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辛老板
当夜,红以指为刀,在巨石上刻下了《悼叶达早逝碑文》。
哪怕最精妙的工匠,也无法模仿红用手指刻下的字迹,后世有高人发现妖力残留,结合当时的传闻,脑补出了一个“妒妇烧香求妖”的故事。
天不遂人愿。
瘟役走了又来,年年往复。
整个大斌王朝,都陷入了不可避免的衰败之中。
甚至说大斌王朝之所以没有覆灭,皆是因为人族最主要的危机已经不是王朝末年的弊病,而是这众生平等的瘟役。
没人知道这场瘟役什么时候结束。
甚至没人知道,每年都出现,各地都出现的瘟役,到底是不是同一种。
大斌皇帝派遣能人异士无数,彻查天下,寻找瘟役源头和线索,却每每无功而返。
渐渐地,人们开始习惯了。
就像是夏天的雨,冬天的雪一样,每年都会走这么一遭,有时运气好,有两三年的空挡休养生息,但早晚逃不过新一轮的瘟役。
王文维虽然将所有治役的经验,都终结成书册传给了各地,并上报了京城,但路途遥远,通讯不便,似乎除了云州以外,并没有其他地方取得了太多成果。
红翻弄着早已整装成册,官员人手一本的《云州治役考疏》,百思不得其解。
“不对呀,按照吴景生的说法,这再厉害的瘟役,也会一代弱过一代,怎么到这里就不一样了呢!”
大斌313年。
瘟役已经断断续续肆虐近20年.
人类的坚挺,出乎预料,包括人类自己。
九州人族依旧艰难的繁衍生息。
但人类文明变得极其脆弱,人口也被压制在一个极低的水平线上。
新一代的人族,已经习惯于瘟役的存在,习惯于身边有人死于瘟役,习惯于自己也许有一天也会死于瘟役。
只是背后的悲痛和痛苦,都弥消在历史长河之中。
人类文明,已经来到了至暗时刻,绝望是呼吸中最主要的成分,上至皇帝,下至庶民,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大斌各地中,唯独云州治役有方,每每出现瘟役,虽然也有所损失,但却比其他地方好太多了。
云州刺史王文维,在云州百姓心里成为了活神仙一般的存在了,有他在,云州百姓才有勇气活下去。
他是云州百姓的再生父母。
他是云州官吏的定海神针。
他是云州人在黑暗中的一抹亮光。
但同时,也是肉体凡胎。
府衙内,头发花白,面如金纸的王文维,艰难的坐起了身体。
“红....我都老了,你却还是这个样子,真让人生气,文怡当年怕也是被你气不活了。”
依旧少年模样的红,面露悲伤。
二十年间,他早已沾染红尘气息,知道红尘之苦了。
“坚持住,再有一旬,就开春了....开春了役病就会好些...”
王文维无奈道:“坚持不住了啊红...自从文怡走后,年复一年,度日如年,这瘟役没个头啊...我尽力了。”
红捏了捏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红,我走后,你怎么办?你这家伙,不会还有好几百年要活吧?哈哈哈,这样的世道活几百年,好生可怜....”
王文维笑着笑着,哭了出来。
“红...人族还有希望么?我尽力了啊!我真的尽力了啊!”
他这一生,曾在书卷中乐不思蜀,也曾和红二人仗剑天涯,管不平之事。
可临到头了,终究是这最后二十年间,和这该死的瘟役作斗争的痛苦,占据了大多数回忆。
满心苦涩。
红沉默了很久,说道:“你走后,我大概...会回山里去吧。”
尚文怡走了,王文维也要走了,他终究有变成了一个人,会回到山间,去重新品味孤独。
这时。
已经说话都费劲的王文维,却突然死死的抓住了红的手臂。
“红!我想求你一件事。”
红看着王文维,他知道自己不会拒绝。
“我就要死了,也没什么后人后事,唯独担心这云州百姓....苍天不公,使我人族逢此劫难....我死后,将我毁尸灭迹,挫骨扬灰,勿要被人发现,而后你幻化成我的样子,从此以后,你就是王文维!你就是云州父母官!”
“云州不能没有你,也不能没有刺史王文维!”
第231章 百年回首,竟已为人。
大斌313年,云州父母官,云州的定海神针,52岁的王文维染役,一时间整个云州都有一种黑云压城的压抑感。
好在开春前几日,云州刺史王文维的病终于好了,走出了那处小院。
整个云州都,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
“王文维”捏着抽芽的柳条,望了很久很久。
“你终究还是没熬到开春啊....”
