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女丞相
寒暄过后,李霏轻叹着端起一杯茶:“本官以茶代酒,敬诸位大人一杯,还望今后也能精诚协作,砥砺前行。”
“应该的,应该的。”
大臣们纷纷举杯,侍女们也很有眼色地开始上菜。
“李大人,这琅湖有双绝,一绝是琅湖边上的醉春楼,声色犬马,铁树银花;另一绝便是琅湖醋鱼,鲜嫩可口,滋味卓绝,您尝尝。”
冷面无情、不苟言笑的刑部尚书指着桌上那条起码三斤重的大鱼,殷情介绍着。
“年年都是灾年,百姓易子而食,这鱼……过分了。”
指挥使小姐低声喟叹,似想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黎民,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你装你……呢?
刑部尚书脸皮抖了抖,险些没绷住,但考虑到仙子恶名,终究只能强颜欢笑,与被拐进醉春楼的女子别无二致。
“不过嘛……越是灾年,这食物就越是精贵,浪费不得啊。”
李霏话锋一转,夹了块鱼腹肉。
琅湖鲤鱼天下闻名,但寻常百姓若敢擅自捕捞,那可是要被醉春楼打手逼到家破人亡的,只有那些一掷千金的豪客,才能享用到现捕现做的鲜鱼。并且这琅湖鲤鱼固然鲜美,可产量稀少且个头不大,醉春楼里一斤重的琅湖醋鱼就能卖百两雪花银,两斤重的,售价起码翻十倍,而桌上这条鱼王,一年都不见得能捞到一条,一鱼千金的说法也是由此而来。
李霏尝了一筷,轻轻点头:
“这鱼不错。”
“仙子若喜欢,不妨带一些回上界。”
刑部尚书立刻投其所好。
醉春楼日进斗金却能屹立不倒,在坐不少人都是有份子的。
“这,不太好吧。”
两袖清风的指挥使小姐有些迟疑。
“仙子哪里的话。”
一旁有大臣帮腔:“凡俗鱼苗,能跟随仙子飞升上界,那是几生几世修来的福分啊。”
“既然如此……”
李霏很快给出两全之策:“那这些鱼多少钱,本官如数照付便是。虽俸禄不多,但为官嘛,最重要的是清廉,若立身不正,还有何颜面为国分忧?”
“仙子说得是。”
“李大人才是百官楷模呀!”
“……”
一时间,阿谀如潮,刑部尚书更是陪着笑脸道:
“李大人,这鱼便宜的很,只要五文钱一斤哩。”
“这样啊……那给本官来个十两银子的吧。”
李霏松了口气,拍出一锭官银,欣然而笑。
诸位老爷也跟着笑,可不少人笑得比哭还难看。
琅湖鲤鱼本就金贵,且来这儿的客人非富即贵,以次充好后患无穷。
如今为了满足指挥使小姐的胃口,怕不是要封湖养鱼……恐怕到来年之前,都没有客人能吃上醉春楼的招牌菜了,其间损失难以估量。
……
饭毕,老爷们纷纷告辞,独留李霏与莺莺燕燕们待在厢房。
“姐妹们,打开看看吧。”
李霏端着茶,意犹未尽。
偶尔打打官腔过过官瘾,颇为有趣,指挥使小姐很高兴。
但刑部尚书竟敢收本官十两银子,不懂得上下尊卑,指挥使小姐不喜欢。
“欸呀,多好的东西呀。”
“快看快看,好大的珍珠。”
“这朵灵芝恐怕有百年了吧……”
醉春楼姑娘们闻言,立刻七手八脚活动起来,娇叱着把堆在墙角的木匣、宝箱逐一摊放在地面并掀开,一时间珠光宝气迷人眼,还有浓浓药香遮住脂粉气。
这些都是达官贵人们赠给指挥使小姐的一点心意,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自是不缺,还不乏老参、灵芝这样的大药,能评定为满月级素材。
指挥使小姐瞥了眼财富值,险些就要对系统小姐进行冷暴力,但考虑到抽奖在即,忍住了。
收受贿赂、勒索,都是可以增加财富值的;名义上不属于自己的、被赠送的,则不算财富值。
而这批财富性质就比较复杂。
有贿赂和勒索的成分吗?
