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大人深不可测 第959章

作者:晨星LL

  他本想上去搀扶摇摇欲坠的陛下,或者说几句逗乐子的话来安抚陛下,然而对上那双吃人般的眼神,他还是本能地退缩了。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神。

  而是一头被饥饿和恐惧逼疯的魔兽。

  克洛德感觉自己的双腿在打颤,那身沉重的主教袍此刻像是灌了铅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如果不是眼看着陛下连圣西斯的神像都要砸了,他宁可在那大理石柱的背后躲到老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斤两。

  他根本不是什么神明的代言人,只是一个镀了金的宫廷小丑,别说是国王陛下,连男爵的女儿都能扇他耳光。

  如今的罗兰城,已经不是千年前那个信仰坚定,无论何时都与圣光站在一起的古老城邦了。

  “克洛德……”

  西奥登一步步向他逼近,脚步拖沓,一把揪住了克洛德的衣领,从牙缝里挤出来隔夜菜腐烂般的气息。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我……我怎么敢,陛下……”

  克洛德把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石柱上,冷汗顺着涂满脂粉的脸颊滑落,在下巴上汇聚成滴。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是他当小丑时练就的本能,更是他成为主教之后久经考验的本领。

  “我是您最忠诚的仆人……也是神的仆人……”

  “神?”

  西奥登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怪笑,伸出形同枯槁的手,一把抓住了克洛德胸前的十字挂坠。

  那股惊人的力量,勒得克洛德差点窒息,干枯的嘴唇中发出无声的哀求,却不敢用双手去碰国王的手。

  “如果真的有神,为什么祂从不回应我的祈祷?!如果真有圣西斯,祂的子民最需要祂的时候,祂在哪里?”

  西奥登死死盯着克洛德的眼睛,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毫不吝啬那亵渎的话语。

  “回答我,我的大主教!我的圣西斯在哪里?马吕斯在哪里?还有我的……圣水!”

  圣,圣水?

  克洛德被吼得一脸懵逼,却又不敢多问,只能默默承受着国王陛下的怒吼,并祈祷着马吕斯先生赶紧出来。

  只有那位阁下能安抚陛下的情绪,只是不知道最近他去了哪里,就像消失了一样。

  震耳欲聋的咆哮在大殿中回荡,震得头顶那绚烂的彩绘玻璃嗡嗡作响,而神谕却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莫过于此,当所有人都认为神灵会出手的时候,神灵居然消失了。

  但或许是听见了克洛德这位卑微之人的卑微祈祷,就在他快要被勒死的时候,大殿外传来的脚步声救了他一命。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西奥登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几分,克洛德趁机大口喘息,瘫软在石柱旁,惊恐地看向门口。

  午后的阳光穿过回廊,又穿过了那厚重的橡木门,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被光照亮的灰尘走了进来。

  那人身穿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双排扣礼服,领口系着一丝不苟的银灰色领结,手上戴着一尘不染的白色手套。而令人印象深刻的,却是那握在他手中的暗金色怀表。

  如果不看周围的废墟和疯狂的国王,这个男人的气质像极了一位刚刚从上流社会的茶会中抽身,准备为主人打理晚宴的管家。

  卡修斯,代号“丧钟”,他的绰号和他本人一样守时。

  在莱恩王国的“守墓人”组织中,他是仅次于马吕斯的存在,也是唯一一个不像刺客,更像绅士的杀手。

  无视了瘫在地上的主教,他径直走到距离国王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随后收起怀表,一脸沉痛地单膝跪下。

  “陛下,臣来迟了。”

  西奥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踉跄着抢到卡修斯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

  “马吕斯呢?你也找不到他吗?他果然背叛了我……”

  卡修斯陷入了沉默。

  他并没有直接通报马吕斯的死讯,而是仔细端详着国王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权衡。

  过了良久,他的权衡似乎有了结果,心中善恶的交锋也见了分晓,嘴角渐渐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陛下,您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西奥登微微一愣,神经质的四处张望了一眼,尤其是望了一眼身后的神像。

