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前方,
黑压压成群的执念便从地里爬起,气势骇然地围杀过来。
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陈易挑了挑嘴角。
对上瞎眼箭前,陈易跟周依棠便先做好了预案,先由他拖住瞎眼箭的步伐,周依棠等若缺剑重铸出炉,由她与瞎眼箭交手,而他则进入周依棠的心湖间,在这过程中为她不断祛除杂念。
唯有如此,胜算方能最大。
其实最开始,陈易的打算是二人联手,只是周依棠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天下前十间的交手,不是三品能掺和的,哪怕陈易能做到不拖后腿,但他能提供的也只是杯水车薪的帮助,与其如此,倒不如送入心湖之中。
祛除杂念,虽不能雪中送炭,也能锦上添花。
既然如此,就不必磨叽了。
他点穴止住左肩泊泊留出的鲜血,迎向人山人海,刹那剑锋矗立而起。
剑意天地顷刻呈现,笼罩方圆数丈。
此时此刻,他快如奔雷般破入其中。
身形转几圈便杀入执念中一穿而过,撕开一道剑气纵横,再及时回剑转身,去而复返,绕着那密密麻麻的执念兜圈子。
再来一回,陈易的心境不同于之前那种逼得要骂街心态,反而显得游刃有余许多。
肆虐的剑气纵横交错,如同自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的弩箭,恐怖的贯穿力把这里的天地搅得黄沙弥漫,枯寂的苍梧峰被剑气分割。
陈易如同在穿针引线,精准至极,出手极快,也极不要命,近乎是刀尖起舞,若说此前是风浪中的扁舟,此刻却是大海里穿梭的飞鱼。
但纵使如此,执念并未因陈易的七进七出变得孱弱,恰恰相反,随着陈易的厮杀,执念的声势愈来愈浩大。
狂风呼啸,剑锋捅穿第七具执念时,陈易的兜圈战术开始失效。执念们突然齐刷刷横剑当胸,前两排膝盖下沉,集体剑意的牵引下,三百道剑气织成铁网压下来。
陈易来不及为这种变化而惊愕,他以剑挡剑,剑气来回厮扯,他寻机蹬着断石冲天而起,原先站立处瞬间炸开剑气。
他在下坠途中突然拧腰,本该直劈的剑招化作横削,两颗灰蒙蒙的头颅被剑气掀飞。但这次没有后撤的空隙,三道剑罡同时刺向左大腿。
血珠甩在最近的执念面颊上,陈易借着剧痛激发的蛮力旋身,剑光如旋,将之斩得烟消云散。
新的包围圈正在成型,陈易破局后仍不能脱身,突然改换握剑姿势,倒提剑柄捅穿背后偷袭者的胸膛,顺势把手朝肆虐的剑气一扯,夺去那些剑气入手。
剑锋交错的刹那,他攥住剑气朝四方砸开,飞沙走石间终于炸开一条出路。
但执念们反应更快。
当陈易试图诱出缺口时,眼前的执念突然放弃防守,任由他刺穿自己咽喉,只为让后排同伴的剑能穿透他右肋。
陈易拧身一躲,摧风斩雨斩开这层人墙后,兀然发现剑意天地的边缘正在收缩,执念们仿佛正用身体当锁链,一圈圈勒紧他的活动范围。
这些执念…比之前难缠多了……陈易此时才有空闲惊觉这一点。
三日以来,陈易不断入内为她祛除执念,早已无比熟悉,执念们皆是各自为战,并无配合,从未有过像今日般联袂携手。
是因周依棠在与瞎眼箭捉对厮杀,牵动到了心湖间的执念?
陈易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后,沙哑喃喃道:“…活该啊……”
“你又骂我?”
声音又来了,陈易猛地回头,却寻不到声音的主人,更辨不清方向,犹如无意识间的幻听。
心魔……
周依棠避而不谈的心魔。
三日以来这心魔都曾有过像之前那般在耳畔出声,但得了周依棠的警告后,陈易尽量不去回应,哪怕她没有表露敌意,也不敢冒险与她接触。
心魔毕竟事关大道,不可妄自为之,哪怕陈易想为她祛除,眼下也不是时候,这紧要关头不能徒生波折。
陈易缓缓吐气,不去理会,再度破入阵中。
剑招与剑罡来回交错,砰然作响,杀得好不癫狂,陈易面对来势汹汹的剑气,依旧竭力厮杀,肩膀鲜血横流。
他已有一丝体力不支,但仍咬牙坚持。
执念们的围杀愈来愈紧,愈来愈急,周依棠好似失去了对执念们的约束,横贯而来的剑气纵横交错。
陈易的剑慢了半拍。
先前能绞碎三四道执念的旋身斩,此刻只堪堪削断两道灰蒙蒙的身影。
大腿那道被剑气钻透的血窟窿开始发烫,每次蹬地都像踩进滚油里,第七次格开斜刺来的剑锋时,他听见自己手骨发出细碎的裂响。
执念们还在涌上来。
犹不放过,犹要把他撕得粉碎。
“够了!”
