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雪天吃火锅
由于是征服的土地，为了安抚当地势力，许多那时倒戈于莱尔德大公的各级贵族与官员都没有被洛恩斯王室取缔。只要他们向洛恩斯投诚，大多只会往上再进一级爵位，然后就这样一直沿袭了下来。也因此，隐患的种子埋下，本土势力在王室的放纵之下几十年来逐渐坐大，底层管理十分混乱，剥削严重叛乱频繁。
他们或许不会缺少给王都上缴的那一部分，但想要靠这些人给西南地区带来发展几乎是不可能的。
财富总量上不去，光靠层层盘剥，又如何是长久之计呢？但弗朗茨也明白这背后诸多牵连极为复杂，光凭自己的力量显然那无法改变什么。
洛恩斯王室对西南地区并不放心，诸多军事贵族却将西南叛乱势力当做刷功绩的不二去处。
他们只要在那挂个名，斩获的功劳自会源源不断地出现在案桌上。
即使是一向看不惯艾略特·温彻的弗朗茨，如今也不得不认可温彻公爵敢于在当初那个威望空前的情势之下急流勇退的大胆决策。看似自断臂膀之举，却也得以与今日这些蝇营狗苟之辈划清界限，不至于因利益的牵扯而被困其中。
他看着面前神情不无尴尬，言辞并不跋扈反倒很有礼节地向自己道歉的维恩·温彻，就像是脑海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忽然灵光一现。
西南地区的烂摊子，还是得想个办法把艾略特那家伙也拖下水，以重权强压之下才有一线转机。
埃奇沃思家族在军事贵族团体中根基浅薄，可温彻家族却完全不同，不少常驻西南的长官都曾是昔日温彻公爵的部下。只要能令温彻公爵府再度踏入西南地区的旋涡充当吸引火力的盾牌，而后无论是在其掩护之下推行财政改革，还是看着他们激化西南地区的种种矛盾引发大量不满导致威望下降，可都是喜闻乐见之事。
想到这里，弗朗茨难得和蔼了很多，越看维恩越觉得这是个“可造之材”，自己得出手推他一把。
“原来是你们啊，我还以为是谁大街上这么冒冒失失的呢。”他先是不痛不痒地讽刺了一句，随即又热心提议道：“你们是要回公爵府吗？不如我顺路送你们一程吧。”
“？”维恩一脸见了鬼似的。
方才他猛地看到对面是歌礼老爹的时候便心生不妙，等他道明意图之后就更觉不妙了，没想到这一向与自家不合的王国财政大臣竟然破天荒地说要登门？
要知道弗朗茨大臣自从几十年前记恨上艾略特公爵“横刀夺爱”之后，便从未踏足过温彻公爵府大门口一步了。
维恩尽力克制住自己下意识的惊异，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看上去倒不像是知道了什么隐秘要跟自己秋后算账的样子。
“呃，弗朗茨阁下，您是刚刚外出归来吗？”
“不错。”弗朗茨保持着姿态，言简意赅地沉声道。
“那么，您也一定迫不及待地想早点回家了吧，想必歌礼小姐也在家等你很久了，我和克莉丝还是不打扰了。”
但弗朗茨却不想那么轻易就放过维恩。
想了想，他又和颜悦色地提议道：“说起来，你们和歌礼也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好朋友，维恩小子你也是去教廷交流学习才刚回王都不久吧。我们两府隔得也不是很远，一点小事何必如此拘泥，刚好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维恩冷汗直冒，大哥你是怎么能面不改色地把歌礼在学园里处处和克莉丝别苗头说成好朋友的。
在他“虎视眈眈”的注视下，维恩绞尽脑汁找了好几个借口推脱都被否决，克莉丝大概是有点不耐烦了，直接打断两人的废话：“我想弗朗茨阁下如此执意邀请我们，应该是有正事想说吧。既然如此，那我和维恩就只好叨扰一番了。”
她毫不避讳地贴近维恩耳边低声私语道：“不妨看看他卖的什么药。”
虽然维恩做贼心虚，不太想和弗朗茨打交道，可这种场面之下也容不得他拒绝了，只好和克莉丝一起登上埃奇沃思家的马车，坐在弗朗茨对面。
稍作整备，马车重新出发。
“雷吉奥尔多教皇骤然离世，实在是很突然，教廷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弗朗茨直截了当地问，看来他也收到了教廷变动的消息。
“还好，塔西娅·路易因神谕加冕新任教皇，没出什么乱子。”维恩也不知道他想打听哪个方面的消息，只好笼统地说。
