我高多了……我一开始想当兵只是图红军的津贴比摆地摊即稳定又高得多罢了。”
“一开始?”风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限定词。“那现在呢?”
“现在当然没那么简单啦。”唐恩笑了笑。“我现在就想跟着卡勒司令和拜伦总书记,狠狠地去揍那些动不动拿着血统压人摆架子的贵族老爷,还有……”
说到这里,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