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624章

作者:蓝薬

  “不会你就是高个吧?!”

  …………

  很久很久以前,他为她而死过。

  久到许多记忆都已成了模糊的泡影,只记得朦胧的斑驳色彩,连细节都不剩多少了。

  陈易不记得了,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不记得的。

  他试着去回忆,惊觉无穷无尽的记忆潜藏在深处的最深处,露出水面的只有一根绳子,偏偏他的力量不足将过往回忆。

  “本来…是你要去补天?奉召补天?”

  脑子里涌出支离破碎的画面,陈易挣扎许久,吐声道。

  密密麻麻的线条杂乱无章,团成一块,记忆总是剪不断理还乱,许多原以为铭记一生的回忆,也仅仅只是寥寥几幕关键画面,陈易仍记得他最初得手,是她以剑问道,修炼得走火入魔,可缘由为何,记忆里并无答案。

  他只记得他嫁接了走火入魔的反噬到自己身上,并向她袒露心扉,却被她所回绝,故此折断了她的剑,行了欺师灭祖之事。

  从前不觉如何,只是现在仔细回想,折剑之事未免太过突兀。

  是因求而不得?便折断她的剑,断去她一生追逐的剑道,何至于此?这缘由薄弱得连陈易都不可置信,再仔细一想若缺剑,它的宿命便是剑开天门,为崩裂的天道行割肉疗毒之事。

  陈易猛然间领悟到缺失的环节,记忆随之鱼贯而入。

  他之所以折断她的剑,是为了留住她,为让她不去补天,不惜毁了她追逐一生的剑道。

  而欺师灭祖之事,不过是压抑许久的情欲的发泄。

  他大口大口呼吸,仿佛被摁在水里太久,视野里变作青一团、灰一团的朦胧色彩,陈易往后连退了数步,端茶过来的大小殷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湍湍流水淌来无限的静谧,晕眩间一缕不可多得的禅意袭上心头,陈易缓过劲来,拍了拍二女的手道:“没事、没事。”

  二女都担忧地看他,陈易也没心思多宽慰两句,他两步上前回到竹亭里,迎向周依棠的泪颜。

  她抬指撇过,泪珠飞溅,面容依旧清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陈易沉默片刻,坐回位置上,大小殷端来茶水,大殷看了眼还是先离开,不敢打扰,小狐狸留了一下,她凑到陈易身边。

  “你又跟周真人吵架了吗?”殷听雪小心翼翼问。

  陈易想要点头,末了还是遥遥头,柔声道:“没事,你先回去吧。”

  殷听雪听他语气温柔就咯噔一下,想要仔细听听他的心念,他却及时掐诀屏蔽。

  她朝两人都来回看了看,犹豫后小声道:“你们好好说话…不要吵架好不好,你要是生气,实在不行…我给你消消气。”

  陈易无奈地掐了掐她发红的脸颊,拍拍她臀,小狐狸一溜烟就跑开了。

  陈易回过头迎向周依棠,沉吟一阵后道:“我记起之前还在京城的时候,你说过那些记忆…我承受不了,只能告诉我冰山一角,那这些记忆…也是其中一部分么?”

  “对。”她没有否认。

  陈易深深吸气,空气激荡在胸腔间,又一次问:“寅剑山剑甲、活人剑的传承,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补天,所以…本来该去补天的是你,而不是我。”

  “从来都是我。”

  得到这回答,陈易不知该说什么,此刻心乱如麻,满肚子的疑惑无从排解,唯有从过往记忆里寻找蛛丝马迹…….

  从前自己为她补天,这些记忆只有一幕幕闪现的画面,以及一句句单薄的言语,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知道自己是因她而去补天,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她去补天,难道就因为吹两句枕边风,激上一激?念及此处,陈易又望了她一眼,猛然惊觉……

  一位斩却三尸、物我两忘的剑甲,不比他一个执着爱欲的凡夫俗子…更适合做一颗补天石吗?

  周依棠捻起一白子,凝望棋盘,目不斜视,“我道号通玄,束冠时师祖便为若缺剑敕下‘剑通真玄,大成若缺’八字铭文,真玄、真玄,何为真玄?诸天之神,即为真玄。

  我曾上白玉京,见诸天之神,剑道几近大成。”

  陈易知道她有很多的信息不能直接告诉自己,尽量说一些自己能听的话,但纵使如此,他仍旧有些云里雾里。

  “见神仙也没什么稀奇的,我也见过,还杀过不少。”

  “那三清四御呢?”

