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荒无人烟。
大概是眼下对这座山最好的形容。
他们终于走到山路的一半,张述桐看了眼手机,这次没喊她停步,担心做得太明显。
路青怜却主动停下,她伸出手指,指向隐在山脉中的白色院墙:
“快到了,你最好不要再停下。”
看来那里就是青蛇庙了。
“你之前说的警告是什么意思,这个可以透露?”张述桐问,“如果我去了那里会发生什么?”
“视情况而定。”路青怜瞥了他一眼。
这时候突然传来一声高亢刺耳的尖叫,张述桐瞬间转过头,却发现是一侧山林里走来一只狐狸,那只狐狸一只耳朵只剩一半,此时正警惕地夹紧尾巴,朝他发出低吠。
好像自己是这片山地中的入侵者。
这让张述桐想起那只杜宾犬,他好像不太讨这些动物们喜欢,总会被当作“敌人”对待,他下意识退后一步,当然不至于害怕,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按说狐狸这种生物是害怕人的,谁知他往后一退,狐狸竟跟着往前一步,然后在他身前几米开外的范围来回踱步,他低头看了看雪面,找了根树枝捡起来,正准备对狐狸扔过去把它赶跑。
“别动。”
路青怜皱了下眉头,挡在他身前。
好像那只狐狸大有来头,以防自己出现什么意外,连忙上前保护他,但事实上,她正扭过脸,“别动”是对自己说的,而不是对狐狸说的。
“退后一点,把树枝放下。”
原来她是在保护狐狸。
张述桐扔掉树枝,干脆往下走去,再转过身的时候,正看到那只狐狸撒欢地跑过来,到了少女脚前,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长袍。
“宠物?”张述桐问。
“不是。”少女也弯下腰摸了摸狐狸的脑袋,表情终于生动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不得不说,老宋说自己人味淡,其实路青怜也好不到哪去,唯有此时才更贴近一名十六岁的少女的表现。
“它的耳朵怎么了?”张述桐问,“我看刚结了痂,被谁咬掉了,山上还有更凶猛的野兽?”
“原本有五只的。”路青怜只是低声说,“还记得那两个盗猎者吗?”
原来是这样。
张述桐恍然。他记得对方不光猎了那种鸟,还打了其他动物,其中就包括狐狸。
“所以放下树枝是因为这个?”他又问,“被那把气枪留下的阴影?”
路青怜轻轻点下头,好像有某种黯淡色彩从她眼里一闪而过。
他不由有点同情路青怜了,本来就没什么人味,在狐狸面前才好一点,谁知养的狐狸也死了。
但同情这种情绪不该用在她身上,所以只是转瞬即逝,张述桐今天可不是来看狐狸的。
从上山开始,他一直用自己的办法排除对方的嫌疑。
事实上他从来就没认定路青怜是杀害顾秋绵的凶手,但肯定脱不开关系,张述桐只是一直不清楚她所扮演的角色。
因为就算不是她动的手,也不排除间接参与的可能。
就像李艺鹏砸了顾秋绵的积木,直接凶手是他没错,但周子衡就清白了吗?
第二个警惕则是,他觉得顾秋绵的死因太蹊跷了。
找不出漏洞的安防系统、凶手那完全无法确定的行踪、冥冥之中有着某种定数的死亡地点……疑点无数。
还有这条时间线上突如其来的大雪,和那些被冻僵的蛇,昨晚看到的人影,这些东西重叠在一起,都给了他很不好的预感。
似乎顾秋绵的死已经脱离了“现实”层面的因素,而是有其他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作祟。
甚至无从推断,无怪他精神紧张了。
而整座岛上最能和神秘沾边的东西,张述桐唯一想到的就是青蛇庙,或者说青蛇庙中当庙祝的少女。
更别说手臂上的刺青指向的线索。
虽然他现在还是无法确定第三个圆形代表着什么,但起码前两个都指向了一件事。
所以他提前拜托清逸他们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在那个做游戏的的雪坑基础上,提前布置了一个陷阱。
这是不久前在家里做出的决定。
如果说从前他对路青怜的态度是保持距离,那么现在就是直面漩涡。
——把对方拖入自己的节奏中。
做事切忌首鼠两端,要么敌人要么路人,而不是一直疑神疑鬼、畏手畏脚。
事实就是,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忽略路青怜的存在、将其当作路人,就只能是敌人了。
只有如此,他才能掌握一点主导权。
尽管“蛇”这种生物是危险的捕食者、它们隐忍而狡猾,会出其不意地对准猎物的要害发动攻击,但人这种动物有着四肢、在历史的演变中慢慢学会直立行走,又可以掌握各种工具,未尝没有捕“蛇”的可能。
这一次上山,张述桐就是为了捉到这条“蛇”。
路青怜逗狐狸的功夫,他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一个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的大坑已经挖好,只要掉下去几乎不可能凭着自己的努力爬出来。
周围做了掩盖,还铺着一层厚厚的雪,上面用树枝做了一个标记,如果不是提前通过气,任谁也看不出来是一个陷阱。
清逸将陷阱的具体位置发给他,带着杜康和若萍先行撤退了,又在周围留了一些工具,有绳子有铲子。
哪怕是张述桐,看到这里也眼皮跳了跳,觉得对方太夸张。
“有点夸张了。”
“其实我也觉得很过分,但既然挖了,要是挖得不够深,她挣脱出来怎么办,不是白挖了。”
“也对。”
他当时在家里的想法很简单,他没太多时间去对一个危险人物来回试探,如果路青怜还是什么都不说,那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强行撬开她的嘴。
毕竟她再能打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回溯的能力已经“消失”了,这个消失指的是,张述桐不敢确定,如果自己出了什么意外,那它还能不能发挥作用,到底是回溯到死前的关键节点,还是真的就死了?