再度听到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话语,陈易兀然出现一丝滞涩。
而那人山人海的执念并未趁此出剑,反而齐刷刷地停住脚步,随后慢慢如潮水般往后退去,像在恭迎。
一道熟悉的身影自执念之中走来,与那些没有五官的执念不同,她有她的面庞,
师尊?
不…陈易使劲摇了摇头,虽然一模一样,可这绝对不是师尊……
她有两只手。
……………
雨丝斜过,这时的雨水长而细密,天地间画出密密麻麻的平行线,雨帘罩在两位天下前十之间。
一位从来名副其实,一位如今名不副实。
前者以箭,后者以剑。
雨幕瞬间撕裂大口。
这一瞬间的变化像是平地惊雷,但仍然太慢,因为在雨幕撕裂之前,瞎眼箭的弦已松手,箭锋已扑面而去。
久负盛名的剑甲抬手,与若缺剑相接的雨点像是滴到一块滚烫通红的铁块,嗤嗤作响,化作白烟,箭锋与剑身相撞,也如热刀切冰般迎刃而解。
陈易先前刀剑齐出方才堪堪化解的威势,如今换到周依棠的手里不过转瞬之间。
这般声势,理应叫赏识后辈的瞎眼箭更惊叹。
可恰恰相反的是,他长长叹了口气道:
“这一箭本该在三四丈前就被你剑气化解。
我这排第十的,多久以来都对更高的名次没啥想法,但今日见到你之后,真是很难不怀疑前面的是不是都是群沽名钓誉之辈。”
对陈易有所惊叹,而对周依棠有所失落,原因说得也简单,预期不一样,前者是惜才,后者却是失望。
独臂女子对此并无回应,只是轻描淡写地斩下一剑。
剑气旋风聚雨,平地起青虹,摧枯拉朽。
直斩而去。
瞎眼箭却似早有预料般挽弓而起,纵使有所失落,但此刻只差一名的剑甲依旧是二品巅峰,稍有不慎,棋差一招一样会阴沟里翻船,他眉头拧得极紧,弓弦弯如满月,随后一松。
彀极而发的全力一箭依旧不闻其声,不见其形,然而那道青虹却迎箭破碎,之前有多蔚然,现在土崩瓦解得便有多壮观。
气浪先是往内收缩,旋即轰然炸裂开来,余波震得石裂木折,周依棠发丝飘摇,气浪间几乎微不可察的细微变化,她眸光一敛,朝空处再落一剑。
又一圈气浪轰然炸开,滚着逸散的剑气,一支暗箭随之碾为齑粉。
子母箭被识破,瞎眼箭此刻终于讶然了一下,挑起的老眉抖开雨水,这剑甲并没有他想象得那般名不副实。
而于此同时,周依棠逸散的剑气混起雨水凝做一颗颗大小不一的青珠,一滴滴逆着雨水而起,像是凝练至大成的剑丸,神华内敛,当它们如万千飞剑般电射而出时,瞎眼箭也终于意识到,道武双修的二品巅峰,究竟何其棘手。
万千剑气青珠,串联出剑气雨帘,无疑是有一品境界的恢弘气象。
这可比陈易的剑意天地夺目得多。
瞎眼箭再度挽弓,这一回不是一箭,而是三箭皆在弦上,吃得饱满的弓弦拉到极限,砰然而出,炸开壮烈的音爆,整座龙虎山上下都能听见轰然巨响,相较于之前,三箭飞得极慢,却齐头并进,不差分毫,在周遭拉开无形屏障,剑气雨帘与之相撞像是烈火遇坚冰,空气中滋滋作响,瞎眼箭这时再度把箭搭弦,耳畔边忽听一点点很不清晰的异样,独臂女子不急不缓地前行而来,二人间的距离却如同极速拉短,缩地成寸。
她是个对自己剑道极其自负的人,此时此刻不以剑气,三尺间以剑斩之。
周依棠轻描淡写一斩,之前还有点捉摸不定的瞎眼箭迅速抓住整张长弓向前砸去,独臂女子变斩为挑,别住长弓时,忽然传来往后一拉的巨力,瞎眼箭双手猛扯,指缝间夹着箭矢等着敌人失力撞去,周依棠屹然不动,随手一拧,剑锋便绕开长弓,随后剑罡炸开一抹寒光,即将破去咽喉时,瞎眼箭伸手生生卡住剑罡,还不等绽出血花,剑罡便被应声捻断。
独臂女子及时收剑回手,身形往后倒掠。
方才二人一丈间的交手之处,已满目疮痍。
瞎眼箭呼出一口气,气机轮转,晃了晃手中长弓,