有。
可问题在于,指挥使小姐只收银子不办事,所以不能完全算作贿赂;说是勒索,她也没表露过胁迫的态度,只不过是从“不识大体”的老爷里随机挑几位抄家灭门充当杀鸡儆猴的靶子罢了;他们备上厚礼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与只手遮天的指挥使小姐交好,所以将这些东西视作赠礼也没什么问题。
于是,当不同目的交织在一起的时候,素来标准从严、杜绝刷分行为的系统小姐,就将这些礼物排除在财富值之外了。
李霏一眼扫去,估算【诚意】轻重,心里就有了分寸。
礼数周到的,落不着什么好。但礼数不周的,那基本可以预定在指挥使小姐的功德簿上了。
另外,在抄了很多次家以后,对于这些礼品,李霏已经有了不靠系统小姐提示、裸眼判定大致价值的能耐。
她随手收好黄金白银与天材地宝,部分能充当超凡素材的稀有宝石矿物也尽数收下,剩余那些字画、首饰什么的,懒得多看一眼。
毕竟,恩洛斯作为强大位面,奴役、剥削着无尽小世界。
恒河沙数的国度、族群、文明,在漫长岁月里,浮现出太多杰出的创作者,也积淀了太多文化与艺术瑰宝。
因此,除非具备超凡价值,否则异位面的那些传世艺术品、价值连城的古玩,在恩洛斯只能当地摊货卖。
李霏手上存着一批,或许今后能用上,但再多的纯粹就白占地儿了,当手纸都嫌硬。
至于那些华美不凡的首饰……全部熔成金银也没几斤重,手持黑天鹅黑卡的学伴小姐也看不上。
“姐妹们辛苦了,剩下那些小玩意儿你们自个儿分了吧。雯雯姑娘,随我来。”
指挥使小姐抛下这么句话,迤迤然推门而出。
虽不是头一回见识仙子的大气,可望着剩下的好几箱首饰、古董,醉春楼姑娘们仍不免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同为女子,命运还真是天差地别……”
沉默良久,有人幽幽哀叹,神情怅然。
“呵。”
有人嗤笑:“人人都瞧不起咱们,觉得咱们天生贱种,可你们刚才看见没?刚才那些个达官贵人对女人低三下四、谄媚逢迎的样子,和咱们有什么两样?痛快。”
“是呀,指挥使小姐好生威风,奴家也与有荣焉呢。”
“小浪蹄子,这就思春了?怎么的,还指望天上下来的仙子替你赎身不成?”
“……”
且不论厢房里如何嬉笑怒骂,乱作一团,威风凛凛的花魁小姐已经趴在顶楼软塌上哼哼唧唧起来。
醉春楼这位雯雯姑娘,推拿采耳手艺着实不同凡响。
她不像秦大小姐那般精通医理、熟知经脉穴窍之奥秘,也从不吹嘘疏通气血、祛邪扶正那些功效,可按摩起来舒服得很,光以舒适度而论,雯雯姑娘可以说是李霏遇到过的最佳技师。
御医小姐每回来大宋探望妻女,在通宵达旦问诊诸位贵人后,都要雯雯姑娘替自己推拿一二,能很好地缓解疲劳,放松身心。
“力度可以吗?”
雯雯姑娘低声询问着,眼神格外地温柔纯净。
她看来身纤体软,但手劲着实不小,力度轻重变幻自如。
“嗯,就这样……”
两天两夜没合眼的李霏鼻息愈发绵长,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等她醒来,鼻腔里弥漫着略显浓郁的熏香味道,而雯雯姑娘静坐在床脚,神情宁静,像是一直在这儿发呆,可从一旁冒着热气的茶水来看,她恐怕换了不止一趟茶,确保客人一睁眼就能喝到暖呼呼的茶水。
虽然这方静室隔绝天色,可超凡生灵的生物钟告诉李霏,她睡了约莫一个时辰。
“过来。”
李霏招手,雯雯姑娘闻言起身,可她刚靠近,就被纤软指腹捏住了下巴。
雯雯姑娘那双漆黑温顺的眼眸里浮现丝丝慌乱之意,但稍纵即逝,坦然平静地让指挥使小姐端详脸上伤疤。
狰狞可怖的烫伤痕迹,占据右脸,一直蔓延到脖子,毁了那张本该如花似玉的娇美容颜。
“你知道我的能耐,我有时候也挺大方的,你为什么不试着请求我治好你的脸呢?”