这种事没法实验,他也不敢赌。
他甚至不敢赌如果顾秋绵这次再度遇害,自己是不是又能回到八年后,然后再一次收集情报重做准备。
万一不能呢?
如果说规律,可这个能力最大的规律就是没有规律。
从前他觉得自己的能力只是“身边发生了不好的事,就能回到事情发生前的关键节点”,但事实就是,这个用了八年总结出来的规律就这么被推翻了。
那就只好狠下心了。
想到这里,张述桐又看了路青怜一眼。
少女似乎一无所知。
第90章 捕“蛇”(下)
这个决定也许是有些草率,显得不经思考,但有的时候,事发突然,就是不会给你深思熟虑的机会。
等路青怜踏进陷阱,陷入雪坑无法挣脱,张述桐不信那时候还什么都问不出来。
当然,也只是问清楚一些情报,没有伤害她的打算。
至于路青怜真是无辜的该怎么办,这不是他现在该考虑的事,不是说为了逃避责任,到时候赔钱也好被她踹一脚也罢,都是到时候的事了,但不能因为这点顾虑就什么都不做、孤身一人来到山上,一旦真有预想外的情况发生,和束手就擒无异。
不过张述桐也没心狠到必须要引着她踩坑的地步,只是后手,可以的话,他其实也不希望派上用场。
这让张述桐想起冷血线上的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路青怜打好关系的,反正现在的他想不出来,既然如此,唯有想些别的手段。
想到这里,张述桐暗叹口气。
自己骨子里确实是个冷血的人。
那时候的他应该和路青怜有些交情,比现在深得多,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对方留在岛上。
会犹豫吗?
会后悔吗?
会同情吗?
一切不得而知了。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要重蹈覆辙了。
但出乎张述桐意料的是,从车上下来以后,路青怜的态度比想象中更加直接,不再什么事都隐瞒起来,虽然还是没得出太多关键的信息,两人起码能顺利对话了。
就像路青怜刚才说的:
“如果想要坦诚,就拿出对应的态度来。”
这句话确实让他深深反省了一下。
所以现在陷阱挖好了,他的想法却也产生了一些改变。
也许不用把事情做得太绝。
那样就算得到了情报、排除了嫌疑,也等同于失去了一个潜在的合作者。
张述桐没有被迫害妄想症。
如果路青怜还保持最开始在车上那种姿态,动不动冷笑一下,说一些让人心里不安的话,那他不介意把她冷笑的地点放在坑里。
但现在……
张述桐不是爱犹豫的人,但必须承认,他现在又开始犹豫了。
很难说是因为什么,因为路青怜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问题?还是潜意识里放下了警惕?又或者看到现在她抚摸着狐狸的画面、觉得她骨子里其实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你很喜欢小动物?”他不由问。
“还好。”路青怜淡淡道,“这里也看不到多少动物。”
“就好像是你把它从小养大的。”张述桐看到狐狸干脆露出了肚皮,真不敢相信这是一只野生的狐狸能做出的事。
张述桐正要走近看看,路青怜却再次说道:
“别动。”
“呃,我不吓唬它。”
真是的,搞得好像自己是什么危险分子。
“你不要看它现在是这幅样子,其实很凶。”
类似的话好像在哪听过……
“它怎么不凶你?”
“我是庙祝。”
又来了。
张述桐有些无语。
本以为她的态度会好转些,怎么又是这种模棱两可、说了相当于没说的话。
“这样说就没意思了。”
“不是胡说。”她只是看着狐狸,平静地解释道,“我对动物有一种莫名的亲和力,你如果问为什么,那我只能说,可能因为我是庙祝。因为我奶奶也是如此。”
张述桐耸耸肩。姑且当她说的是真话。
“蛇也是?”
“蛇也是。”路青怜又补充道,“是我食言了,你可以去旁边歇会儿,我等下再走。”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正用一根手指戳了戳狐狸的鼻吻。
可刚才是谁还用严肃的口吻,说,“快到了,你最好不要再停下”的?
这种出尔反尔的态度实在不像个危险人物,倒像个看到萌宠走不动道的小姑娘。
张述桐懒得吐槽她,倒不如说他现在没有多少吐槽的心思,只是下意识思考起路青怜每一句话中的含义。
刚才的言论,只能解释为,也许她也不确定能不能在这里遇上这只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