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106章

作者:雪梨炖茶

  那她之前上山的心情是怎样?

  能让一个几乎没有感情波动的少女露出淡淡的笑意。

  怀揣着某种期待吗?

  期待这个词应该用在盼望某些很好的事物上,比如小孩过生日会期待生日礼物,男生换座时会期待和喜欢的女孩坐在一起,张述桐不明白看见一只野生狐狸有什么好期待的,这只狐狸远远没有在网上看到的可爱,尤其是冬天,它看起来营养不良,皮毛没多少油水,还断了一只耳朵。

  说可爱都是很给面子的说法,但放在路青怜身上,见到它便是期待了。

  张述桐无话可说。

  他便找了个相对干净点的石阶,用手套拍去上面的雪,坐在上面托着下巴,看着漂亮的少女和不太漂亮的狐狸间的互动。

  名叫路青怜的少女蹲在雪中,在冬日的山路上,她脚下的覆雪像是凝实的云朵,散落的青袍像是绽开的青莲,狐狸是暗红色,像团火焰,这幅画面简单而纯粹。

  如果所有事真的都这么简单就好了。

  他也希望度过一个如此简单的学生生活,陪着死党们跑来山上打个雪仗,当地的传说里会有在山上随机出没的神秘少女和狐狸,如果碰到了,就好像你去一片山坡上玩耍,从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找出一根代表着幸运的四叶草,会很心满意足,想来当晚的睡眠都是香甜的。

  可事实很遗憾,它永远不可能如此纯粹。

  张述桐随后甩甩头。

  他又想起了昨天在禁区看到的一幕。

  既然对方立即跑了,那就代表她在干的事情绝对不能被自己发现,他一直没有问这个问题,就是因为两人互相充满怀疑,有一点误会就会产生更严重的猜疑,而且它们几乎不受控制,甚至取决于某个语气或表情的不定。

  因此他想再等等。

  也许这个结果将决定今天的走向。

  现在自己的警惕卸去了一些,路青怜的态度也开始软化。

  于张述桐而言,这个机会也许到了。

  他就这样看着正在抚摸狐狸的少女,原本已经直起的身子,又不可置信地、缓缓地坐下。

  因为准确地说,不是机会到了。

  而是有一个更令人措手不及的事,飞速发生在眼前。

  让张述桐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

  那只狐狸失去了一只耳朵,伤口处接了痂,还能看到干涸的血迹。

  但也正常,仔细算算,其实离它受伤还没过去多久,今天是周五,抓捕盗猎者是周三,很有可能就是当天发生的事。

  所以狐狸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不要指望野生的狐狸有多聪明,它只会用脑袋亲昵地蹭着路青怜的袖口,可能是结痂的伤口有些痒,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原因,那处伤口很快又裂开了,淡淡的血渍沾在路青怜的青袍上,很是显眼。

  于是少女就轻轻推了它的脑袋一下。

  那狐狸还不罢休,又不依不饶地蹭上来。

  张述桐第一次见到她脸上流露无可奈何的表情,少女便卷起一只袖子,将长袍和毛衣尽数卷上去,这样就不必担心弄脏衣服。

  她露出的小臂真像一件艺术品,每一根线条都流畅而柔和,每一寸肌肤都是无暇的瓷白色。

  张述桐出神地望着那只手臂,第一次明白了骨肉匀称这个成语的含义。

  然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这件精美的艺术品上。

  有一处刺眼、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它被一块胎记玷污了。

  张述桐在路青怜的手臂上看到了一枚硬币大小、赤红色的印记。

  也许是胎记。

  椭圆形。

  椭圆形的、胎记。

  其实它是什么印记不重要。

  重要的是。

  它代表了一个椭圆形。

  一个、始终让他没有头绪。

  猜来猜去。

  并且为之刻在手臂上的——

  椭圆形。

  青蛇。

  小人。

  圆形……

  青蛇、

  庙祝。

  胎记……

  青蛇、庙祝、胎记。

  ——路青怜。

  路青怜用那条裸露的手臂逗弄着狐狸,她动作灵活,总能把那只小东西逗得上上下下,却始终碰不到她。少女的唇角勾起一丝浅笑,那是不同于从前或玩味或微妙的温和笑意,尽管很浅。

  而她的另一只手伸到怀里、青袍内侧的衣兜中,摸出某个物品。

  张述桐就坐在下方的石阶上,离她们不远,因此很容易就能看清楚那是什么。

  是一根红色的、棍状的物品。

  他知道,是不久前买的。

  来自山脚下的小卖铺。

  火腿肠。

  火腿肠……

  被轻易毒死的狗。

  警惕。

  凶得很。

  亲和力。

  别墅。

  照片。

  砸花盆和毒狗的人究竟是不是一个?

  制造动静和消灭动静是矛盾的。

  有人想要阻止开发小岛。

  禁区里突然出现的披头散发的人影。

  她蹲在岸边。

  突然消失。

  从前的推断。

  也许全错了。

  张述桐只是无言地站起身。

  ……

  那只狐狸吃过火腿肠便跑远了,穿着青袍的少女站在原地,目送它欢快地远去。

  于是等她放下衣袖,戴着围巾的少年走到她身边,问:

  “那个红色的是胎记?”

  “嗯,很丑。”

  “还好。”张述桐只是吐出几个字,“该走了。”

  这一次他主动走到少女前方,在前面带路。

  他在慢慢朝右前方走。

  张述桐知道右前方的一处小树林,从左往右数的第三棵树的旁边有什么。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他突然说,“为什么你昨天在天台上对我还是爱答不理的态度,今天却像换了一个人。”

  “听到你和几个朋友在聊商业街上的事,正好我也有点感兴趣。”

  果然。

  错了。

  也许全错了。

  他被若萍和杜康的信息误导了。

  也许冷血线上的自己和路青怜从来就不是什么并肩作战的关系。

  也从未发生过什么“背叛”、“翻脸不认人”的事情。

  毕业季是夏天。

  夏天是穿短袖的季节。

  会露出手臂。

  为什么要留下这三个刺青?

  圆形是凶手的特征。

  那其他两个呢?

  青蛇和小人。

  不觉得太过浅显吗。

  能让人一眼就明白的信息为什么刻在手臂上。

  既然如此,如果青蛇真的是指青蛇,小人真的是指庙祝,它们在某种意义上是不是重复了?

  三枚刺青到底是分别指向三件事?

  还是说从头到尾说的只有一个人?

  八年间自己真的没有发现过杀害顾秋绵的凶手?

  还是说早就知道了是谁?

  那个人其实一直就在他身边。

  张述桐闭上眼睛,他现在放慢脚步了,不必担心脚下。

  开始回想起最后得到的信息。

  三个刺青。

  一张照片,来自手机相册,是神庙内部。

  一张照片,是学姐发过来的,监控拍下的长发女人。

  “你平时的生活……很累吗?”张述桐睁开眼,又问。

  他现在不太想谈什么凶杀案的事了。

  “习惯了。”

  “那就是有点累?”

  “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