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刀如故
被这些人围在中间，弗雷却毫无异色，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他知道这些人并非在畏惧他，而是在畏惧着他们自己。
他们不敢触碰弗雷，甚至不敢离得太近。
这些人是底层中的居民，下莱茵中的人们一般称他们为——
不可接触者。
具体为什么会获得这个称谓弗雷并不清楚，据说是接触他们会被诅咒。
弗雷曾以为那是某种传染病，但后来却发现这种诅咒似乎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甚至
“弗雷哥哥？弗雷哥哥？”
“嗯？哦，怎么了，小布？”弗雷回过了神，看向了正在喊着他的女孩。
那个女孩穿着一个大号的棕色纸袋，她把袋子掏出了几个洞用来穿过手脚，然后将整个袋子从头上套下，穿在身上。
在一众不可接触者中算得上衣着精致了。
她叫小布。
“弗雷哥哥，你让我去探查的通道我都去探查完了，我要的东西呢？”
“啊，这个嘛我从下层区问了好几个聚居点，只找到这一点。”弗雷有些遗憾的拿出一个袋子递了过去，袋子中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小布眨了眨她的大眼睛，没有伸手去接。
“不必畏惧什么诅咒，小布，还有其他人，你们尽可以靠近我，没有问题的。”
“可是.那会让你再也无法被烛光庇护的！”小布吞了口口水，犹豫的想要伸出手，最后还是缩了回来“无法被烛光庇护，便只能生活在这阴暗的地下了。”
“地下便更阴暗？我并不觉得，反而下层区的烛光我更不喜欢。”弗雷摇了摇头“而且你忘了我的身份吗，我是机械圣堂的人，我不需要烛光的庇护。”
围在周围的不可接触者们困惑的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他们不知道机械圣堂是什么。
他们甚至许多人连帝国都不知道，他们生在这地下，终其一生也不会出去，当然不知道什么静默圣堂，别说上莱茵，连下层区他们都只能远远望着。
弗雷望着小布那漆黑的双眼，叹息一声，将手中的袋子放在了地上，后退了几步。
这些不可接触者由于长期生活在地下，身体甚至都发生了一些改变，他们的眼睛变得更大，瞳孔也更大，几乎没有眼白，这样可以更好的在地下视物。
弗雷第一次见到他们时还被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怪物，毕竟那双大眼还是与常人不太相同的。
可接触了一段时间后弗雷反倒觉得，这些不可接触者反而是最像人的了。
这莱茵城中，魑魅魍魉见的多了，唯独人太少。
小布的目光随着弗雷的脚步后退，在他退出足够的距离后，这才欢喜的高呼一声，冲到了袋子旁边。
那是个布袋，她小心翼翼的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捧在怀里，然后把袋子又放回了地上。
布是很宝贵的东西，她只穿得起纸呢。
第654章 不可接触者
小布捧在怀里的是一堆金属零件。
有一个缺了些齿的齿轮，一个生了锈的法条，几根弯了的连接杆，还有些成色好一些却看不出用处的零件，怎么看也难以使用。
可小布却是小心翼翼的抱着它们，眼中满是喜爱。
这是她的一个小爱好，她有一次从底层去往下层区的入口处偷偷向外看，正巧看到了一个机械玩偶。
那玩偶已经破破烂烂了，但还勉强能动，它一边鼓着掌，一边用一条独腿踉踉跄跄的挪动着。
或许是一时冲动，小布冲出了洞口，离开了底层去拿那只玩偶。
不可接触者是不被允许离开底层的，她受到了下层居民的围攻。
弗雷的目光落在了小布用废旧钢铁拼凑成的右臂上，停了一会儿，才挪开。
“弗雷大人，请问现在外面如何了？”
“其乐融融，安居乐业，一片祥和。”弗雷冷笑了一声迈步向前“我们边走边说吧。”
这群不可接触者便跟随着他一起向前走去。
弗雷熟稔的在地下穿梭着。
说起来也是巧，他刚刚来到莱茵时，只是想先了解一下这边状况，看看能不能给卡斯特尔的使节团帮上忙。
可只是稍稍接触，他便发觉了下层区的异常.结果阴差阳错的就遇见了这群地底的住民。
地下虽然昏暗，但洞壁上偶尔会挂着些照明的东西，倒也不至于无法视物，弗雷随意瞥过一眼墙壁，有发光的真菌，有点亮的蜡烛，有外壳丢了一半的提灯。
一路过来竟然没有两个是一样的。
不可接触者们簇拥着弗雷来到了一个聚居点。
说是聚居点，可看上去更像是垃圾堆，各种散发着恶臭的杂物堆积在一起，地上渗出了令人作呕的绿色污水。
忽的有阴影洒落下来，弗雷抬起头，上方是一个高大的机械——各种废弃的钢材，甚至还有木头，任何勉强能用的东西都被拼凑在一起，组成了庞大的身躯。
它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焚烧炉，歪歪扭扭的手臂既为它提供了支撑，又用来抓取周围的垃圾，填进熔炉中去。
不待弗雷开口，旁边的不可接触者们纷纷叫喊了起来。
“快把大个子挪走！离弗雷大人远些！”
“对，别让它带来了诅咒！”
那机器上传来了几声应和，很快它就拖着沉重的脚步远去了。
“唉，这群技术小子，就喜欢鼓捣这些东西，没吓到您吧弗雷大人？”旁边的人一脸讨好，有些畏畏缩缩的说道。
弗雷深吸了口气，缓缓的摇了摇头。
老实说，他第一次见到这大家伙的时候确实是被吓了一跳的，毕竟白石堡可没有这种大型机器，哪怕是卡斯特尔的蒸汽机车，在这“大个子”面前也显得有些小巧。
可是
看着眼前巨大的机械，弗雷皱着眉头开口问道：“你们明明有了这么强大的机械，为什么还要住在地下呢？”
旁边的不可接触者们吃了一惊：“我们不住在地下，那还能住在哪里呢？”
“当然是去地上，去莱茵，去那座所谓的奇迹之城！”
周围顿时一静，过了一会儿，小布颤颤巍巍的开口道：“我我们去地上？”
这句话仿佛落入热油中的沸水，让这地下瞬间炸开了锅：
“我们怎能去地上呢？”
“那都是大人物的居所！”
