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大人深不可测 第1014章

作者:晨星LL

  一名戴着眼镜的教师提议应该保护那些珍贵的油画,认为那是属于全体国民的财富。而另一名杀红了眼的石匠则激动地咆哮,那是贵族们腐败的证明,必须一把火烧光。

  “你们已经疯了!难道非要把罗兰城的王宫一把火烧了,才能烧出我们的明天吗?”

  “我看你才是疯了!你难道想把神圣的国民议会搬进王宫?是不是我还要把西奥登的王冠找来给你戴上!”

  在百科全书派与其他派系发生口角之前,百科全书派的内部俨然已经发生了撕裂。

  没等他们吵出结果,不远处的另一条走廊上,已经有人用火把点燃了窗帘。

  火光冲天而起,迅速吞没了整条走廊!

  有人带着抢来的画逃跑,也有人忙着抢救那宫廷里的金银珠宝,又或者因为带的东西太多被当成了贵族处决。

  大火尚未完全燃烧,然而人心中的那团火已经无法扑灭。

  王宫的后门旁,阿拉兰德已经无力阻止眼前的局势。自从叛军攻入了王宫之后,与后门相邻的几座城门也相继沦陷了,皇家卫队的卫兵正被市民们用私刑处决。

  罗贝尔似乎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他将自己吊死在了仓库里,死的时候没有合上双眼。

  一名原本隶属于狮心骑士团的年轻骑士走到了阿拉兰德的身旁。他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脸色发白。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景象——

  两个人为了争夺一只镶金边的碗,而用匕首将另一个人捅死。而当他上去想要阻止的时候,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又发生了另一件同样的事。

  他以为,冬月大火之后的废墟,以及那些卖掉自己换钱的孤儿们,已经是地狱的极限了。

  但现在看来,一切才刚刚开始。

  “长官……”骑士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深深的恐惧与迷茫,“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阿拉兰德没有说话。

  和士兵一样,此刻他的目光同样应接不暇,暂时只来得及看见那个跪在地上吞咽着糕点的可怜姑娘。

  有人试图将她怀中的糕点抢走,被他那威严的眼神给阻止。

  看着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他的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悲凉。

  他无法想象自己的目光一旦从那姑娘的身上挪开,她胸前的面包还能剩下几块。

  这里的人太多了。

  而且更多的人正在涌上来。

  “他们饿得太久了,给他们一点时间吧。”

  阿拉兰德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是在说服那个年轻的骑士,也仿佛是在说服他自己。

  正如那姑娘哀嚎的那样,贵族已经吃完了这个王国的一切,现在终于轮到他们吃了。

  或许等他们闹够了,就会冷静下来思考以后的事情,就像他们冷静地写下那什么宪章时一样。

  虽然直到现在,阿拉兰德仍旧不相信那东西就能拯救莱恩王国,但他愿意相信罗兰城的市民心中是仍然怀有一丝理智。

  毕竟,他们宁可冒着被皇家卫队处决的风险,也要传播那本记录常识与知识的《百科全书》。

  然而——

  这些信奉圣光的骑士们显然已经离开了地面太久,忘记了人在成为人之前也是林子里的野兽。

  被放出笼子的野兽在尝到了鲜血的滋味之后,是绝不会轻易回到笼子里的,更不可能突然穿上人的衣服。

  这当然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们的错,那毫无疑问是德瓦卢家族日积月累酿成的恶果。

  只是,现实的无情也正在于此。

  纵然业力的罡风谁也没饶过,滔天的洪水也不会随着一两颗人头的落地而结束……

  万人死后还有万人。

  一切才刚刚开始。

  ……

  王宫正门的城墙之上,辉光骑士海格默正注视着下方的广场。

  国民议会的叛军终究还是推来了从城防军那儿抢来的火炮,而他的副官阿拉兰德那边却迟迟没有结果。

  不过,海格默却并未担心。

  身为一名半神级强者,他虽然距离真正的神灵还差着很远,但也绝非几门凡人的火炮能抗衡。

  也好。

  他在心中想到。

  如果这能让叛军们意识到,对抗他们的国王只是徒劳,或许他们就会放弃了……

  冥冥之中的低语仍然萦绕在他的耳边,那家伙似乎还没有放弃,反而越说越起劲了。

  海格默心中冷笑着。

  他也曾觉得混沌的腐蚀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顶多是在耳边磨磨嘴皮子。

  心怀虔诚的骑士,绝不会因为几句低语而动摇。

  只不过海格默并不知道,传说其实还有下半部分——

  混沌不会进攻无懈可击的城堡。

  祂显然是闻到了尸体腐烂的味道……

  闻到那尸体腐烂气息的不只是混沌,正在广场上排兵布阵的起义者们似乎也闻到了。

  海格默微微皱起眉头。

  架起火炮的起义者们并没有像昨天那样火急火燎地发起进攻,而是陷入了诡异的停滞——乃至骚动。

  是终于内讧了吗?

  海格默眉头紧锁,正疑惑对方在搞什么鬼。这时候一股刺鼻的烧焦味儿却飘到了王宫的南墙。

  海格默猛地回头,瞳孔也在一瞬间收缩。

  虽然碍于建筑的遮挡,他看不见完整的宫殿,只能看见一座屹立的尖塔,但就在那尖塔的旁边,一簇黑烟正逆着风雪飘起……就好像宫殿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

  发现宫殿异常的不只是他,还有站在他身后的皇家卫兵,以及狮心骑士团的骑士与扈从们。

  “那里是什么情况?”

