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664章

作者:蓝薬

  剑锋顺着刀罡削去,爆出一连串璀璨火星。

  顷刻聚起的剑意天地与官将傀儡相撞,后者甲胄震荡,宛如蒸笼般蒸腾起浓厚血气。

  缠绕着甲胄的血管暴起,刀罡暴涨,金石交击处袭来龙象般巨力,陈易向后倒掠开去,再一望,血雾蒸腾于官将傀儡四周,向外蓬勃,竟生生撑裂了陈易的剑意天地。

  陈易瞳孔微缩,纵使他因经脉断裂而跌境,气机不如从前,但剑意仍在,天地依旧,此刻却被这一尊铁塔似的庞然大物生生撑裂,回忆浮过脑海,他认出眼前便是祝莪透露过的官将傀儡。

  所谓官将傀儡,既无魂魄,也无思绪,与提线木偶无异,而恰恰是制造这种提线木偶的手法,百年前曾引得江湖血雨腥风,无论正道魔门都趋之若鹜,原因为何,无非是这等傀儡由生前武道境界极高的武夫所炼制,留有生前三成功力,极善杀伐,可世代相传三四百年之久。

  有所收获便有所代价,铸造官将傀儡之法极为歹毒,可谓伤天害理,需生生将一位高手剥去皮肤,剖进内脏,期间那位高手还要保持清醒,维持一身武意不泄,直至凝结固定于铁甲之中,正因如此,此法连同其宗门在百年前为当时还是剑圣的吴不逾灭门断根,算是彻底绝灭,话说起来,与印象截然相反的是,铸造此甲的并非魔门,而是一座正儿八经的佛门大宗。

  余下百年里,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江湖上厮杀不休,官将傀儡要么折损,要么在世家宗门里做传家宝,总算销声匿迹,绝迹归绝迹,但不代表就此湮灭,眼前这具官将傀儡便是由秦家始祖所铸,传言就藩南疆后,其麾下一位战功赫赫的大将主动请缨为甲,护佑秦家四百年,生撕皮肉、活剖内脏间不曾疼呼一声,最终留得这具官将傀儡杀力雄浑,尽存生前五成功力,哪怕在同类之中,亦是万中无一的存在。

  其人生前足有二品。

  陈易呼出一气,再度打量眼前局势,此间之事再如何复杂他也明白过来,不是先前预料的刺客逞凶、王爷危殆,而是一场纯粹的围猎,那野心勃勃的女子王爷织起一张巨网,将心有反意者围捕其中。

  他不住苦笑了下,或许从一开始,秦青洛便无需他来这多此一举。

  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正思绪时,不知为何,一点细微的声音浮过耳畔,陈易心底涌起异样之感,想要细听,却听不清来处。

  又是那低吟?

  那声低吟自宗庙而来,陈易眸光微敛,他这一回的目的,本就是其宗庙。

  周遭刺客们拼死要杀出重围,却在官将傀儡面前如同麦秆,反被那柄门板般的巨刃轻易扫飞、劈碎,残肢断臂与凄厉的惨嚎充斥耳膜。那尊从地下爬出的铁疙瘩,简直就是具杀戮机器,甲胄缝隙里逸散的血蒸汽带着硫磺般的铁腥味,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震颤。

  如横扫蝼蚁般卷走刺客的性命后,官将傀儡脚步一踏,那庞大的身躯以不符合形象的速度,骤然破去。

  一刀。

  瞬间如闪现般来到陈易面前。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刀锋几乎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刮起脸颊。

  但他依旧侧身而过,天眼已开,双目泛起流光。

  “轰隆!”

  巨刃狠狠砸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坚硬如铁的青砖地面如同豆腐般被切开,碎石激射向四面八方,烟尘弥漫,气浪翻滚,将陈易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然而,他险而又险躲过这致命的一扫,一股更尖锐、更凝聚的杀意已如跗骨之蛆般从侧后方袭来!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是秦青洛!

  她根本没给陈易任何喘息之机。在陈易暴退躲避巨刃的瞬间,她手中那杆夺来的长矛已然化作一道致命的乌光!

  身随矛走,蟒袍翻飞如龙鳞乍现,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目标直指陈易因躲避巨刃而毫无防备的背心!

