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不得不说,这一幕很惊人,站在巨树顶端俯瞰世界和站在山脊上俯瞰远方完全不同,他攀着树冠行走,觉得自己至少穿过了半个狗坑的距离。等他来到树冠另一侧,他发现自己竟然悬在深渊之上。飘渺的烟雾正从深渊中升起,融入半山腰的云雾中变得无影无踪,站在这处延伸到深渊之上的树冠,他看到靠近深渊的那边有处屋舍。
屋舍深陷在山崖中,走在山脊上时根本无法看到,烟雾正是从中升起,仿佛鬼魂从烟囱中腾起,盘旋而上,逐渐化作虚无。
这地方很诡异,本身就是人迹难至的险峻群山,紧邻着深渊边际的山崖已经不是人该待的地方了。它会落座此处炊烟袅袅,一定意味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存在。塞萨尔知道自己不该节外生枝,但他就是难耐探知的欲望,反正更大规模的恐怖正在他身后各处汇聚,这点偏僻的恐怖他还不放在眼里。
塞萨尔决定改道,前往那处建在深渊边际的屋舍,但是,想找到前去的路比想象中更难。放眼望去,石壁何止是陡峭险峻可以形容。倘若有法师在身旁,他也许能让菲尔丝或是戴安娜带他过去,现在当然不行。另一方面,等食尸者追着他的足迹经过,天知道深渊边缘的屋舍会变成怎样的废墟。
他在树冠上徘徊许久,寻找往下的道路,过了许久才发现一条小径。这小路狭窄异常,掩藏在巨石缝隙中,也是在山脊上根本无法发觉。他来到小径前,发现伊斯克里格在一旁的山岩上留有剑痕,显然,这是阿婕赫的父亲走过、并标记过的路。
虽然小路回环往复,曲折难行,很多路段不过一尺,一脚踩空就会坠入深渊中,但平心而论,若是一名法师经过,其实不难发现此地。戴安娜说她曾经观察过庇护深渊的动向,她若经过此地使用法术,不可能发现了不了深渊边缘的小屋,更别说库纳人伊斯克里格会隔三岔五造访了。
所以是因为库纳人?只有库纳人,才能洞穿某些不可言说的掩饰看到崖壁边的屋舍?
塞萨尔想到了黑发的阿婕赫,想到了他们双方在彼此灵魂中留下的记忆和痕迹,不禁深感困惑。仅仅是一次灵魂交错?不仅是库纳人的残忆把他当成同类,连这种只有伊斯克里格才走过的隐秘小路,他也能够洞悉?
他实在很想把另一个阿婕赫从他身体揪出来,把她的脑子也揭开,一页一页翻阅她的所有记忆。
塞萨尔缓步往下,发现隐秘的小径上出现了人为凿出的石阶,两旁崖壁还有浅坑可以放置手脚,就像是梯子,可以借力。如果有人住在屋舍中,此人确实可以借由浅坑和石阶在垂直的崖壁上穿行。只是往下看的话,无尽的深渊难免会让人心生恐惧,感觉头晕目眩。
什么人会把屋舍筑在如此隐秘的场所?再想到伊斯克里格经常造访,事情也越发复杂难明了。
第298章人殉祭祀品
沿途中,塞萨尔全神贯注观察小径,没有余力俯瞰身下黑暗虚无的深渊,不过,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清晰意识到自己攀爬的石壁是世界边缘的一处巨大切面。时间的诞生使得最初的世界分隔开来,一部分上浮形成虚实不定的荒原,另一部分下沉形成秩序井然的现实,而它们撕裂的伤口就是这处庇护深渊。
他一路往下,一路思索,揣摩着库纳人神话的深意。也许,很多事情都和他既定的观念完全不同,也许,这个世界的时间和历史甚至不比他一路走来的巨树古老。
的确,树木是有着扎根和生长的过程,然而这些过程,是否只是在说后来扎下根系的树木?是否在时间诞生之前,就已经有不可思议的古树和永恒静止的真龙一起扎根在大地之中了?