“是啊，我们甚至没有办法去成为教会的信徒，我们有诅咒的！”
“我们在地下了就好了，上面的人们还允许我们修建通风口，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弗雷看着周围闹哄哄的人们，若是以往，他只会安静的点头，不发表意见，毕竟他只是来打听消息、试着融入的。
可这次，他也不知为何，心中忽的一股无名火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诅咒？各位，可以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诅咒吗？”他扬声说道。
周围的人立刻安静下来，似乎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怒火，这些不可接触者们有些迟疑的不敢说话。
最后还是小布犹犹豫豫的开了口：“弗雷哥哥，我们是不可接触者，距离我们太近就会染上诅咒，被烛光所厌弃，再也无法成为教廷信徒啦。”
“那为何非要成为教廷的信徒？”
小布愣住了，期期艾艾的说不出口。
弗雷摇了摇头，看着周围欲言又止的人们，扬声说道：“我当然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成为烛光会的信徒就能踏入莱茵，就能去领教会的救济粮，不会再挨饿，你们认为这就是最好的一切了？”
周围的不可接触者们没有说话，他们有些畏惧的望着弗雷，生怕惹他生气。
可弗雷知道，这些人心中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们从未离开过这地底，眼中能看到的全部世界除了这洞穴，便是莱茵。
他们最美好的幻想，也不过是成为莱茵的居民——下莱茵的。
他们甚至不知道有上莱茵存在。
至于帝国，女皇，机械圣堂，提斯公国，卡斯特尔，这些更是虚无缥缈的概念了。
弗雷的眼神暗淡了些许，多了几分疲惫：“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们讲讲地上的事情吧，让你们知道你们向往的地表，究竟是什么样子.”
“莱茵啊”
弗雷的思绪渐渐发散，回到了他刚刚入城的那天。
当时他给烛光会的神甫亮明了身份后，很快便入了城。
进入城门时，他回头望去，那不断旋转着抽打信徒的机器依旧在工作着，神甫似乎也感觉不对，勉强挤出个笑容，侧了侧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
但神甫挡住了机器，却没有挡住信徒那一双双的眼睛。
信徒们跪在地上，或是满身伤痕，或是还在排队颂唱祷词，他们低着头，却抬起眼来望向了弗雷。
那一道道目光中，有轻蔑，有厌恶，有麻木，却没有羡慕。
仿佛能被鞭笞是一种值得夸耀的荣耀一般。
城门在身后关闭，那鞭子破开空气，与皮肉接触的声音也被挡在了外面。
弗雷裹紧了脏兮兮的长袍，转身踏入了莱茵。
第655章 烛光会的救济
莱茵是怎样的地方呢？
弗雷回答不出，他第一次踏入这座城市时，只觉得新奇。
拥挤的街道，破破烂烂的建筑，这一切多少让他有些熟悉感，他在白石堡呆了十多年，对这样的贫民窟最是了解不过。
只是莱茵怎么也有贫民窟？
算了，贫民窟也无所谓，至少自己对这些熟门熟路，弗雷这样安慰自己道。
于是按照自己的经验，弗雷打算找些人群聚集的地方打探些消息，顺便与本地的帮派打个照面。
这种贫民窟，一般都是在各种帮派的控制之下，政令在这里不好使——若是城市的管理者能在这里建立秩序，那就不会是贫民窟了。
但弗雷很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在下层区绕了好久，发现这里人群聚集的地方.似乎只有教会。
不，不是教堂，下层区没有教堂，似乎教堂也不屑于对这些烂泥地中的人们开放。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教会散发餐食的点位。
是的，教会在下层区会散发食物，只要是烛光会的信徒都可以来领取，教会称之为救济。
每个救济点都会有很多人排队，人们面带饥色，衣衫褴褛，却都在一脸虔诚的颂念着烛光。
这着实让弗雷有些震惊。
等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下城区探查后，这种震惊的感觉便到了极致：整个下莱茵中，完全没有任何的帮派，治安极好，人们虽然无衣无食，但都面色祥和，信仰极为虔诚。
哪怕饿毙在路旁的尸骨，面容上也带着微笑。
弗雷打了个哆嗦，他忽的想起在城门口，排队接受机器鞭笞的信徒们，他们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让弗雷想起了绝望之壁上的羔羊。
白石堡的羔羊极为温顺，哪怕被鞭子抽打也不会反抗，弗雷曾亲眼看到过有狼溜进羊圈，一口口的吃掉了一只活羊。
那羊就这么活生生的被吃掉了，没有反抗，没有哀嚎，仿佛被啃噬的不是它的身体。
直到倒地死亡的那一瞬，它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
旁边的羊就这么看着，既不会叫，也不会离开，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那狼吃饱了后便施施然的离开，羊群们在狼离开后，终于有了反应——
它们围了上来，争相啃食着被狼吃剩的、它们同类的残骸。
弗雷看着眼前跪地祈祷的信徒，只觉得他们似乎也长出了方形的瞳孔与蹄子，口中嚼着送来的草料，变成了沉默的羔羊。
可如果信徒们是羔羊，谁又是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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