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腊月一
难不成……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天堂？
这样的推测，在苏维脑海中升起不到三秒后，就被他重新摁回了土里。
因为，他已经注意到，此刻自己手上……还插着针。
在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那床边铁架的玻璃瓶里，正不断有不明的液体输入自他的体内。
“所以说，这里是……医院？”
“我……得救了？”
毫无神采的眼睛眨了眨，眨了又眨，苏维默默消化着这一事实。
“我记得昨晚……”
脑海中再度浮现出死灵挥下巨斧的后续——不知为何那柄巨斧并未砍中自己，而是擦着自己的皮肤斜着劈了下去。
再之后，四周的大地被阴影笼罩，一头体型极其巨大的白骨巨龙爬出阴影。
期间，苏维自己的腰间也忽然被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缠住，整个拽离原地，险之又险的避开了巨龙的战争践踏。
只是，明明已经跑出了很远，但随着那头白骨巨龙的一声咆哮，苏维便感觉浑身都失去了力气，意识也就此中断。
苏维本以为那一切，都只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想，可现在看来，当时的他……是真的被救下来了。
但，是谁？
苏维可不记得，自己这十多年里，有认识过什么长着毛茸茸尾巴的生物……不，等等？
脑海中，某个曾坐在自己床上宽衣解带的白发女性一闪而过。
“难不成，是她……？”
苏维眉头紧锁，愈发困惑：“但如果真是她，她救我的理由是什么？不是应该更想戳掉我的眼睛才对么？”
苏维努力在脑海中思索着有关昨夜那位救命恩人的事。
但渐渐的，他的思绪依然不受控制的，飘向了当时在场的另一个人。
脑袋里的记忆再度闪回，最终定格在昨夜那位一袭黑袍的陌生女人上。
尽管模样完全不像。
就连声音也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
一边是普普通通的大龄妇女，一边是覆手灭国、年纪轻轻就已经站上了这边大陆食物链顶点的魔女。
在旁人看来，这两者之间，毫无可比性。
但……苏维却并不这么认为。
脑海中，昨夜魔女闲庭信步般擒下保镖小姐后，嘴边轻哼的小曲，直到此刻，依然让苏维记忆犹新。
一模一样。
明明完全不是莎兰国那边的民谣，也不是什么流传深远的曲调，充其量只是一小段毫无规律的哼唱，可那魔女的音调，却与老妈经常有在哼的小曲完全一致。
苏维自己并没有太多音乐细胞，但唯独这曲调，他绝不会听错。
他记得十分清楚，十六年前，在自己被不知道哪个好心人丢到街边、让晚风冻得哇哇大哭时，正是提着菜篮蹦蹦跳跳路过的老妈，发现了自己。
在被从地上抱起来时，对方嘴里，就正哼着那段曲子。
当时，那温暖的怀抱，轻快的声调，直接让原本心里拔凉拔凉的苏维整个人都安心了下来。
……所以，虽然还不清楚当年对方为什么会隐藏身份，在贫民街居住了八年。
但，珍妮·怀特，就是魔女伊芙。
那个几乎被全大陆通缉厌恶的、祸国的魔女，确实就是曾经收留了自己八年的母亲……
再度想通了这一切，再度确认了这一切，病房中的苏维始终安静着，一言不发。
“……挺好的。”
良久，忽地一声轻笑，从苏维的嘴边漏了出来。
昨夜，苏维最开心的一瞬间，大概就是他意识到老妈真的还活着，甚至就是那位看起来过得远比自己预想中更好的魔女。
可是，让他印象最深刻的……反而并不是这次重逢。
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老妈的真容，而是对方不经意间的那句话。
——我这里并不需要废物。
再那一刻，苏维第一次的，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
全程派不上任何用场。
丝毫没有进入对方眼里。
甚至，在得救后，都被救命恩人带着逃了很远很远的距离以后，只不过是遥遥听见了一声龙吼，自己就直接丧失了战斗力，当场失去了意识。
……太无能了。
太过孱弱了。
直到此时此刻，对方那随手收拾了保镖后说出的平淡话语，依然在苏维的脑海中回荡着。
…是阿。
没有用处的东西。
说的，不就是现在的自己么？
苏维忽然想笑。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让他产生了现在的自己只要找到老妈，就能起到作用，就能帮到对方的错觉？
……昨晚，没被认出来真是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至少，这样一来，对方就不会知道自己养了整整八年的小鬼，长大成了一个没用的东西。
比起被对方认出后依然用冷淡的目光注视着，苏维宁愿安静的去死。
“所以，她并不需要我，我这八年的调查和寻找，都不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这般喃喃着，苏维再度仰起脑袋，愈发空洞的瞳孔出神的望着天花板。