最近,塞萨尔经常陷入类似的迷思,等他下到崖壁中间,他发现岩石断层的纹路线条似有规律可循,他攀爬而下的小径恰好从中穿过。他觉得这纹路和真龙有关,之所以在其它地方看不到,是因为真龙沉寂之后化作世界的一部分,久经风蚀日晒。但是,这处崖壁不一样,这处崖壁旁是虚无的深渊,它也许存留了真龙的一丝痕迹。
他很想窥探真龙的遗痕,可等他下去,他才发现自己纯粹是做梦。顺着岩壁往下的时候他贴的太近,完全看不清全貌,等他终于爬到了下方,仰头一看,图案又太远,完全看不清楚细节,只能窥见数不清的繁复花纹。
塞萨尔觉得自己像是只昆虫趴在大教堂的壁画上,挨的近了,他只能看到细小的纹理,站的远了,他又无法靠自己有限的视觉容纳壁画全貌和壁画上每一点微小的细节。
尽管如此,他还是看出了些许端倪,他发现山崖上繁复的花纹其实有迹可循,构成了一系列变化多端的图形往各个方向延伸。再仔细观察,像是有许多条无形的锁链把它们束缚在一起,显现出一种令他无法理解的生命的魔力。它们看着就像戴安娜掌握的神文的花纹,——那所谓的卡斯塔里。
起初塞萨尔认为这就是神文,后来他想到,神文其实是从阿纳力克信仰中诞生的文字。它不属于这个世界,它属于世界之外无法理喻的异神阿纳力克。至于他眼前的真龙,在某种意义上,真龙其实就是这个世界本身。它们是山川,是海洋,是层云,是湖泊,是任何他们能够想象的东西。
如果阿纳力克的神文可以在库纳人手中发展为一种法术体系,那么真龙的遗痕呢,它是否可以发展为另一种法术体系?
塞萨尔想到了扎武隆,想到它教出的学生们在另一个板块上造成的巨大灾厄。作为未能长成的真龙,作为在时间之初就存在的生灵,若有存在把真龙的遗痕作为法术传授给人类,它和它的同胞也许最为适合。
如今再忆起两个板块法师的区别,想到一个法术体系会使法术如瘟疫般扩散,如世界本身的规律一般造成巨大的灾害,久久无法消散;另一个法术体系却和世界本身格格不入,甚至会和世界运作的规律相互拮抗,不加以维持就会自行泯灭,很多事情一下子就能理解了。
他看着山崖上的纹路,发现自己的迷思竟然触及到了一丝真理。诸多线条穿插在山崖的罅隙之间,仿佛在时间之初就已存在,靠着庇护深渊的虚无才免去磨损,终于落入他眼中。
然而塞萨尔不是法师,就算他驻足观看,他也看不出任何法术或是真理。或许人类本来就无法从中领悟出最早的法术。往时间之初的历史追溯,说不定就是莱戈修斯这样古老的白魇把神文交给了库纳人,也是扎武隆这样未能长成的真龙,把真龙的遗痕交给了另一个板块的人类。
若无那些与阿纳力克、与真龙密切相关的存在给予启示,也许,所有人类都会像他现在一样,无论怎么看都毫无头绪。最终,他们也只能像塞萨尔一样,以欣赏艺术的眼光欣赏这些匪夷所思的图形和纹样。
等到塞萨尔攀过这段陡峭的路径,后面的路藏匿在山崖缝隙之间,走起来顿时容易了许多。虽然要矮着身子,不过,至少不必再爬陡坡了。再后来,他又走过几段石头台阶,发现台阶不也不那么窄了,恍惚间他已经踩在了平地上。这时他抬头仰望,心中只觉惊异无比,似乎这座屋舍就是整个世界。
他往上看是黑暗的天渊,往下看是无底的深渊,两侧都是无法立足的峭壁,只有峭壁上一小处空隙是能让人容身的整个世界。
塞萨尔驻足观察,却不见屋舍附近有任何人迹,方才的炊烟也不见踪影,但是,他已经来了这地方,他就没有不探查的道理。许多天来他在寒风吹拂的山脊上前行,在凄凉的夜空下露宿,徘徊在死亡和追猎的边缘。而在这个最不可能有人迹的地方,他却发现了人迹。他再次想起了人类生活的安逸,不仅是想起,而是已经触手可及。
连伊斯克里格简陋的兽皮石床都能让他依依不舍,有着袅袅炊烟的房舍又会多让人满足呢?