塔西娅本就是神眷者，又有神谕的钦点以及枢机院首席的支持，教廷内部敢于直接反对她的声音恐怕还比不上那天被当场押走的自己大。
弗朗茨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神谕么，你有亲眼目睹过神谕降下吗？”
神都死了哪来的神谕？只不过是迪亚巴特那些人伪造的谎言而已。
“前任教皇临终前和枢机院首席秘密主持了神谕仪式，我这样的外人当然无缘得见，就连塔西娅会是新任教皇的消息我都是在葬仪公开的时候才知道的。”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忿。
教廷那些混账，为了不让自己打扰塔西娅竟然二话不说就把自己叉走，绝对是有私愤！
第681章 战争，又要开始了
且不论维恩心下愤愤不平，弗朗茨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枢机院首席么……”
他似是颇有感慨般地说道：“教廷的人一向封闭顽固，愿意接受你去学习交流已经算是突破旧例了，恐怕这还是看在塔西娅在清溪学园学习时也未受约束、受益匪浅的面子。”
“短短一个月，也只是教了一些大同小异的魔法理论以及基础法术而已。”维恩倒不以为意。
总结一下也就是教导他如何更加节约地使用魔力、以及搓大小各异的魔法球。
公开这些知识在教廷眼中大概算得上是摒除门户打破藩篱之举，对维恩来说却太过浅显了。不过他也一点也没有客气，一回来便将自己在教廷记下的笔记全转送给了对教廷魔法兴趣很大的康利教授以及学院长哈罗德先生。
反正教廷也没说过不许外传，那他可要好好造福教廷之外的魔法师，也算是为那位逝去的神明祈福了。
想必用不了多久，清溪学园又要增加两门新课程了吧。
弗朗茨听出了他语气中隐含的不屑，笑眯眯地说：“我们清溪学园集王国上下之力培养出的人才，自是不会比教廷差到哪里去。”
听到他口中居然对自己有这么高的评价，维恩只觉得非常诡异。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突然受什么刺激或者吃错药了？今天遇到的弗朗茨简直都不像他本人了。
“但是——”弗朗茨很快话锋一转。
“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再多，终归也只是停留在纸面上，只是别人总结出来的东西，没有经过实践就不能真正化为己用、融会贯通。王国需要的人才，归根结底还是要踏踏实实地扎根于王国的土地，做出一番事业来才能令人信服啊。”
说完他停顿片刻，不无欣赏地望着维恩，似乎在等他接话。
“……？”维恩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见他完全不配合自己的引导，只是懵然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和自己对视，弗朗茨眉间细微地皱了皱，很快又强行抚平。
“王国的西南地区又乱起来了，想当年温彻公爵便是在平定西南的战争中创下了不世之功，维恩你有没有兴趣去历练一番？”他轻巧而随意地说，仿佛只是一时兴起。
这下轮到维恩皱眉了。
弗朗茨希望自己去西南？为什么？
是打听到了某些关于自己身世的秘密？又或者仅仅只是想着借温彻公爵府的势达成自己的目的？
“您的意思是？”他上半身前倾，向弗朗茨靠近了点。
在维恩前倾的一刹那，弗朗茨下意识身体后仰与他保持距离。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连他的双下巴都被突然挤了出来。
维恩：……
场面一时变得有点尴尬。
“您很嫌弃我吗？”他径直不讳地说道，似乎有些受伤。
“不、不，我只是不太习惯和别人靠太近。”弗朗茨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在极力调整他的表情。
“不必掩饰，您嫌弃我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您与家父的关系一直都不是很好。”维恩其实觉得他有点好笑，该说不愧是父女吗？有时候歌礼小姐不经意为之的小动作也是如此有趣。
