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晨星LL
不是你们赶我们过来的吗?
这就好比把人腿打断了,回头又给了根拐杖。
男人在心里腹诽了一句,却没敢当面说出来,只是说出了心中另外的顾虑。
“可是饥荒怎么办?”
士兵笑着说道。
“圣女殿下正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为了避免错过春耕的窗口期,我们得尽快恢复荒废的农田……放心,在这期间我们不会让你们饿着肚子的,我们会保证粮食的供应。”
男人点了点头,心中稍稍安心了一些,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账本上。
他不相信那些戴着绿头巾的魔头,但他是帮牧师抄写经书的人,心中到底还是怀有信仰和敬畏之心,相信圣西斯,也相信圣女殿下和她口中的神谕。
只要不是为了以后算账拉清单,他好像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就再相信他们一次好了。
……
老汉克的登记虽然进行得很顺利,但并不是每一个老农民都像他一样幸运。
除了斯洛克的登记点交上来了一份字迹工整的记账簿之外,绝大多数登记点交上来的都是一本比魔法书还晦涩难懂的鬼画符。
调和之下必有糊弄。
面对上面交代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士兵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事交差,排队领粥的饥民也是拿笔画两下就算自己的名字了。
顺便一提,由于工作中机灵的表现,那位叫斯洛克的士兵已经被破格提拔为百夫长,负责管理潦草组建的户籍部门。
现在整个部门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斯洛克本人,另一个则是负责帮他抄写的饥民……据说那个人以前是教堂的修士,负责抄写经文。
敢在这时候站出来帮忙,也算这修士胆子肥了。毕竟就在一周之前,那些绑着绿头巾的家伙还是一群扬言要屠光城堡和教堂的“食人魔”,皈依圣光似乎还是昨天的事。
军帐内,气氛喜忧参半。
救世军的军官似乎分成了两派,一派是赞成圣女殿下的“归乡派”,他们大多是农民出身,对于圣女大人分田给所有人的决策简直支持极了。
毕竟当初他们就是为了分贵族的土地才举事儿的,只是杀红了眼光顾着抢了,倒是把最初的目的给忘了。
至于另一派,则是仍旧忠于凯兰意志的“决战派”。
不过与其说他们忠于凯兰,倒不如说他们是忠于现实。毕竟任何一个有战略眼光的将军都知道,不把仗打完,种田是毫无意义的。
三个骑兵冲过去放一把火,就能把三百人付出辛劳与汗水耕作的土地糟蹋干净。没有稳定的秩序,生产根本无从谈起。
这个比喻可能夸张了一点,但话糙理不糙,他们当初打游击的时候,也没少放火烧过贵族的粮仓。而这些粮仓说是贵族的,但基本上都在各个村里,属权其实不是一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简直是胡闹!”一名千夫长忍不住拍了桌子,唾沫星子横飞地说道,“我们是来攻城的,不是来耍笔杆子的!我们在城堡外面围了这么久都干了些什么?我敢打赌,城堡里的伯爵只怕在嘲笑我们连云梯和攻城锤都造不出来!”
面对这位千夫长的怒火,布伦南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等待着卡莲的反应。
他心中也很犹豫。
昨天的会议上他其实就想问攻城的事情了,但直到最后也没找到机会开口。
一方面他觉得卡莲的主意很不错,老早前他就在为弟兄们的未来考虑了,但实话他自己也没什么主意。在成为绿林军的头目之前,他只是个打猎的而已,连带兵打仗都是干中学的,治理一方土地……这不还没开始干么。
然而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毕竟赛隆伯爵的城堡仍然在那里,仁慈固然能凝聚人心,但也只能凝聚人心,并不能代替武力。
一双双眼睛都看向了卡莲,或者说看向了她背后的神灵。
他们在等待新的神谕。
卡莲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平静,一切正如科林先生所说的那样,随着实力的渐渐膨胀,他们已经不再满足于耐心等待神的恩赐了,原本暗淡的野心正在蠢蠢欲动。
那是人的欲望。
毕竟现在他们真有十万大军了,而且再动员十万炮灰也根本不是问题。
“神灵从未许诺过要带着你们攻城,祂只承诺过会让那座城堡的大门打开,不要篡改你的愿望。相反,你们承诺过会听我的,在我们的契约完成之前。”
看着说不出话来的千夫长,卡莲继续说道。
“另外,我同样敢和你打赌,城堡里的伯爵绝对没有在嘲笑我们,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恐惧……甚至比他麾下的士兵们。”
千夫长的不满显然并未就此平息,但他也确实想不到反驳的话,只能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服她,试图让她知道她正在做的事情是不切实际的。
“可是……外面兵荒马乱的,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人会安下心来种地!我只是想说,你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那就由你们让他们安下心来,”卡莲平静地看着他,“让他们相信你们手中的剑不是奴役他们的工具,而是捍卫他们的武器。”
这句话让整个帐篷都安静了下来。
那千夫长的喉咙就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倒是站在一旁的托马斯眼睛微微发亮,就仿佛看到了什么美妙的东西,虽然他贫瘠的语言也描述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
圣西斯在上,这听起来实在是太美妙了!