啪嗒、啪嗒……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病房外的走廊上传来过来。
“啊！你醒啦？”
清脆的女音在耳边响起，苏维转头望去，一名从门外探进脑袋的白衣护士与他四目相对。
“请等一下，我马上去叫院长过来哦。”
对苏维留下一个温柔的笑容，护士小姐转身快步跑向了别处。
“……”
被外界打扰，苏维的思绪也稍稍从泥潭中抽出。
回忆着刚才护士留下的话，他开始感到困惑。
‘去叫院长过来？’
自己这次实际受到的伤，似乎也就只有在远距离下听见一声龙吼而已。
有这么严重吗？
还要麻烦院长亲自动手？
莫非，是受了内伤？
难不成，自己待会还要被插管截肢之类的……
不……不如说，这里到底是哪？是哪的医院？
该不会是家黑心医院吧？
苏维小时候曾在报纸上看到过，王城里有些人努力工作了半辈子，结果不小心生了场病，贪便宜去了一家黑心医院，反而直接就被治破产了，甚至还欠上了一屁股债。
想到这，麻木的思绪重归现实，苏维默默环顾起了四周大大小小正在运行中的医用仪器。
他不确定，在他待在王女宫殿的那八年里，那位温柔的侍女小姐每年有没有给自己买医保……
现在，老妈并不需要自己，第一王女大人的恩情也轮不到自己这个卡拉米来偿还，甚至，昨晚还又欠了一只狐狸……不，又欠了一位狐仙大人的救命之恩。
这都三管齐下了，要是再给自己来一场住院破产……那苏维感觉，自己这辈子也差不多到头了。
……不，仔细想想，这样的结果虽然不太体面，但似乎也不错？
高高在上的王女大人，这一辈子大概都不需要自己那微不足道的报恩。
失踪八年的养母，更是过得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好。
苏维忽然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圆满了。
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位大人，都轮不到他这样的小角色来担心。
这样一来，就算今后自己稍微休息一段时间，甚至休息得更久一些，那也……没什么差别吧？
就在苏维有些出神的这样想着时，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的走廊传了过来。
下一秒，病房虚掩的门被猛然推开。
在护士的陪同下，一位身着白大褂，头顶略秃，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医生，快步走进房间，来到苏维面前。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您终于醒了——！”
不知为何，这位胸口上别着“副院长”牌子，看起来就很靠谱的医生先生在看见苏维后，整个人都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个，我身上的伤……很严重吗？”
望着对方这过于夸张的反应，苏维愣了愣，语气平缓的询问道。
“嗯？不……严重倒是不严重，您本质上只是受到了一次精神冲击的余波罢了。”
眼见恢复意识的患者还能进行正常沟通，中年医生再度长出一口气，脸上喜色更甚。
“我们担心的主要是……您并不是修行家，身体与精神都十分脆弱，且昏迷的时间比我们预想的长了许多……”
这样说着，中年医生推了推眼睛，像是得救了一般，对苏维露出平易近人的亲切笑容：“现在您还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
“没，除了身体还有点使不上力以外，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乏力是正常的，所有受到精神冲击的人，短期内都会出现这样的症状……”
“……是吗，那就没事了。”
迎着对方格外殷切的目光，苏维也轻轻笑了笑。
他愈发确定，自己是住进了某个黑心的不正规医院。
毕竟，他只是一个出生在平民窟的鼠鼠人。
要是没什么内幕，堂堂一个医院的副院长，怎么可能对自己这么关照？
“我可以问一下，这里是哪里的医院吗？”
在副院长和护士仔细给自己检查身体的时候，表情始终平静的苏维还是这样问了一声。
“这里是王城第三医院哦。”
闻声，正在记录仪器数据的护士小姐也对苏维露出温柔的笑容。
……嗯？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苏维愣了一愣。
王城第三医院，印象中，这个医院是王城中离正门最近的一家三*医院。
虽然收费是高了点，医患纠纷听说也比较频繁，但，姑且是手续齐全的正规医院。
……阿？
这里，居然不是什么奇怪的医院么？
“我可以问问，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么？”
看着护士，苏维挠了挠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困惑：“抱歉，我昨天完全失去意识了……”
“没关系的，虽然留影仪没有拍到那位好心人，但您是在昨晚凌晨时突然被人放在医院正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