  前有巨刃摧山,后有毒龙钻心。

  陈易瞳孔骤缩,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再度剑成天地,无形间拨动了矛尖走向,他半空中长剑一挑,擦过长矛发出嗡鸣的清音。

  秦青洛蛇瞳逸散金光,捕捉其中端倪,手腕往下一摆,转刺为砸。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混乱的庙院。

  矛尖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陈易的剑脊之上。

  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顺着长剑狂涌而来,陈易虎口剧痛,仿佛被铁锤狠狠砸中,整条手臂瞬间麻木,那力量不仅刚猛,更带着一股庞大的穿透力。

  他左手起刀,摧风斩雨,秦青洛收枪格挡,金石再撞,陈易借此反震朝身后倒掠开去,脚步站定,剑锋还在震颤,仿佛还先前的余力未消。

  电闪雷鸣,照过女子王爷冷峻的面容。

  她曾说过从此对他敬而远之,故而他来信数回,她未曾有过回音,期间心有波折,终究抚平,她曾劝祝莪放下对此人的思绪,揭露其虚伪面目,何苦被此人瞒骗一生,可祝姨不听,一意孤行,她也不再多言,三年里将他慢慢淡忘,只要他不入王府,不出现她眼前,过往便如烟云寂寥,连那等刻骨铭心之仇,直到此时才将将想起。

  冷风泼面,吹得袖衫飘摇,血味弥漫宗庙内外。

  陈易站定,不想跟秦青洛动手,便朝她摇了摇头。

  秦青洛敛起眼眸,发觉从陈易身上寻不到一丝杀气……

  想来,

  他藏得太好了。

  多少回,秦青洛都在他身上寻不到一丝杀意、一丝杀气,可他斩却两尸,本就寻不到半分杀意杀气,况且此人三年前糟蹋祝姨糟蹋她的时候,何来杀意可言?

  此等小人,唯有色欲熏天。

  淋漓的鲜血泼洒宗庙内外,渐渐沉寂,绝大多数刺客要么就地伏诛,要么奄奄一息,要么束手就擒,躁乱喧哗的声音稍微沉静了些,一双双眼睛惊慌失措地越过满地狼藉,落向那仅剩的最后一位“刺客”。

  携刀带枪的侍卫们已形成一圈包围网,朝他围了过去,寒光烁烁,虎视眈眈。

  烟尘与血雾弥漫中,陈易抬起头,事态的发展没有给他出口解释的机会,或者说,即便他出口解释,在这行刺谋反的环境下,都不会有人去信。

  正前方,那尊高达十二尺的官将傀儡,如同亘古不变的杀戮神祇,缓缓调转庞大的身躯,空洞的面甲再次“盯”住了他。

  巨刃上淋漓的鲜血正沿着刀锋缓缓滴落,它再度举刀,鲜血如写意泼墨般泼洒半空。

  那高达十二尺的庞然铁躯,仿佛一座浮屠巨塔瞬间闪现到陈易面前,刀锋裹挟着开山裂地的劲风猛地一砸,威势骇人!

  呜——!

  刀未至,风压已如实质的城墙轰然撞来,陈易脚下碎裂的地砖瞬间化作齑粉,衣袍紧贴身体,猎猎欲裂。面对这纯粹以力证道的三品杀器,硬抗是取死之道。

  陈易瞳孔凝缩如针尖,经脉断裂的旧伤在澎湃压力下隐隐作痛,但他剑心通明,手腕一抖,沛然剑意再度弥漫,这一次,剑意不再追求笼罩天地的宏大,反而向内坍缩,凝聚于剑尖三尺之内,化作一团浑圆流转的“小天地”。

  铛!

  剑锋并非硬格,而是精准地点在巨刃侧面最不受力的弧线上,剑意浑圆流转,如同高速旋转的磨盘,将凌冽刚猛的刀罡劲风尽数消弭、卸开、导引向两侧,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纵使如此,当剑锋触及那数百斤玄铁大戟的瞬间,官将傀儡甲胄缝隙中逸散的血气轰然暴涨!一股源自古老战魂、纯粹而暴戾的杀意逆流而上,化作难以想象的巨力,如同深渊巨口般撕咬向陈易的剑意小天地!

  二品高手生前五成功力,岂是易与?

  嗤啦!

  凝聚而出小天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竟被那蛮横霸道的血煞之力生生撕开一道裂口!狂暴的力量顺着剑身直冲经脉!

  陈易闷哼一声,身形剧震,足下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沟,向后滑退!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剑柄。劲风浑浊如白线,抽打在他身上,早已不堪重负的甲胄炸裂开来。

  秦青洛再度动了,刚才所立之处石砖崩裂,手中枪罡如百丈大蟒,当空而去!

  她出手毫不留情。

  不,本就该毫不留情,她顺势而动,凌冽的枪锋裹挟着滔天恨意席卷而来。

  陈易左手刀摧风斩雨架住官将傀儡,转身起剑再挡。

  剑风呼啸,枪罡撞向寒芒,狭长的后康剑被巨力压得诡异地弯曲起来。

  陈易借由小天地的运转,以将近神乎其神的剑术裹挟起秦青洛的巨力为己所用,秦青洛倏然察觉,猛地收枪,可为时已晚,巨力反荡过来将她震退。

  震退之前,秦青洛陡然回枪出拳,拳罡几如雷鸣,最终在震退前悍然砸中陈易身躯。

  她看见他喉头微甜,仍立在那,平静地抬手擦了擦嘴角。

  这一记,想来极痛。

  秦青洛蛇瞳间情绪浮动。

  莫名其妙,倒是想留他一命,更莫名其妙的是,可话到嘴边,开不了口。

  思绪一时繁杂,半晌后,她忽地想到,三年前曾跟那半个知己的闵宁有过一论,后者劝她顺遂本心,一切纠结,都不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过,安南王反笑起来,念及一想,回忆如走马观花纵掠而过,他从来都是个祸端,分乱祝姨也就罢,还给她…留了个孽种。

  那杆染血的长矛抖地攥紧,一根根青筋暴起。

  直接杀了一了百了。

  秦青洛一抹决然杀意升腾。

  不错,他今日自投罗网,上门寻死,这条性命岂有不收之理?