雨丝越来越密,风也愈发不宁,
瞎眼箭仰头朝天,豆大的雨珠砸在脸上,他像是听到了什么。
滚滚的雷雨声间,有且唯有他能听到的声音,似是细语呢喃,而瞎眼箭的脸色则越变越沉重,
“说得对啊,老母本来就是在给世间立规矩,不破不立,又何必以这世间陈腐的规矩行事。
不跟你们拖了,红阳劫尽,白阳当兴弥勒当下生。”
话音落下,异变陡生。
第600章 那便欺师灭祖
干涸的心湖间,忽现这一女子,恰是陈易隐约间朝思暮想的面容。
然而,陈易起了鸡皮疙瘩,一股冷意直透肺腑。
她有两只手。
纵使面容别无二致,可体态轮廓却截然不同,陈易自遇见周依棠起,她就是独臂,眼下有两只手的“周依棠”出现,反而给他一种不协调不适应的感觉。
森森然。
“师尊喊我做什么?”陈易杵剑而起,盯紧她,冷笑道:“讨封呢?”
她敛起眸子,不言不语,这忽地沉吟简直跟周依棠一模一样,过去苍梧峰上,周依棠便是这样沉默,予人不怒自威的无形压迫,叫人头皮发麻,什么事都乖乖交代,那时他还未做逆徒,自然什么都乖乖交代。
陈易深吸一口气,直接喝问道:“你就是她的心魔?”
她神色平静,并无不虞,道:“不错。”
陈易闻言横剑而起,散乱流淌的剑气重新汇聚,细细密密矗立,只待一发杀机,便有龙蛇起陆之景。
那有两只手的周依棠却并未有多大的反应,而是平淡道:“我是心魔,亦是此间之主,你除不了我。”
躁动的剑气仍旧一触即发,陈易眉头紧紧皱起,眼前这心魔能够沟通,而且没有敌意,该说不愧是周依棠的心魔么,简直就不同凡响。
“先放下。”她道。
这语气跟周依棠也是一模一样,陈易犹豫再三,打散剑气,满脸狐疑地盯紧这心魔。
“我知你有困惑。”
她转过身接着道:
“你随我来。”
陈易敛了敛眸子,不知她有何目的,但既然这心魔能够让这些执念听凭摆布,还是暂不与之为敌才是上策,若是可以,说不准能让她出手相助,尽量祛除执念。
一路随行,苍梧峰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景色落眼,陈易一边四处张望,一边组织措辞,理清思绪。
他时不时打量这心魔,言行举止皆与周依棠无二,否则最开始听到声音时,陈易也不会误以为是传音入密。
唯一的区别在于,她有两只手……陈易不由腹诽,稍微想想的话,如果周依棠该叫独臂女子,那么这位应该叫做……二臂女子?
“不知该怎么称呼?”自顾自琢磨片刻后,陈易出声问。
周依棠只有一位,是师傅,亦是两世之妻,他委实不想用这名字称呼眼前这女子,毕竟他虽然好色,也尽收佳人入怀,大开后宫,但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性子,对每一个女子都很用情,都是独一无二的纯爱。
“通玄。”
值得庆幸的是,她似乎猜到陈易所想,并没做为难。
通玄是周依棠的道号,她让自己道号相称,其中不知有何玄机。
苍梧峰的路并无多少弯弯绕绕,待走过之后,便到了一处小楼下,那是周依棠平日清修处,坐北朝南向缓坡,从那里的窗户往外看去,能将山麓的风景一览无余,陈易从来知道,芍药花便种在那方向。
通玄带陈易登楼,楼梯处响着踩过楼梯的吱吱呀呀声,屋内只有一蒲团,陈易拂去灰尘后席地而坐,而通玄也自然而然地相对而坐。
二人间有棋盘,一如龙虎山相见时。
通玄只瞥一眼,陈易就读懂其中意味,捻起棋子随意落向天元,沉吟片刻后问道:“既然你是心魔,又是何时诞生?我折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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