  陈易瞳孔一缩,一时间竹亭寂静,他捻住棋子,久久不能落下。

  三清四御,道门所说的诸天之至高,三清自不必多说,所谓四御,既北极紫微大帝、南极长生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

  莫名的重压积郁到陈易心头,他竟有一丝喘不过气。

  半晌之后,他道:“是三清四御授命你去补天?”

  “以身补天,匡正世道,拨苦济生,活人剑尽头以及最大的奥秘就在于此,寅剑山历代剑甲的存在,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否则作为老君所赐、真武大帝所用的雌斩邪剑——泰杀剑,何必由寅剑山执掌….”

  “砰”她话还没说完,陈易重重落下一子。

  “是三清四御授命你去补天?”他又问了一次。

  周依棠沉吟片刻,而后道:“你可以这么理解。”

  陈易敛了敛眸光,面上无悲无喜,叫人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许多疑惑都得解答,可他并没有如释重负之感,只因前世之事清晰得可怕,本来要补天的是周依棠,自己折断她的剑,毁了她的剑道,又为情所困,代替她去补天。

  或许是补天补得不够完美,所以一切时光回溯,一切重来了,成为了前世的一点支离破碎的记忆。

  而这一世,周依棠要自行补天,自己这师尊决定的事,往往谁都拉不回来,哪怕是自己也往往时常无能为力,要让她自己放弃。

  值得庆幸的是,

  他陈易也是如此。

  独臂女子凝望棋局,捻棋落子,陈易接着落子,纵观整盘棋局,他的落子可谓牛头不对马嘴,她微敛眸子,围追堵截黑子棋势。

  “啪”的一声,黑棋落子,陈易捧茶轻抿,而后戏谑道:“唐朝的人称《老子》为‘虚玄’、《庄子》为‘谈玄’,而《易》则为真玄….剑通真玄,不是在通诸天之神,而是在通我啊。”

  周依棠眼也不抬,平淡道:“这话你前世就说过。”

  陈易一停,眯起眼睛,显然没想到这打机锋的话前世就说过,他太多事都记不得了,许多细节都或是被剥离深藏、或是湮灭于时间里,可她还记得。

  他冷声道:“我不在乎,反正就是在通我。”

  独臂女子闭口不应,不纠正他的歪理邪说。

  “你何不想想,你上过白玉京,见过三清四御,还是只有一只手,这哪是大成若缺,分明是小成真缺。我反而一直想让你的手长回来,不至于单手撑床板这么可怜,这才叫大成若缺。”陈易偏偏要死缠烂打,说的这一番话更是没脸没皮。

  “话说回来,”他又问道:“后康剑,这柄剑…意味着什么?”

  独臂女子欲言又止,似有许多话不能直言,酝酿片刻后道:“它由首山之铜所铸。”

  陈易默默记下她抛来的线索,朝她笑了一笑。

  周依棠斜他一眼,重新把目光挪回棋局上,不必过多言语,二人猜到彼此想法,更知彼此固执,便默契地默不作声。

  既然如此,便不必像先前般剑拔弩张。

  棋局渐渐焦灼。

  陈易落下一子后,岔开了话题,慢慢道:“那狐仙告诉我,龙虎山让泰杀剑回归剑阵,不只是为了对付白莲教,更是为了斩杀天上的仙人,所以那时我有疑虑,没有把泰杀剑还回来,你…知道些事?”

  “我知道更多,”周依棠顿了顿,“还有更多不能说的事。”

  “那就说能说的,多说一点,”陈易笑道:“我想听你多说几句话。”

  “天上有的神仙病了、疯了,龙虎山授命要除灭他们。你肯定想问为什么别的神仙不亲自动手,因为他们现在也自顾不暇,而且…害怕再增添一份天上的因果。”

  “他们怕报应?”

  “差不多,天上的因果报应远不是地上可比,天衍四九,人循其一,能力越小责任越小,人杀神仙,再大的因果报应,也不会超脱这个‘一’。”

  周依棠泄漏可以泄漏的天机,陈易简简单单便理解她所说的话,这是天道对于凡人的一种保护,可以说是《未成仙人保护法》。

  “疯病的根源在哪里?”

  “域外。”她只吐出两字。

  结合着这二字,陈易又推断出一些情况,天上神仙因域外异变而染上某种疯病,因此影响到天下乱武,同时神仙们害怕再增添一份天上因果…..也就是说,天上已承受不住因果的挤压,岌岌可危…….