领主的剑不该是奴役子民的工具,而应该是捍卫子民的武器!
他从未听哪个牧师或者领主真的讲过这句话,但他希望把这句话写进《圣言书》里!
“……我们还是讨论点实际的东西吧。”
一直沉默着的另一名千夫长缓缓开口,将目光投向了那位仿佛在发光的圣女。
“我承认您的想法固然很好,但执行起来太困难了。别说那些饥民,和我手下的那帮兄弟,就连我自己都是最近才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的,而那些村庄的名字就更不用说了,有些偏远的村子甚至根本不叫地图上那个名。”
“这确实是个问题,”卡莲轻轻点头,目光投向周围的众人,“而我今天想与你们讨论的,也正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众人交换着视线,都是一筹莫展的表情。
而就在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托马斯忽然清了清嗓子,主动站了出来。
“鄙人……是罗德王国的商人,按理来说我不应该介入你们的事务,但鄙人毕竟是一位虔诚的教徒,我不能放着血脉相连的手足陷入地狱而不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很快进入了正题。
“我的商队里有不少伙计都能识文断字,处理账目是我们的本行。我可以协助各位长官完成登记工作,包括登记工作需要的纸笔……我们来想办法。”
反正那些士兵们也把他的纸笔拿去用了,他就算不献出来也是吃下了这个闷亏。
倒不如现在在这里讲出来,反而可以作为一个顺水的人情,等到仗打完了再酌情讨回。
如果暮色行省能恢复秩序,这里当然是个值得经营的好地方。
卡莲向他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谢谢,暮色行省的人们会记得您为他们付出的努力。”
说完,她看向了那位务实的千夫长,继续说道。“托马斯先生可以帮助你们,不止如此,他的人还可以教你们简单的拼写。我知道这很困难,但为了我们以后的日子好起来,我希望你们能虚心的向他的人学习。”
务实的千夫长沉默地看向了布伦南,见后者没有反对,重新看向卡莲沉声说道。
“我没有意见……”
卡莲点了点头,随后又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帐篷角落的“户籍部门主管”斯洛克。
直到昨天为止,这位斯洛克先生只是个大头兵而已,显然也没想到自己有机会站在这座帐篷里。
“除了托马斯的商队之外,我相信我们的饥民中间一定也有识字的人。他们也许曾经是经营旅馆的店主,或者冒险者,又或者是为领主贩卖木材的商人,亦或者教堂的修士……”
“他们出于恐惧,不敢暴露身份,担心自己拥有的知识会招来杀身之祸,而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消除他们的恐惧,让他们相信我们并非秩序的毁灭者,而是新秩序的建立者。”
“如此一来,他们自然会陆续加入到我们的队伍里,就像协助斯洛克军士完成登记的那位先生。以后我们便不必依赖别人,靠自己的力量就能让我们亲手毁掉的秩序重新回来。”
这句话深深的触动了布伦南,以至于他陷入了沉思,和昨天那场军事会议一样,直到最后也没有问攻城的事情。
再等等吧……
或许真如这位圣女殿下所言,他们能够兵不血刃地拿下这座城堡呢?