  “壁炉失火了?”

  “会不会是叛军的魔法……”

  “不可能,如果是超凡之力点燃的火,不可能没有魔力波动,我们这边第一时间就能感觉到……”

  众人窃窃私语,惶恐的情绪正在发酵。

  也就在这时,一名满脸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城楼,声音中带着惊慌。

  “团长!”

  “王宫……王宫沦陷了!我们的陛下被叛军拖出去砍了头,是后门……那边被打开了!”

  那声音语无伦次,却已足够拼凑出事情的经过。众人都呆立在了原地,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了。

  西奥登……死了?

  海格默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一把抓住了传令兵的领子,表情前所未有的狰狞,大声咆哮道。

  “谁干的?!”

  传令兵颤抖着说道。

  “是,是您的副官,阿拉兰德阁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海格默的身上,眼中既有错愕,也有惶恐……

  而海格默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双眼瞬间因充血而变得血红。

  “阿拉兰德!!!”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再也顾不上兄长死守王宫的命令,扔下了在场的众人,化作一道银色的流星冲向了正在燃烧的宫殿。

  一路上尸骸遍地,犹如人间炼狱。而当他冲进了那座庄严的宫殿,映入眼帘的一幕更是让他眼前一黑。

  杀红了眼的起义者正在疯狂地讨回贵族从他们手中抢走的一切,而很快这里的一切都变成了合法的抢劫。

  被抢走的东西明显也没有得到妥善的保管,价值连城的瓷器被砸毁,名贵的油画先是被泼上了墨,最后是油,接着被点燃。

  几名投降的仆人被按在地上割喉,鲜血染红了昂贵的地毯。角落里,女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哪怕是作为客人的妇孺也未能幸免,哪怕罗德王国以及坎贝尔公国的贵族也未能幸免。

  国民议会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正在变得严重,再这样下去别说宪章和面包,他们很快将一无所有。

  几名佩戴着“百科全书派”绣标的纠察队员试图维持秩序,却被更激进的同伴们当成贵族的走狗按倒。

  再到后来常识已经不再重要,一名教师只因为戴着眼镜,就被抡起的花瓶当成国王的仆人砸倒。

  其实,那也未必都是市民们干的。

  只有极少数的皇家卫兵和仆人才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很多人在宫门被攻破的那一刻就把制服脱了,也混进了汹涌的人潮。

  别说超凡者——

  就算神来了也没用。

  海格默站在大殿中央,看着这一幕幕惨剧,手中的剑在颤抖。

  “都给我停下!”

  雄狮的怒吼充斥了整个宫廷,然而根本没有人听他。

  唯一被他声音震住的那几个人,反而是百科全书派的人,而很快那仅有的理性也被疯狂的人们按倒。

  海格默不再留手。

  就像在暮色行省平叛时一样,他的手中剑光闪过,一颗颗人头落地,鲜血涂在墙上。

  绿林军不是他的对手,这些人更不可能是。

  然而也正如在暮色行省时那样,他的剑能砍下每一颗忤逆的头颅,却斩不断那凝视着他的恐惧与比血更浓的仇。

  迟早有一天他会和他的兄长一样老。

  除非他能把所有莱恩人杀光。

  就在这时,一道踉跄的身影冲到了他的面前。海格默差点儿没收住剑,把那颗脑袋也砍了。

  那人是阿拉兰德,他最忠诚的副官,也是他刚才一直在找的人,结果找到一半就把这事给忘了。

  冥冥之中的低语一直在折磨着他濒临崩溃的精神。

  而现在——

  这张沾满鲜血的脸,却成了压垮他信仰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着面目狰狞的海格默,阿拉兰德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差点没有认出这是自己的长官。

  不过,他还是认出了那张威严的脸,而他的心中也在此时生出了一股无言以对的愧疚。

  他只考虑了人的理性,却低估了野兽的疯狂。

  他以为只要满足了市民的要求,把国王交给了他们,这场闹剧就会结束,却没想到腾空而起的火焰将所有人都卷了进去。

  显然,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只烧坏人不烧好人”的火,泥沙俱下时永远只有更像野兽的人更能活。

  “团长……”

  万分羞愧之下,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捧起一顶沾着血污的王冠——

  那是他抢回来的。

  “陛下……请您戴上王冠!”

  阿拉兰德的声音带着忏悔与祈求,低着头沉声说道,“只有您能结束这一切混乱!带着我们走出这片阴霾,我与我的家族宣誓效忠于您!”

  海格默没有接过王冠。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部下,以及被大火扭曲的一张张人脸。

  耳边的声音愈发清晰。

  ‘瞧瞧,这就是你宣誓要守护的子民,你在他们的身上还看得到一丁点圣光的影子吗?’

  那个声音带着戏谑与嘲弄,就好像对眼前的一幕早有预料。

  ‘啧啧啧,真是令人作呕,他们和黄铜关外的食人魔有什么区别?亏我还以为你和我们有什么不同,原来都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