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狂 第107章

作者:半麻

  但就像杂志上的连载章节,只看中间的节选便是没头没尾;因此兜兜今晚也不打算听B面,等等反而心里闹腾、睡不着觉。

  A面读到尾声,还夹杂着七七八八的花边新闻;各自都在抒发情绪或是说些没头没脑的闲话,或是分享些生活购物的小窍门:

  “.在这里投诉一下,也算是广而告之。请不要购买藏经阁出版社引进的《金属装置》软体盘,其中出现了多处翻译错误,本地化工作做得很差。”

  “举个最离谱的例子。比如我认为其中的角色[Big Boss]应该翻译为[大领导],而不是[巨型老板];买了就是亏钱,想二手卖出去都没人要”

  “好好好,不买就不买哈.”

  兜兜越听越是犯困,哈欠连连--其实台风天更适合睡觉、让风雨声伴着入眠,而不是在外头跟各种奇形怪状的人类交锋。

  “不听了,不听了喔!有空要记得去天文台吧神奇天鹅拿回来。反正接下来几天估计还要刮风下雨,不上课;可以去防空洞转转?”

  他打着哈欠,砰地一声蹦起、整个人砸到床上躺倒。这一天实在过于漫长,连兜兜都生出止不住的困倦。

  伴着暴雨的拍打和磁带播放完空转的嗡嗡啪嗒,他沉进无梦的睡眠里。

  不过兜兜的规划并没有成真:第二天的黎明之前,暴雨便停了;再过一天、学校便恢复了上课,而他干脆把要去防空洞转上两圈的事情忘了个精光。

  就如世间的其他怪事一样,总是在真正抵达之前显得最为剧烈;这些天纠缠在兜兜身上的奇遇们也是如此。

  热带气旋[威利]登陆,接着在山峦之间消散--它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因此也轻易被人所遗忘。

  李查克倒是识趣,没忘记把落在天文台的那盒神奇天鹅二代拿过来、免得兜兜还要跑一趟去拿:当然,更可能是派了个他手下的安保来干这活——

  虽然只是趁兜兜的上课时间放在门边,也搞不好是亚欧邮政员工内部寄件有折扣,直接让派送员拿过来了。

  而拿着裸机的兜兜也忍着肉疼,在学校斜对面的文具店里买了几盘二手卡带。游戏的内容更重要,外壳的新旧并不影响。

  芒街就此消停了一个多月--人类编目中心,网络推进分子和亚欧邮政都安静了:或是将交锋和摩擦挪到了更阴暗的角落?这兜兜就不知道了,只是觉得自己通过编目师放出的精神广播效果不错。

  明面上的静谧很让他满意。学期就这么正正常常地向前,放学回家之后他连门都不怎么出,只顾瘫在椅子上玩《新数码恶魔传说》。

  [哎呀!不知道那个编目师还活着吗?医药费补了没?]

  有个周末他玩着神奇天鹅二代,脑子里还冒出了这个疑问——不过转眼便忘了。

  如果李查克送出的掌机,是为了尝试在某种程度上控制兜兜的行动那么这个决策他做得很成功。

  倒是艾喜上课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估计她晚上在外头扮演福尔摩斯,黑眼圈都出来了;裤脚和鞋边也常常脏兮兮黑糊糊的,不知道糊了什么。

  只是兜兜的BB机也不曾响过,艾喜比想象中更加注意安全。

  艾喜不说,兜兜也就不问。

  两人以上便能搭建的梦境仍在继续,甚至越来越时髦流行;取代了健美操和广场舞在部分老年人心中的地位。有时候放学回家,还能在青年广场上看见几个老头老太在打坐,相互当着“梦搭子”。

  那盘《人类的秘密#9734》跟从头里面抓出来的收音机,也被兜兜收进抽屉、抛到脑后去了:期中考马上就到,游戏也还没打通;谁有心思研究这些无聊事呢?

  反正没人来烦他,这很好。

  于是芒街市迎来了一段平静:直到夏季的绝大部分痕迹都已消失,秋日终于到来。

  而秋天是狩猎的季节。

  ——

  在这个季节的开始,有几个人来到芒街的防空洞探险。

  芒街市的防空洞绵延弯绕,像个被遗弃的蚁国。最外端大多拿去出租,充当电器或图书的卖场;向内的通道有些用水泥浇筑封闭,但仍留有不少出入口。

  这里比外头的日晒阴凉些,却要潮湿得多;虽然霉斑与水渍都隐在阴暗里,就算用手电筒都看不清晰,空气却因湿润而潜入衣物,沾湿人的体毛。

第166章 秋天是狩猎的季节(二)