而且,他现在的思绪已经不在那座城堡上了,而是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曾坚定不移地相信凯兰口中的正义,只要推倒了城堡和教堂一切都会好起来,但这一路上他看到的好像都是血腥和死亡。
反倒是现在,他从人们的眼中看到了之前没有见过的色彩。
那好像是希望……
……
看见希望的不只是布伦南和饥民们,站在城墙上的士兵们也是一样。
围城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严酷的寒冬并没有饿死外面的叛军,反而让那些叛军比他们更先等来了圣西斯的光芒。
那是流传在军队中的谣言。
据说一位圣女诞生在了叛军之中,用“真理”感化了那群杀人如麻的暴徒,让他们摘掉了那该死的绿头巾,又重新相信圣西斯了。
这本身倒没什么奇怪的,莱恩王国的农民本就是一种狡猾且灵活的生物,谁给他们粮食谁就是圣女,反过来就是女巫。
城墙上的士兵们并不意外这件事情,却对圣西斯为何选择了一群杀人如麻的暴徒而耿耿于怀。
在他们看来自己当然是正义的一方,毕竟他们再怎么也只是从村庄里拿走了本就属于领主的粮食,可没有去掀那些农民的锅盖,更没有去抠了他们糊在墙上的麦糠。
主要是他们也找不到农民们藏在家里的粮食,但那些本来就是农民的绿头巾可清楚的很,邻居家的好东西都藏在哪儿。
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每一个被围困的士兵头顶。
即使城堡里的牧师告诉他们,那所谓的圣女不过是叛军自封的村姑,但即便是牧师也解释不了,那些叛军手中的粮食又是从哪儿来的。
总不能是恶魔给的吧?
那也太亵.渎了。
值得一提的是,城堡里的人虽然和城外的人隔着一条护城河,但彼此之间的信息却并非是完全闭塞的,光靠军官的命令根本约束不了。
起初叛军刚包围城堡的时候,双方都是严阵以待的对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堡久攻不下,叛军也采取了围城的战术,这份约束就没那么严格了。
一些士兵会偷偷地往外面扔纸条包着的石头,会偷偷地把省下来的口粮接济给没能躲进城堡的家人、邻居、甚至是老相好。
然而,最近的情况似乎反了过来。
外面的饥民们不再饿肚子了,反倒是城堡上的士兵们只能啃着又冷又硬的干面包,看着外面的人生火煮粥,羡慕的流口水。
城堡里的柴火不多,不可能浪费在生火做饭上,那都是过冬的物资储备。
姑且不论粥和面包哪个更有营养,那当然是别人吃饭的样子看起来更香……
“亲爱的卡米尔,最近救世军的‘牧师’开始教我们写字了。这封信是牧师帮我写的,但落款的名字却是我自己写的,是不是很好看?
另外,请不要为我担心,我们最近已经不再饿肚子了。那些你们称之为叛军的士兵为我们登记了姓名,决定分批将我们遣送回原来的家乡,让我们重新开始耕作那儿的土地。
他们还说,以后那些土地就属于我们了,我们不必再为领主劳作。至于种子的事情,他们会想办法,我们只需要专注于自己的生活。
真希望战争早点结束,我无比的想念以前的日子。那时候我们一起躺在大草垛上晒太阳,喝着妈妈做的南瓜粥,还有奶白色的鱼汤,还记得我说要做给你吃吗?我从来没忘。
——等你回家的朱蒂。”
坐在城头上,一位名叫詹姆的士兵正看着手中皱巴巴的信,脸上满是复杂的表情。
他不叫卡米尔,也不认识什么朱蒂,只是因为家里世代为领主效力而恰巧懂得拼写。
至于这封信,是他在巡逻的时候捡来的,包在一块硬面包的外面,里面还塞了一枚贿赂的铜币……似乎是想贿赂捡到信的人。
他当然不可能被区区一枚铜币收买,并冒着天大的风险去找那个叫卡米尔的情种,但他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困惑……
“牧师?那群叛军怎么会有牧师?”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将手中那封不算长的信读了又读,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缅怀那逝去的美好时光。
混沌的大军逼近黄铜关之前,他们的日子一直是很不错的。
没有人饿肚子。
也没有人因为另一个人的野心而死去。
那时候的他从未想过,自己在与地狱的恶魔和混沌的魔鬼干仗之前,有朝一日会和家乡的人们先干一仗。
“你在做什么?”
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沉浸在信中的詹姆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的想将信藏起来,却对上了骑士长严厉的目光。
没有半分迟疑,他立刻笔直地立正站好,忠诚地报告道。
“长官,我捡到了一封信!”
“把它给我!”
“是!”
詹姆战战兢兢地递出了手中的信,同时心中默默的为那个叫卡米尔的士兵祈祷。
骑士长黑着脸看完了手中的信,将信中的文字看了又看,却出乎詹姆意料地没有发作,只是默不作声的将信收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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