而那之后,王文维以莫大的行动力和决心,开展了新一轮治理瘟役的工作,一如之前20年。
他的精力几乎无穷无尽,无时无刻不在处理公务,从不休息。
他的下属要三班倒,才能跟得上王大人的节奏。
整个云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起来。
只是偶尔有人会想起,王大人那个得力干将“红”,好像再没出现过。
在多年的积累下,云州拥有了一套熟练的应对瘟役机制,越来越有效,也越来越高效。
不论瘟役从何传来,有何种症状,九州各地中,永远是云州受灾最轻,死人最少,王文维的声望也不再局限于云州周边,而是响彻九州。
在人族至暗的年代里,云州,成为了难得的一方偏安之地。
云州百姓纷纷在家里张贴王文维的画像,日夜叩拜。
这一干,又是二十年。
大斌334年,云州刺史王文维已经73岁,依旧精神抖擞,将整个云州打理的井井有条。
他数次拒绝京城的调令,只专心致志,护云州一地。
大斌两代皇帝都曾想将此人调回京城,却数次被无视,即便派人来云州出任新刺史,新府尹,也不过变成一个连仆役都指挥不动的摆设。
云州人,只认王文维。
好在大斌早已苟延残喘,王文维也无儿无女,两代皇帝也只能由着这位被神化的云州刺史,守在云州独揽大权。
刺史府衙,须发皆白的王文维,依旧在精神烁烁的处理公务,身边的属下这些年已经换了一轮又一轮,只有他,始终不变。
“大人,今岁各地瘟役较轻,不过靠近梁州那边几个县,传闻有个白衣僧人,在收敛役病之人的尸体。”
王文维头也未抬:“令捕快沿路逮捕此人,役病之人尸体乃是重要‘役源’,不可大意。”
“诺!”
后半夜,一旁的文书舍人都在打瞌睡的时候,王文维才停下了手上的笔。
他将手掌摊开,看着其上的掌纹。
那苍老的手掌如褪色一般渐渐消融,从而露出了些许红色绒毛。
这才是他真实的本项,不是红,也不是王文维。
然而,这一变化没过多久,就难以为继,红色容貌褪去,手掌恢复了人类模样。
是的,王文维发现自己变不回去了。
他已经将自己封锁在人类的外表下太久了。
多久了?50年?
上次以原本的姿态出现,是什么时候?
到底哪个模样,才是真正的自己?
王文维的心乱了。
但是他必须做好答应了别人的事。
就像那个三流诗人一样,说了,就一定会做!
此后又过了10年。
王文维已经83岁。
在这个年代,哪怕能人异士,也少有人能活到这个岁数,加之其状态依旧精神饱满,甚至已经可以称之为人中祥瑞。
并且他已经三个年头,没有插手过瘟役治理的事情了。
数十年里构建出的应对之法,已经深深的刻在了云州上下的骨子里。
他知道,自己终于能离开了,也该离开了。
大斌345年。
84岁的云州刺史王文维,离开了那处府衙,开始巡视全州。
他没有错过任何地方,上至大城镇,下至小村落,但凡有超过百人聚聚之地,不论山高水远,均要走访一遍,梳理地方。
前后总计花费一年时间。
之后回到府衙,耗时三月,写下《云州疫志》,将数十年对抗瘟役之经验集大成,并提拔了培养多年的继任者。
然后于府衙后方小院中,逝世。
这间小院承载了很多回忆。
比如一人一妖因为担心刺杀而比邻而居,却被误认为养了侧室。
比如曾经王文维、红、尚文怡三人月下饮酒。
比如那个爱慕自己丈夫,却因为自己身体原因一生无所出的女人,在自责中故去。
比如那个理想主义文人,在践行自己弘愿数十年后,已久因为人族灰暗的未来而迷茫逝去。
现如今,云州刺史王文维这个身份,也在这里逝世。
云州的天塌了。
全州恸哭,哀嚎盈天。
好在某人留下了足够多的柱石,在他离去后,撑住了这一片天。
他终于解放了,从对好友承诺中。
虽然他已经永远无法变回那个,在山腰上晒太阳的红毛妖怪。
王文维将自己的面貌,恢复了成了“红”的样子。
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也是当年那个牧童的样貌。
红这个名字过于特殊,有被认出的风险,他将王文维的后两个字对调,自称王维文,以此纪念好友。
云州以外的地方,这个名字稀松平常。
他先是去了梁州,有传言这场恐怖的瘟役,最早就是从梁州开始的,不过数年时间一无所获。
之后又去往了秦州,神医吴景生的后人早已死绝,医药世家,也没能扛过一轮又一轮的瘟役。
他去了京州,看了看尚文怡的娘家人,这个曾经底蕴深厚的官宦之家,勉强存续了下来。
他还去了关州,去了王文维的故乡,不过只剩下一片废墟。
蓦然回首,离开两尖山,竟然已经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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