  “那些窃窃私语……”

  卡修斯的声音变得轻柔,眼神渐渐流露出一丝悲悯与无奈,“躲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们正在磨牙,马吕斯试图和他们战斗,但……我们的敌人太强大了,即使是信仰坚定的马吕斯阁下,也抵挡不住老鼠们的腐蚀。”

  西奥登的瞳孔猛地收缩,屏住呼吸,仿佛真的在空气中听到了某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是说……”

  “马吕斯阁下并没有失踪,而是被鼠群吞噬了。或者说,经不住考验的他本身就是最大的老鼠。”

  卡修斯顺势站起身,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国王,用沉痛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语。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暮色行省,并且禁止所有人跟着他。毫无疑问,他带着我们王国最核心的机密,投奔了南方那个卑贱的小丑……”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切开了西奥登心中的脓。与其说那是守墓人的情报,倒不如说是卡修斯刚刚从国王脸上读到的东西。

  他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而且再离谱的事情,他也能将它编成一首流畅的诗。

  诗歌,不需要合理。

  只要朗朗上口就行。

  “我就知道!这个该死的叛徒!他果然背叛了我。”

  西奥登破口大骂了一声,指甲深深嵌入了卡修斯的礼服,在那尖声的吼叫中宣泄着他的癫狂。

  “不仅是他,陛下。”

  卡修斯则继续煽风点火,语气一如既往的悲痛。

  “罗兰城的阴影里,到处都是他的同党。那些贪婪的商贩,那些虚伪的贵族,甚至……”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角落里的克洛德,给那面露恐惧之色的主教留下一个警告的眼神。

  “……甚至可能是您身边最亲近的人。他们都在等待着您的衰老,等待着瓜分这头雄狮的尸体——”

  “杀光他们!让守墓人立刻行动起来!绝不能让这些小丑颠覆了德瓦卢家族的荣耀!”

  不等卡修斯说完,西奥登咆哮着打断了他,唾液飞溅。

  卡修斯微微欠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酷,而瘫坐在地上的克洛德连一丝声音都不敢露出。

  这个疯子……

  他会害死所有人!

  然而克洛德已经无力阻止,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这个功能,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个小丑。

  无论是在国王的眼中,还是在罗兰城市民们的眼中,又或者……在圣西斯的眼中。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比自己还要小人的小人,将国王袍子下的匕首偷走。

  “……如您所愿,陛下,守墓人会立刻行动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清所有的叛徒。不过,为了不让这场正义的清洗半途而废,我需要您的授权,准许我动用罗兰城内的一切力量。马吕斯的同党在这座城市里盘踞太深,唯有您的支持,才能让荣耀回归您的王座。”

  西奥登露出了病态而扭曲的笑容,他用力拍打着卡修斯的肩膀说道。

  “去吧,替我敲响他们的丧钟,我会为你的一切行动授权!卡修斯,你是这世上唯一的忠臣,替我去把那些老鼠们的皮剥下来,把他们的血献给我的圣西斯!让活着的人知道,圣光不容他们质疑和玷污!”

  “这是我的荣幸。”

  卡修斯行了一个完美的贵族礼,随后便转身向大殿之外走去,一刻也没有停留。

  马吕斯死了,但“先王之手”留下的庞大遗产还需要人继承。

  此前这位阁下还活着的时候,卡修斯一直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而现在,这位阁下死了,那些被压抑在卡修斯心底的野心就像突然释放的弹簧,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他不但要继承马吕斯的全部,还要将马吕斯曾经未掌控的东西,一次全部攫取过来!

  橡木门外的阳光吞没了卡修斯的身影。

  西奥登突然转过身,走到瑟瑟发抖的克洛德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将这位主教从地上提了起来。

  “克洛德!”

