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狗93
上原诚实几乎是瘫在宽敞的后座上。
他今天站了超过十个小时,颠锅超过三百份,手腕已经微微红肿。
雪之下雪乃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偶尔借着车窗玻璃的反光,偷偷看他一眼。
阳乃坐在副驾驶座,正用平板处理着今天的收尾工作,指尖飞快地滑动屏幕。
车在宅邸主屋门前停稳。
管家已提前在玄关处等候,拉开门的瞬间,暖黄色的灯光和淡淡的线香气一同涌出。
“雪之下夫人在茶室等三位。”
管家低声说。
阳乃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上原君,还好吗?”
“勉强。”
上原诚实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撑着坐直。
他不想在雪之下夫人面前失礼。
茶室在宅邸深处。
拉开纸门的瞬间,上原诚实闻到了极清雅的煎茶香气。
雪之下夫人端坐在主位,身上已换了一袭深绀色的访问和服,银色发丝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
她的面前放着一只备前烧的急须,茶汤正从壶嘴缓缓注入面前三只备好的茶杯。
听到动静,她抬起眼帘。
那目光先落在两个女儿身上,浅浅掠过,然后——
定定地、长久地,落在了上原诚实身上。
“辛苦了,上原君。”
她的声音依然沉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的温度。
“请坐。”
上原诚实依言在客位跪坐。
阳乃和雪乃分坐两侧。
雪之下夫人将注满茶汤的茶杯依次推到三人面前。
“先喝茶。”
她自己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线香燃尽的灰轻轻落下的声音。
片刻后,雪之下夫人放下茶杯。
“今天‘龙门’的营收,阳乃已经报给我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上原诚实,这次,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四千七百万。”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扬起。
“开业八年,‘龙门’的单日营收纪录,被你一个人抬高了百分之六十。”
上原诚实微微低头:“是店里所有员工配合得好,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
“谦逊是美德。”
雪之下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但过度谦逊就是骄傲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
“上原君,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给‘龙门’带来的,不只是这一天的营收。”
“是一家店八年未遇的、重新认识自己的机会。”
她的目光扫过茶室角落那幅挂轴——那是她亡夫生前最爱的山水。
“这些年,我对‘龙门’的经营太趋于稳定了。”
雪之下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省,“稳到它失去了锐气,失去了挑战自己的勇气。主厨也好,员工也好,都只求‘不出错’,不求‘做到极致’。”
她重新看向上原诚实。
“而你今天,用自己对待料理的态度,让他们看到了自己本可以成为的样子。”
上原诚实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之下夫人看他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那是雇主看待“值得投资的年轻人才”的眼神——欣赏,但保持距离。
现在呢?
现在的眼神,让上原诚实莫名想起了那些丈母娘看女婿的样子。
喜爱。
还有一点点……骄傲?
“上原君。”
雪之下夫人忽然开口。
“是。”
“你今年十六岁,对吧?”
上原诚实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雪之下夫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
她笑了。
那是一个非常罕见的、发自真心的笑容,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整个人瞬间柔和了许多。
“那我开个玩笑,你可别介意。”
她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话家常。
“上原君,你愿意来雪之下家做婿养子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上原诚实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诶?”
雪之下雪乃猛地抬起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
“母亲?!”
阳乃“噗”地笑出声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完全不顾及这是在母亲面前。
“妈妈!你这个玩笑开得也太突然了吧!”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抹眼角,“你看小雪乃,脸都红透了!”
“姐姐!”
雪之下雪乃的声音少有的拔高,清冷的面具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婿养子”这个词,在日本传统家族有着非常明确的定义。
这不是普通的“入赘”。
婿养子,是指家族没有男性继承人时,招赘女婿入籍,改姓女方姓氏,继承家业、家名、乃至祖坟。
成为婿养子的人,从法律和宗族意义上,完全脱离原生家庭,成为女方家族的一员。
换句话说——如果上原诚实答应做雪之下家的婿养子,他将不再是“上原诚实”。
而是“雪之下诚实”。
这是日本家族制度中最为正式、也最为古老的继承方式之一。
所以当雪之下夫人用那样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整个茶室的气场都变了。
但雪之下夫人本人,却依然平静地端着茶杯。
“玩笑就是玩笑。”
她语气温和,“只是今天看上原君做得这么好,忽然想——要是我们家也有这样的孩“705u.com-读书会”子,该多省心。”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女儿脸上扫过,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慈爱:
“可惜我生的这两个,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妈妈!”
阳乃夸张地捂住胸口,“我明明很省心的好吗!”
“是吗。”
雪之下夫人淡淡瞥她一眼,“那上个月‘雪之下·禅’的开业方案是谁在最后一刻推翻重做的?”
阳乃立刻闭嘴。
雪之下雪乃低着头,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不敢看上原诚实。
不敢看母亲。
不敢看姐姐。
甚至不敢看自己面前那杯茶。
她只是死死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心里乱成一团。
母亲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话?
是认真的吗?
不,母亲说了是玩笑。
可是为什么要在上原君面前开这种玩笑?
而且还是当着她们姐妹的面……
等等。
母亲刚才说的是——
“来雪之下家做婿养子”。
婿养子。
不是“娶雪乃”。
不是“娶阳乃”。
是“来雪之下家做婿养子”。
这……
雪之下雪乃的思绪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就在这时——
“妈妈,我有个问题。”
阳乃忽然举手,脸上带着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促狭至极的笑容。
“如果上原君真的来做婿养子的话——”
她歪着头,装作天真无邪的样子,目光在上原诚实和雪之下雪乃之间来回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