“维恩，其实我很欣赏你。”弗朗茨深呼吸一口气，平心静气地说。“我甚至不止一次想过，要是当年收养你的是我埃奇沃思家族该有多好。”
他完全忽略了一旁面露不满、欲言又止的克莉丝。
“就私人情感来说，艾略特那家伙确实令我讨厌，但王国的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我和他的矛盾终有一天会被远远抛在身后，会被视为上一辈人老朽的陈见，会被新一代的渴望带领王国前进的你们所遗忘。”
想不到性格一向小肚鸡肠的弗朗茨大臣也有能说出如此远见的时候。
“王国需要能够大刀阔斧地解决西南问题的英才，否则拖到糜烂的局势不断扩大，总有一天会将整个王国都拖垮。”
维恩承认他说的这些话颇为中听，但还不至于被他灌几口迷魂汤就忘了自己有几斤几两。
要不是艾略特公爵先一步收养了自己，极其重视且自傲于贵族血统的埃奇沃思家主可不会无缘无故就给自己一个边陲小镇的草民攀交情的机会。在高居于王国顶层的诸位大贵族面前，所谓的“人才”犹如过江之鲫，只有得不到的才蠢蠢欲动。
“就西南局势而言，您说的或许有道理。”维恩说，“或许您这一路上也见到了许许多多急切需要改变的事情，但是仅以我的力量，仅以温彻家族的力量，不足以令其产生根本的变化。”
“若您只想令埃奇沃思的家族势力借机发展深入到西南腹地，只要能从那些既得利益者手中分一杯羹便心满意足，那么，向我描绘这些宏图远见纯属找错了人，或许更为了解当地实情的父亲大人会对您的提议有更成熟的意见。”
言下之意是，别在这哄小孩了去跟我家长说吧。
弗朗茨有点维持不住自己和蔼可亲、不拘小节的姿态了。
他此前并未和维恩有多少来往，现在才忽然发现这小子处事比自己想象的老道圆滑许多。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弗朗茨佯作不悦，轻斥道：“埃奇沃思家可不会如此鼠目寸光，不识大局。”
或许是意识到不能从维恩这里取得有利的进展了，弗朗茨暂且退了一步。“我会向陛下汇报西南地区的状况，那边的情况已经到了不得不干预的时候了。如今教廷换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内部新旧交接也需要一段时间调整状态，势必会对外收缩，正是我们出手的良机。”
“正如之前一些人将西南平叛作为建立功绩得以授勋的捷径，这件事由别人主导不行，未必由你们主导也不行。你回去将此话转述给艾略特·温彻，他会明白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对王国最为有利。”
……
“——西南的战争，又要开始了么。”
公爵府的书房内，收到维恩转告的消息，艾略特公爵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第682章 维恩，你需谨记
上一代温彻公爵曾是那个时代最出名的军事天才，然而在其晚年的时候却不再插手王国军务，也谢绝了外界所有对他不世功绩的夸耀。
“这是一场不值得赞颂的胜利。”临终之时，他曾这样评价使自己得以名扬整座西大陆的雾月之战。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或者，人们其实也不关心他为何会这样想。
王国需要一位可以赢得胜利的名将，需要能够证明国力强盛的英杰，于是威利·温彻先生就这样顺应人们的呼唤而出现，一切都如此顺理成章，犹如命运转动的齿轮在每一个轮齿上都严丝合缝。
“维恩，我一直没有问过你，在你看来，你对这场战争的评价如何呢？”
艾略特公爵问道。
维恩一怔。
“我……”
难道要说卑鄙的国王借宗教之名行吞并之实吗？自己可刚从教廷学习归来。
枢机院首席曾公开表态对自己颇为看好，教廷方面对自己这一个月以来的交流给出的评价也很高。尽管维恩明白，那只是自己与迪亚巴特达成的私下交易中的一部分，但在旁人眼中，自己的确算得上是受教廷礼遇的特殊人物，在他身上已经打上了与教廷关系匪浅的烙印。
毫无疑问，这个问题可以确定自己的立场。
从艾略特专注的眼神中维恩能感觉得到，他在等待一个明确的答复。