  国王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浑浊的瞳孔中写满了癫狂,却也藏着一丝宛如孩童般的期待。

  “帮我问问圣西斯,我做得对吗?圣西斯……祂会支持我的,对吧?”

  看着那张犹如恶鬼一般的脸,克洛德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冷汗浸透了他的背脊,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他却不敢眨眼。

  作为曾经的小丑,他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而他也无比清晰的察觉到,这将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的登台表演。

  如果他说错一个字,圣罗兰大教堂的丧钟将首先为他敲响,他将成为这场浩劫中最先死去的人。

  生存的本能终究还是压倒了道德与良知。

  克洛德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控制住面部肌肉的抽搐,摆出了一副庄严肃穆的模样。

  “是……是的,陛下。”

  他的声音颤抖着,仿佛那是倾听到神谕之后的激动。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祂的神谕。”

  “祂说什么?”西奥登急切地追问,仿佛他不知道答案一样。

  克洛德闭上眼睛,昧着良心,说出了那个足以将整个罗兰城,推入地狱的谎言。

  “祂说……您的决断充满了神圣的智慧,您的英名将伴随着这场洗礼,为罗兰城带来前所未有的荣光。”

  西奥登微微一愣,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大笑,那是对一个用力表演的小丑最大的赞赏。

  “我就知道!圣光没有放弃我们,荣耀终将属于德瓦卢家族!”

  他一把推开克洛德,心满意足地对着门外的侍从大声呼喝。

  “去地窖里!取出我的珍藏!我要和我的老朋友喝一杯,为这逐渐浮现在地平线的黎明!”

  黄昏之中。

  侍者穿过回廊,颤颤巍巍地端来了红酒,随后跪伏在地上。

  疯狂的国王高举猩红如血的酒杯,站在破碎的天使石像前,与强作镇定的主教碰杯在一起。

  “克洛德!再与我共饮一杯,这一杯让我们敬明日的繁荣!”

  “是,陛下……愿圣光永远庇佑您,庇佑着我们的王国。”

  ……

  守墓人曾是国王袖袍下最锋利的匕首,然而如今这把匕首却随着马吕斯的死去亮到了台前。

  无论是学邦还是莱恩王国,似乎都陷入了一个奇怪的诅咒之中,那便是昨日的恶魔往往会被明日的恶魔衬托得善良。

  罗兰城的市民永远不知道那天夜里万仞山脉的某地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夜之间披着黑袍的神秘士兵忽然出现在了大街小巷,就像冬月大火之后盘旋在罗兰城上空的乌鸦一样。

  皇家卫队见到他们都像见了恶鬼一样,生怕被这些人盯上。而马芮·朗巴内小姐也罕见地收起了大小姐脾气,甚至警告纽卡斯千万别招惹这些家伙。

  纽卡斯当然不会招惹他们,他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就连曾经对他趾高气昂的斯盖德金爵士,他都是客客气气的,绝不与人结仇。

  不过,他对于罗兰城发生的变化还是感到了一丝错愕,身在迷雾之中的他只觉得那迷雾前所未有的浓重。

  或许——

  他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这座暗室里堆满的何止是火药,甚至于那堆火药才是他看见的冰山一角。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次被清洗的对象倒不是那些私藏《百科全书》的石匠,而是国王陛下的廷臣。

  清洗进行得无声且高效。

  曾经忠于马吕斯的心腹被一个个从被窝里拖出来,还没来得及喊冤,喉咙就被利刃割断。

  而那些掌握核心秘密的心腹,则被扔进了地牢里。

  卡修斯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因为他也是马吕斯的心腹之一,只不过负责的不是圣水项目而已。

  这场清洗不仅仅是为了清除异己,同时也是为了更大规模的清洗整肃队伍,以及将最核心的机密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必须让陛下依赖且只能依赖自己。

  站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卡修斯优雅地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登台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