  有人将芒街防空洞类比为平民版的巴黎地下墓穴:这无疑是一种抬举和美化,在景点贫瘠的芒街市矮子里头拔将军--

  防空洞里既没有堆成小山的骷髅头,也没有干柴火似掉在地上、等着被人捡拾的人骨.到底有些什么,没多少人搞得懂。

  最多最多,只能称之为一片干涸的下水道;就算有忍者神龟在此处生活,也早就因无聊而在壳里头枯萎了。

  而在十月份的下半,这片芒街市的地下世界变得与往日不同、迎来愈发增多的宾客。

  临近十一月,芒街终于有了些真正入秋的迹象:在街上套着件长袖单衣,不会再遭到路人的怪异目光;皮肤也不再像是蜡,随时就会被日光融开。

  在市郊的这片树林里,湿冷甚至模仿起早冬的寒意;林中有处坟包似的水泥凸起、上边盖着些土石。

  隆起的小丘正中,则是个隧道口——铁门已经被人拆去,只留下这通往防空洞的入口,以及逐渐褪色的涂鸦喷绘。

  那是处长方形的黑:除开颜色怪异的粗糙阶梯,便再也望不见其他;像是个异世界的连接处。

  此时此刻,正有四个人站在黑漆漆的入口前。

  “真的要今天进去吗?这里阴气真他妈重。其实也可以去长山海滩玩吧,那边妹子多。”

  [大头宏]说。人如其名,他的脑袋像个圆滚滚的气球;特地戴了顶鸭舌帽、却把太阳穴周围的皮肤勒得红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窝瓜成精、抢了人类的躯干来寄生。

  他的脸绷得很紧,眼睛眯成线;简直像等比放大过的五官几乎在写着“抗拒”两个字。

  “长山海滩在维修,那边煤气爆炸封闭了;修一个多月了,估计还得再修两月。你想看女生,不如去清迈找个天体浴场看看;整个交趾自治州都素得很。”

  开口的人自称[目镜仔]。他确实戴着眼镜,有时会说点客家话:目镜仔也是几人中唯一的芒街本地人,但瘦且矮小、皮肤晒得黝黑。

  “别怂老表,别怂;本地人都发话了,海滩那边没啥好瞧的。就是过来看这个的;不然你问问咱们友女是想去看妹妹,还是来探险?对吧?”

  黄友添抬起手,用胳膊肘撞了撞大头宏。他把T恤脱了,甩在肩上、一手搭着;裸露着一身的排骨和项链。

  谁都能看见他干瘦身子上的鸡皮疙瘩:这片小树林比想象中更冷,也不知道这个黄头发的大学生,为什么非要展示自己的身体。

  其他人都用的是笔名,只有他用的是真名——至少听起来是如此,毕竟也没人查黄友添的身份证。

  唯一的女孩[酸汤肉骨茶]向防空洞里探头探脑;肩上背着个挎包,打扮也时髦。关于天体浴场或是看妹子的话题,她就跟没听见似的;带着全瞳美瞳的红眼睛只盯着幽深的隧道。

  “芒街煤气爆炸这么多?管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看你们新修的那个什么大厦也是煤气爆炸。”

  她忽地迈起大步,踩进那段向下的台阶;厚底坡跟鞋的砰砰响在防空洞里回荡:

  “走走走,先进去看看再说;反正这里不会炸。”

  他们是笔友,大多都不住在交趾自治州;互相的通信时间算不上多长,但相同的兴趣爱好、相近的年龄构建起了超越地区的桥梁。

  结识的契机是因为一本名叫《超心理探索》的杂志——青年人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方式交友,同好会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寄信交友也算是这几年比较时髦的社交活动:大家互相寄上几盘磁带、打上几通电话,基本就和老友无异。

  聊着聊着便一拍即合,萌生出实地考察各个古怪地点的念头。芒街这里住宿出行都便宜,还有交趾自治州的特色美食,更是《超心理探索》的编辑部所在;便成了最佳选择。

  几人各自打开准备的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走下阶梯:明晃晃的光柱之中,却没有多少被照亮的灰尘。

  越往里走,人类的痕迹便越少--虽然他们本就处在一个巨型人造物的内里--墙壁上的“到此一游”和“I was here”逐渐都看不见了。

  看来之前来到芒街防空洞的游客或探索者,鲜少往内里走得太深。

  随着步速不同、队伍逐渐脱开,前脚后脚地缀着;地上多出些水坑,脚步啪嗒啪嗒地响。

  等习惯了这股幽暗和潮湿,反而多出种把自己潜伏在黑暗中的安全感;没人说话,视线都在随着手电筒指引的方向左顾右盼。

  只有大头宏落在最后头——他弓着背走路、也不打手电筒,让绳轴缠绕的绳子落在身后,标明一路走来的痕迹。

  也不知道他从哪掏出来这么大个的工具。

  黄友添也终于觉得冷,把衣服重新穿了起来;笼在体恤里、像根会走路的竹竿:

  “有必要这么小心?这里又不是什么牛头人迷宫,墙上还有地图的。”

  他说的没错--虽然时间过去了许久,水泥墙上仍旧留有漆印的指示图。

  几人的计划就是从这端走进防空洞,在山的另一头走出;根据预先做的功课,那边该是家书店。

  大头宏还在一米一米地放着手中的绳索,好像忒修斯在弥诺陶洛斯迷宫里抓着的线球:

  “要是迷路了,你们到时候都得喊我爹。要是困在这种地方死掉,就真太丢人了没死还要上电视台之类的,还不如死了。”

  黄友添皱起眉头,在大头宏背上拍了一巴掌:

  “哈?能不能别把[死]字挂在嘴边啊。”

  和笔名并不搭调的[酸汤肉骨茶]走在最前边。她头也没回,只顾观察:

  “怕就别来,来了就别怕。《超心理探索》的编辑部就在这,肯定会从周围环境取材、添油加醋就登出来;不可能真有什么妖魔鬼怪。”

  一直沉默的目镜仔冷不丁地开口:

  “既然觉得没怪东西,那你还大老远跑过来?我是想看看真的怪物才来,这个防空洞可不简单。”

  [酸汤肉骨茶]好像是新加坡人,这次是坐飞机过来交趾自治州的。

第167章 秋天是狩猎的季节(三)

  酸汤肉骨茶挥挥手,像是想赶开周围的蚊子;指甲油反射手电筒的光,但这地下并没有多少蝇虫:

  “感受一下气氛罢了。游乐场里的鬼屋不都知道是假的?该去一样要去,也没见人家开倒闭了。”

  “眼镜,你是本地人;你还不清楚吗?《超心理探索》应该有文旅局之类的掺和两脚吧。做点戏,帮助产业增长。”

  目镜仔耸耸肩,手电漫不经心地随着视线乱晃:

  “你说的是入股和帮扶之类的?我怎么知道,杂志社又不是我创办的。不过最近旅游的人好像是变多了,算起来你们不也是来旅游的?”

  “既然来玩,就沉浸一点;芒街也没多少其他好玩的。”

  酸汤肉骨茶抬起手,在昏暗中整整刘海、没有回答。

  四人越走越深,按照墙上的漆印地图选择岔口;目前遇到的分岔不多,大头宏的绳轴看起来仍旧很是宽裕。

  防空洞的两边有些门洞。有些锈蚀铁门敞开大张,其中却空空荡荡;有的直接被水泥完全堵死、只剩下一些痕迹和轮廓。

  内里装着什么呢?像是某种画出来的假门,单纯是为了迷惑来客而存在。

  走着走着便觉得有些枯燥。说是探险,其实只是徒步,不过将地点从室外换作地下;如若没有想象力的渲染,一切都那么乏味。

  似乎是察觉到这点,目镜仔推推眼镜,忽地冒出一句:

  “先警告你们一下,防空洞还是挺危险的,在这里迷路是会死人的。”

  “小时候.小时候我父亲就是跑进这个防空洞,再也没见过他。”

  这话一出、气氛反而掉到了更低点,众人的脚步都不禁放慢——倒不是因为所谓的[危险],而是目镜仔突如其来的真诚流露。

  话语好像有形的重物,把一切都拉低了。

  酸汤肉骨茶跟黄友添都有些不自在,只有大头宏放绳子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

  他边调整着绳子,抢先打破沉默:

  “跟你们说过了吧!妈的,我已经有点后悔了;还好带了这个绳子,操。”

  “是失踪吗?还是有找到尸体?说起来我小时候养过一条狗,也是钻到老家的旱厕里面找不到了--”

  黄友添则不耐烦地甩甩手,把他赶到一边:

  “闭嘴闭嘴!嘴里都说的什么屁话,脑袋被帽子勒傻了吧。”

  “你那点绳子哪够长?走一半就用光了!”他转过头,用力拍拍同伴单薄的肩膀;“.目镜仔,不好意思啊:勾起你的这个,呃,伤心回忆。”

  目镜仔推推眼镜,耸了耸肩。就算他还在意这件事,从平静的话语中也显露不出丝毫:

  “哪能啊,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想想,他多半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离开交趾而已;说不定现在我都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了。”

  酸汤肉骨茶盯了目镜仔一会儿,才把视线挪开:

  “你心也挺大。换我,我可不会再进这防空洞:而且你跟我们提这件事有点交浅言深了,你知道吧?”

  目镜仔还没来得及回应,黄友添的眉毛却抢先高高挑起:

  “我叼,你这女人也真是有够刻薄!你怎么不干脆--”

  嘘!嘘!

  三人转过头,正看见大头宏把食指竖在嘴边、恶狠狠地吐着气;蜥蜴似的:

  “.都先别说话!有什么声音!怪声!”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噤声,用手掩着嘴。虽然手电筒还对准前方的弯道,起不到多少隐藏作用。

  但毕竟都是《超心理探索》的同好,关注的都是生活中的离奇事;下意识里并不觉得是危险。

  这片静谧之中,唯有难以判断方位的滴答轻响;有水珠正在滴落。

  很快,他们便听到了大头宏所说的怪声:

  水珠的滴响中混着闷声,非常规律--

  笃笃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