“我仔细看过了从您这里拿到的那本莱尔德大公著作的《关于平民觉醒魔法的猜想》，除此之外，我也曾特意在学园里查阅过他化名【门罗】而留下的著作。我必须得承认，他确实拥有很了不起的想法与才能，如果不是因为雾月之战，假以时日这位大公恐怕有相当大的机会推动魔法理论的发展，留名魔法史册。”
艾略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他的理论极大地威胁了教廷一直以来传扬的观念，动摇了教会的根基。如果人的魔法才能本就不是来自于神的授予，那么也就意味着人根本不需要靠虔诚的信仰来获取神明的青睐。
“教廷垄断阐释神谕的权力、垄断替神说话的权力，不可能允许那样离经叛道的理论传播出去，恰好当时的洛恩斯国王乔治一世提供了一个足以向莱尔德大公发难的契机，自然引起了教廷雷霆万钧的处置。所以，也许一些东西在尚未开始之前，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你能看清楚这背后深重的利益牵扯，而不是简单片面地归结于正义与邪恶，很不错。”艾略特不吝表达自己的赞赏。
“这就是教廷乃至于整个洛恩斯都无法摆脱的沉重桎梏，那些固有的观念、那些观念背后隐藏的人、那些人所代表的利益团体，会共同结成一张不可突破的大网，会将所有试图挣脱这蛛网的猎物吞食入腹。”
他走到书桌另一边，轻抚一张由某种动物皮毛制作而成的、挂起来几乎与他等高的洛恩斯地图。
从维恩记事起这张地图便悬挂在书房里了。
“因此，当年战争结束后，温彻家拒绝了成为西南行省总督的提议。”他说，“因为我父亲看到了，那仅仅只是一面看上去光鲜亮丽的旗帜，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不可能为那里带来真正的安宁。若他非要违逆大势与那些人对着干，那么他们就会挑选新的代言人，而他将要面对的恐怕将是被原本支持自己的人所背叛，最后不仅无法如愿与当地人和解，也将成为他原本所代表的整个阶层的敌人。”
人们期待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他的位置能够带来怎样的利益，而不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具体的某个人。
“再加上他不想因为权势过重引起国王陛下的猜忌，所以被世人赞誉为英雄的他选择了退缩。”艾略特叹息道，“他也只是凡人，他也有弱点。”
“你会觉得他懦弱吗？”艾略特转身问道。
维恩明白他的顾虑。
“至少……他保护了你，也保护了我。若没有他提供的优良基础，我们如今也不能站在这里，不痛不痒地谈论他人的幸运或不幸。”
艾略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得对。”良久后，他说。“正因为有当时的隐忍与退缩所积攒的实力，所以我们才可以在这个更合适的时机去做之前尚未来得及完成之事。”
维恩听出来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有点惊讶。
艾略特竟然真的有意去趟西南地区的浑水，甚至看他的样子已经暗中准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也许在某些地方，弗朗茨大臣要比自己想象中更了解艾略特公爵的心思。
“米利斯坦公国的人们从没有被洛恩斯王国接纳，他们是被刻意忽略的存在，除了发起一次又一次叛乱，你在王都几乎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他坐回了书桌前，将摊开的文件收拢到一边，双手交叉摆在桌上，就像一位正在进行面试的考官。
“如果现在你有一个机会，也许能够去改变这一切，你会选择怎么做呢？”
……我吗？
“那就要看，以我掌控的资源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了。”他毫不避讳地回答。
只有一根木棍的光杆司令，和拥有一支装备齐全面貌焕然的建制军，能够做到的事情自然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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