房屋是石头的,看起来是有人就地开凿,用石头筑起了屋舍,屋顶则是用石头压住的茅草。简而言之,就是最朴素原始的房舍,猎户和农民都会住这种屋子,也许隐士也会。他站在门前喊了一声,却发现毫无回应,接着打了好多声招呼,也没有任何动静,一切声音都在深渊边缘逐渐消散,最终只余下一片寂静。
塞萨尔有些难以忍耐,推门而入,狗子也踱步跟上。等一名妇女走向门边时,他已经一步踩进门内了。她有一张精致典雅的脸,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塞萨尔就意识到她绝对不是什么农妇或者猎户。当然,她的衣裙也确实破烂不堪,虽然打理的很干净,实际上和乞丐的烂衣服区别不大。
过了一会儿,一个圆脸的小男孩探出了脑袋,绕过她母亲的衣裙往外张望。这俩人都是棕发棕眼,看起来是法兰人的一支。他眼睛瞪得很大,看他的时候带着一丝恐惧。
塞萨尔意识到自己体型过于高大了。
“我是名骑士,”他说,“在山里迷失了方向,如果吓到了你们,我很抱歉,我只是”
不似农妇的女人点了点头,侧身请他进去,似乎全无怀疑和质问。塞萨尔感觉古怪,但还是步入屋舍中。这地方充斥着一股奇怪的肉味,他在屋外完全没有闻到,炊烟也正从炉火中涌上屋顶,他也完全没有在屋外看到。石屋没有窗户,仅靠炉火提供光亮,一个看着行将就木的老人躺在床上,看到陌生人进来,顿时挣扎了一下。
老头子的声音颤颤巍巍,“部、部族”
部族?这地方也不像萨苏莱人的草原吧?
不知名的女人踱步过去安抚了老人,然后才回身过来,说:“我的丈夫外出打猎了,不过,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我不会待太久,女士,”塞萨尔应道,“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会有屋舍造在深渊边上。如果真有人能用这条路外出打猎,他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女人点了点头,似乎想回话,她身后抓着她衣裙不放的小男孩却先喊了起来:“你看见索茵了吗,先生?我们俩总得选出一个送到祭拜白色恶魔的庙里!部族快活不下去了!”
塞萨尔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耳刮子就落在了男孩脸上,那小子哭了,刚才还抓着他母亲的衣裙,一转眼就跑去了离她最远的偏僻角落缩成一团。
他这才回味过来,若不是他拥有黑发阿婕赫的记忆,知道在库纳人的王朝,各个法兰人部族都会定期献上人殉祭祀品,他还真没法一时片刻发现事情的端倪。可他眼前的人是残忆吗?他觉得不像,和他在荒原看到的幽影差太远了。再说了,一个懵懂无知的男孩又怎么可能留下残忆?
“你是名武者吗?”女人问道,“带着剑四处旅行却不怕被送上祭台的武者?”塞萨尔发现她不理解骑士是什么,而武者,这完全是个库纳人的用词,历史之长久难以想象。
“我确实是。”塞萨尔说。
“那么我猜,她就是你的侍从?”
他拍了拍狗子的肩膀,“很多年来,我都带着剑四处旅行。这是我以前救下的一个可怜的孩子,因为无处可去就带在身边,时至如今,她已经掌握了很多持剑的技艺。你的丈夫也会使剑吗?”
她闻言笑了笑,似乎紧绷的神经都缓解了不少,“他什么都做,在这么陡峭的地方,他必须得什么都做。”
“听起来你们不是一直住在这里。”
“不,”她说,“我们是为了逃”
“你儿子刚刚说必须有一个献出去当祭祀品,要不然部落就会遭遇大难。你是指什么,库纳人会惩罚你们吗?”
第299章塞萨尔叔叔和他的好侄女
虽然尚未洞悉全貌,塞萨尔已经把话说得很自然了。于他而言,应着他人的话语编织故事甚至先于他理解现状,就像呼吸一样轻松。
“我儿子他”女人犹豫了一下,“他说话一直很没头脑,不过,刚才的话确实不假。我们一家离群索居,部族却找上了我的丈夫,要他牺牲一个孩子。据说是他还在部族里的弟弟推诿责任,把献出子嗣的事情丢给了他,——丢给了一个已经和部族无关的人。”
塞萨尔瞥向在床边缩成一团的小男孩。“索茵是他姐姐?”他问道,“你们俩决定好要献出谁了吗?”