  秦青洛杀意一涨再涨,纵一袭蟒袍,也如血场踏出的修罗一般。

  蟒袍在混乱的气流中微微拂动,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易,那双蛇瞳冰冷彻骨。

  雨水混合着她额角不知何时溅上的血珠滑落。

  大雨倾盆而下。

  秦青洛侧过头去,便见宗庙内局势都已平息,一双双目光颤动,若无她的吩咐,不敢轻举妄动。

  “贼首已伏,束手就擒者,留其性命,欲加再反者,就地格杀,诸位宗亲都留置此地,百官及众卿不必惊慌,今日之事绝不牵涉无辜,至于……”

  安南王身姿挺拔,于一派血池间冷静吩咐,一字一句有条不紊。

  陈易注视着这一幕,放下擦开嘴角的手,自入庙以来,刀剑齐出,官将傀儡、秦青洛二者协力围攻,他凭借精湛的剑术勉力抵挡,只是双拳难敌四手,厮杀不知多少回合,虽身陷重围,但倒也不算狼狈,更未曾有伤,刚刚被秦青洛一拳生生砸中,倒是终于有些痛了。

  而且,他还有些意外。

  不是因这具官将傀儡,它固然是实打实的三品境界,但因祝莪曾泄露过此间根底,这他早有所料,真正叫他讶异的是,三年不到的短短时间内,秦青洛竟已重新凝结出武意,不止重回货真价实的四品境界,而且蓬勃有炼神还虚破入三品的迹象。

  是什么成了她的意?

  “此人。”

  她以枪尖点向那刀光剑影中兔起鹘落的男子,不容置疑地吩咐道:

  “杀,无赦。”

  话音落下的瞬间,官将傀儡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低吼,再次迈开沉重的步伐,巨刃重新扬起。而侍卫们也愈发紧逼,手中的刀枪紧紧锁定住陈易的去向。

  秦青洛眸光微垂,丝毫不去想,倘若他今日死了,祝莪又该如何是好。

  想得越多,顾忌便越多。

  顾忌越多,越不想当断则断。

  若他侥幸不死,便不死罢。

  陈易深吸一气。

  此时的境地,绝死无生。

  突然,耳畔边再度闯入那一丝奇怪的声音,骤然清晰,响彻整座脑海,他此刻终于听清。

  那声音在说:

  “……到这、到这!”

  陈易猛一转头,循住声音的方向,不是别处,竟真是宗庙深处。

  来自……神主牌的方向?!

  陈易的思绪在这绝死之境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响猛地攫住。

  这声极其细微、仿佛来自九幽深处、毫无征兆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兵器交鸣、穿透了官将傀儡的低吼、穿透了秦青洛冰冷的杀意…清晰无比地,直接响彻脑海。

  真是莫名其妙的声音,来的莫名其妙,内容也莫名其妙,叫人摸不着头脑。

  陈易却管不了这么多了,他本来的目的就是这个。

  刀兵将至,官将傀儡愈逼愈近,侍卫们重重包围,哪怕他侥幸从二者手里杀出个缺口,破出条血路,也依旧有个虎视眈眈的秦青洛。

  哪怕陈易坚信自己不会死,却并不意味着他不会战败被俘,何况秦青洛那句“杀无赦”何其决绝?

  陈易再度望了过去,正欲再度开口。

  她目光微挑,迎上他的眼神,那缕失望早已消逝,仿佛再问:你不是来杀我?

  陈易微微颔首。

  她提枪在手,冷雨泼洒,枪尖拖曳微光,硕人坦然一笑。

  但寡人现在很想杀你。

  陈易吞了口唾沫。

  只怕最后是侥幸得生,结局落得极差,被彻底废去浑身经脉,一身武功再起不能,给日夜锁在地牢经受战败惩罚。

  种种画面如浮光掠影,陈易再度深吸一气。

  抬头再看。

  官将傀儡已逼压杀来,刀刃如山岳托起,血气蒸腾间,两侧空气炸鸣出磅礴气浪。

  侍卫们亦是起刀相向,联袂成一片刀光剑影。

  陈易起剑,剑锋处炸开璀璨剑光,凝聚于一点的小天地骤然向外释放,锋锐无匹的剑气如巨浪向外排山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