  陈易敛起眸子,恍然间想起剑池时,他看见的那头梼杌,那时若不是涂山在心湖间再现,他怕是身死当场。

  不知这梼杌,跟天上的情况到底有什么联系。

  陈易看向周依棠,做了“梼杌”二字的口型,独臂女子摇摇头道:“我知道你会问,所以那时…我回避了你。”

  陈易一下就记起,那时自己想找周依棠算账时,周依棠已不在闵宁的体内。

  说起来,不知是不是闵宁吃醋的缘故,那时的她有点小怪。

  连对了几子,陈易道:“没什么能跟我说的了?”

  周依棠缓缓摇头。

  陈易低头纵览棋局,棋势繁复冗杂,黑白激烈厮杀,互不相让,但任凭周依棠对他围追堵截,误打误撞间,他还是死中求活,杀出一条血路。

  只差最后一步。

  “好。”

  随着话音落下,陈易落下最后一子。

  他冷笑道:“五星连珠,赢了。”

  “…….”

  周依棠沉默一阵,屈指敲向他脑袋,

  “我跟你下的是围棋。”

  他侧身避开,毫不在乎,起身离去,

  “我管你什么棋盘、什么规矩,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只下五子棋。”

第586章 麒麟殿(二合一)

  殷听雪见陈易走来,便放下茶碗,样子安分又乖顺,她览视陈易的神色,小心猜测着二人的对话。

  竹亭内似乎下了足以瞒天过海的秘法限制,她离竹亭不过三四丈距离,就什么都听不到了,所以殷听雪也不知二人到底吵了什么。

  “还好吧。”从陈易的眼神来看,好像还不错。

  陈易伸手摸了摸她脸颊道:“还好。”

  听到这回答,殷听雪松了口气,这下她不用再献身劝架了。

  陈易随意捧起她跟前的茶碗,一边慢慢品味,一边慢慢回想,寅剑山剑甲本就为拨苦济生而生,连带其道统传承都与此有莫大关系,周依棠所行所为,皆是为日后补天。

  所以她行事多有端倪,却又隐瞒自己。

  自己得知她为补天而做诸多准备,定然会在计划初期便横插一手,将之破坏殆尽,宁可再补一回,也不容她冒险,这是她隐瞒的原因;她诸多行事诡异,端倪颇多,甚至急于让陆英明悟物我两忘的心境,这些除了想避避不开以外,还是刻意露出马脚,让自己发现得恰好是时候。

  而眼下摊牌,将这些久违的记忆还给他,也未尝对他没有一丝期许。

  纵使这一丝期许微乎其微。

  她的心境,陈易如何不明白,再不明白,换位思考一下就知道了。

  所幸哪怕时间提前了,但眼下离天门开裂还为时尚早,若是木已成舟,再无挽回的余地。

  殷听雪瞧了瞧竹亭里收拾棋局的周依棠,又瞧了瞧陈易,见二人气氛还算融洽,好像谈妥了的模样,就压低声音问道:“你们之间说了什么吗?”

  少女想了解多一点二人的事,印象里二人时而融洽时而不和,总没个定数,多了解些他们的事才好劝架,否则到时两人再吵起来,她云里雾里的,不仅两头为难,还说不准把自己搭进去。

  譬如,陈易为了欺负她羞辱她,要她给周真人撑着扶着怎么办?

  她可喜欢周真人了,周真人现在还是她师傅,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是万万不敢想的…殷听雪一想到陈易的手段,就很是后怕。

  她有些轻颤,粉嫩的脸颊在掌心里一抖一抖的,陈易不免疑惑道:“你怎么抖起来了?”

  殷听雪想要摇头否认,可片刻还是止住了,左看看右看看,凑到陈易耳边小声道:“陈易,你是周真人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道理我懂的,你迟早会比周真人厉害。”

  听到这话,陈易不明就里,见她眼睛有些期待,就顺着点了点头。

  殷听雪继续道:“可你要是比周真人厉害了,可不要欺负她,她对你真的很好很好的。”

  陈易一怔,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竟然是要叮嘱这种事,他不免觉得她可爱,玩心大起地吓唬道:“我比她厉害了,不欺负她难道欺负你?你有什么好欺负的,你哪里我没欺负过,不过嘛,确实有不少玩法没尝试过。”

  “你也不要欺负我……”听他这津津有味的语气,殷听雪有些怕了道:“要欺负…就欺负惟郢姐吧。”

  说罢,她看了悠然品茶的女冠一眼。

  二人的话音极小,殷惟郢不知他们在说什么,见少女目光投来,面色略有慌张,便回以清淡一笑。

  一举一动,都极具长者气度。

  可当陈易也看过来时,殷惟郢心头兀地一跳,有点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