“我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也不想献出任何一个。”女人说,“我们是打算逃的,但是路途难测,索茵经常和她父亲一起攀登山崖,也能拿着弓箭参与狩猎。他却还很小,完全没有出过这个屋舍。”
“你是想把他托付给别人。“塞萨尔说。
“你是从无尽草原过来的吗?我看你和我们的特征不一样,我还听说那里和库纳人的领地不一样,没有这么残忍无情,也不需要把部族的孩子献给库纳人的恶魔。”
“我就是从那里过来的。”
女人睁大眼睛,“我不知道你们的习俗你觉得我的孩子适合使剑吗?”
塞萨尔摇了摇头,“这我很难判断,但我说实话,你确定要把他丢给一个陌生人?我们才碰面没多久。”
“的确,时间是很短,可我想,能找到这处山崖就意味着命运的注定。哪怕最后我们没能逃掉,哪怕部族最终抓住了我们,至少也还有一个孩子能活下来。而且,你是从草原那边来的人,你能把他带到库纳人不会涉足的土地。以后,这孩子就不会再害怕自己要被献给白色的恶魔了。”
“无尽草原人迹罕至,恐怕不是个孩童可以茁壮成长的地方。”
“尽管如此,也要比我们现在的处境好。”
塞萨尔觉得她话里有很多隐瞒之处,但她掩饰的很好,他斟酌语句,想要从她话里挑出些蹊跷和疑点。“那你们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过去?”他问道。
她带着些凄苦之色笑了笑,“我们身上带着这片土地的印记。我们不想也不能离开,但那孩子还很小,他甚至不了解这个世界。一切在他的灵魂中都只是晦涩的想象和虚无缥缈的只言片语。他可以在另一片土地上长大,成为完全不同的人,那些过往的想象也可以永远停留在想象中。”
这可真是个十足神秘主义的回答,塞萨尔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驳她。若是此人诉诸理性的考量,他有许多种话术来应对,把她的谎话层层剥开,把她的掩饰像衣物一样揭得干干净净,最终只余下唯一的真相,也即那个赤身裸体的灵魂本身。
但她没有,她诉诸了原始部落的信仰,含义既是除非他也了解原始部落的信仰,用信仰本身来反驳信仰,要不然,他就没有任何法子去质疑和发问。
女人说起她古老的信仰时,塞萨尔察觉到了其他人的声响。那人的心跳声很轻,就像在森林中屏住呼吸不惊吓野兔的猎人一样轻。不过他听不到呼吸,只有缓缓的心跳声响夹杂在炉火和老人刺耳的喘息中,换成寻常人来,根本不可能听到。
但是,他听到了。
塞萨尔敢肯定,有人就蜷缩在头顶的木梁和稻草之间,那是屋舍顶棚放置杂物的夹层。他觉得如果一个人还活着,心跳和呼吸两件事就不该相悖,但是,倘若心跳和呼吸由两个部分分别负责,这两个部分却不在一个地方呢?
女人起身去照顾老人了,接着又在炉火前打理起了晚饭。塞萨尔把包袱取出来,像丢石头一样砸在木桌上,夹层中的心跳声顿时加剧了,正是人把脑袋磕在房门上会有的反应。如他所料,就是伊丝黎。
他把包袱的布条悉心揭开,一缕缕黑发落入手中。与此同时,他感到头顶的心跳声正在逐渐抬高,一双赤裸的脚也不再原地静止,缓步走向了架在墙边的木梯子。
塞萨尔心想伊丝黎哪来的胆子一个人和他碰面,但她确实下了梯子。她个头很高,和塞希娅差不多高,身材也和塞希娅一样紧绷有力,是典型的贵族出身的剑士,不过,更应该称她为骑士。她那身斗篷还是一如既往的破旧脏污,且如他所想,她把严丝合缝的头盔嵌在自己脖子上,假装自己仍然有脑袋。
她还没有转身,他已经完全认出她了。虽然在现实他们俩没怎么接触,但在那个梦一样的地方,他可谓是把她从内到外都洞悉得清清楚楚。等她用无头的身体转过来,塞萨尔也把她在黑暗中等待许久的头颅面朝自己揭开一丝,——黑发散落而下,一对灰眼眸亦蓦然睁开。
“我早该知道是你,塞萨尔叔叔。”她的头颅开口说,身体却站在木梯中动也不动。
“该说这话的人是我,而且,你到的比我早,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我只是认为有人会走这条路,于是在克利法斯封锁道路的时机先一步过来了而已。你不觉得这地方很有意思吗?它存在于过去,而非现今。门内是先民的王朝,是人殉祭祀和白魇的庙宇,野兽人甚至都未曾诞生;门外却是你在引诱食尸者突袭克利法斯的领地,——真是个不错的战术啊,塞萨尔叔叔?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节外生枝,放任自己的好奇心作祟。”
“不是我在放任好奇心,是这个屋舍在呼唤我。当然,也可能是在呼唤你。它确实在呼唤于今时今日接近山崖的人。难道你不在乎这种神秘莫测的命运和呼唤吗?”