指挥使小姐略显玩味道。
“奴家觉得……这样挺好。”
雯雯姑娘垂眸。
“聪明。”
李霏闻言轻笑两声。
封建王朝可不止有忠仁孝义、金戈铁马,还有吃人。尤其在这风月之地,卖艺不卖身就是个笑话,任凭风尘女子能歌善舞,才华无双,也免不了以色侍人——哪怕生在法度严明的洛西布鲁克或者别的什么世界,打工人都不一定敢拒绝老板明显违反律法的加班要求;卑微如草的贱籍女子,面对一句话就能要了她们小命甚至让她们生不如死的王宫贵胄,又怎么可能靠着区区才艺来维护清白与尊严?搁这儿拍《双洁录》呢。
可雯雯姑娘不同。
她年幼时被一壶沸水毁了容。
按照规矩,醉春楼当然不会白养赔钱货,而会给她安排别的职业,比如转卖给丐帮,这种不成人形的小女孩再打断一条腿,还是能创造些业绩的;销路也不愁,琅湖底下沉了那么多冰冷骸骨,仍有大批年轻美貌的姑娘们接待络绎不绝的贵客,其中猫腻可想而知。
好在,醉春楼里这些沦落风尘的姑娘有着相互帮扶的习惯,几位红牌一合计,就把那安静听话的小女孩赎买下来,留在身边干些打杂跑腿的事情,反正这世道可怜兮兮的小孩子多了去,真要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所以雯雯姑娘虽在风尘之地长大,却从未见过客人,每天只是给姐姐们端茶倒水、洗衣叠被,日子枯燥但胜在安宁;她还无师自通练了手推拿采耳手艺,深受醉春楼姑娘甚至嬷嬷们的喜爱。凭着这份本事,哪怕她干着婢女的活,也不至于遭受冷眼。工钱自然是没有的,但客人们剩下的大鱼大肉可以随便吃喝,伙食倒也不差。
这么些年下来,雯雯姑娘始终与那风花雪月、良宵美景无缘,可病死的、溺死的、被打死的红牌换了一茬又一茬,毁容少女却总在破晓时分的空旷冷清大厅里,静静收拾客人们留下的满屋狼藉、残羹冷炙。
但要是恢复容颜……下场不言而喻。
“但你有更聪明的选择。”
李霏说着,将一小瓶药剂放在床头:“它能治好你的伤,喝与不喝,都是你的自由。”
她单手托腮,眉眼含笑,等待少女的选择,可裙领却沿着雪嫩香肩滑落,妖媚晃眼,活色生香。
毁容少女被那摄人心魄的旖旎风情定格三秒。
然后用一秒钟时间看清了处境。
旋即她用力握住药剂一饮而下,接着摘下绣鞋、罗袜,像当年推翻那壶吱吱作响的炉上沸水一样,浅笑着扑向改变命运的姬会。
第三百八十章 救赎魔女
巧儿梦见了父亲,手心被戒尺打红:
“你可曾想过,别的女孩为什么不识字,是因为她们各个比你懒、比你笨么?”
“是因为她们没有一个当官还愿意教她们念书的爹!”
“张巧巧,你虽是女儿身,却也是读书人,理当把学识放在有用的地方,而不是借此嘲弄他人……”
也梦见了年幼时在教坊司遇见的黏人精妹妹,她握着自己手腕,一双大眼干净透亮:
“巧巧,我们一起去醉春楼好不好,一起去。”
“……”
她睁眼,语气平静:
“差不多可以了。”
心底那黏人精妹妹的幻影陡然化作泥点分崩离析,而烂泥又汇聚成乌发雪肤的美人,风情旖旎,活色生香。
烂泥美人“啵”地送上飞吻,笑得花枝乱颤,跟某人一样皮。
巧儿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信手戴上眼镜,开始她忙碌的一天。
与夏娃一并晋升为魔女的那晚,借着昏黄油灯熬夜看书而弄成的近视之疾就不翼而飞,可这双平平无奇的眼镜,是慈善家小姐赠给她的新月级超凡装备,能增强目力,坚固度媲美超凡金属,也不用担忧在战斗时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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