“这不重要,”伊丝黎说,“和我想做的事情比起来不重要。”
“从你在安格兰的街头上仰头一瞥看见我的那一刻起,你就一直想杀我。”
“现在才想起来要指控我吗,叔叔?是的,你说的不错,事情往往就是这么简单。”
第300章从过去往未来
“你的谎话不够用心。”塞萨尔说。
伊丝黎眼睛睁大,“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还不知道我这个人存在的时候,你就想杀害一个臆想中的塞恩在乎的人了。我是谁,我做过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你只是想把你的臆想找个人套上去,把这个套皮的傻瓜杀掉。如此一来,你就会觉得自己为仇恨做出了巨大的努力和付出。
“说得不错,我承认,但我不在乎。不管你说什么,使用什么话术,我都会说我不在乎,塞萨尔叔叔。我知道你的名声,我不会落进你话术的陷阱里。”
“所以,”塞萨尔思索着说,“不管怎样你都想要我的命,不管我是谁,不管我做了什么,也不管你付出了多少代价,遭受了多少损害,你都要做成这件事。你觉得,这就是你生命的意义和追求了?”
他等伊丝黎开口说话,但她一声不吭。“这么说来,”他继续说,“就算我悉心解释,把整件事情都梳理清楚,你也不会在乎。你既不想理解事情的脉络,也不想思考个中究理。你只想完成自己心里的臆想,然后从自我慰藉中得到满足?”
她眼睛一眨不眨,就像她的头颅没有落在他手里一样。“我们的教义说正是弱点和缺陷让人类成为人类,塞萨尔。我接受了这件事就不会因为你的话语引导而动摇。哪怕我还无法杀害你,我也会尽我所能去妨碍你。”
“你这话可真是委婉,我还以为你会说你不惜放弃性命也要杀了我呢。”塞萨尔说。
“你只是让塞恩失势的一架梯子,尽管你这架梯子长得过了头,你也只是架梯子。把你这架梯子和你给诺伊恩带来的一系列好处一点点切断,我的愿望才能逐渐实现。克利法斯已经答应把处理诺伊恩放在预期的计划中了,塞萨尔,而你只能带着这群野兽想方设法为你那座可怜的要塞争取时间。”
塞萨尔品味着她话里平静的恨意,“所以你们还要对诺伊恩大军压境?那我希望克利法斯真能完成你们的许诺,能把塞恩从他乌龟壳里抓出来,只要你们别从我看守的古拉尔要塞经过就行。不过我想,草原上那条路太远了,不适合绕行,是不是?”
“你是块格外碍事的石头。”
“这我当然知道,”塞萨尔拿手指敲打她的下颌,“从我们在安格兰遇见的第一天,你就已经带足了人手来要我的命了,是吗?然而当时的一幕幕何其恐怖,你竟然还想着继续你的筹谋?”
“如果我感到了无力和恐怖,那只证明我争取到的我所付出的仍然不够,我抓住的契机也不够关键。”
“所以我在囚牢里把你撕碎也阻止不了你?”塞萨尔摇摇头,“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伊丝黎?你就像个死不了的幽魂,但你只会拿着勺子在我脑袋上一个劲地敲,哪怕你敲个一百年,你也只会让我心烦意乱。”
“结果会证明一切,塞萨尔,克利法斯的大军会过来围捕你和你疯狂的野兽。不止是萨加洛斯的神殿修士,还有圣堂的人。就像你引导疯狂的食尸者来妨碍克利法斯一样,每个受到你妨碍的人,也都会在我的引导下来围捕你。”
“感谢你的告知,我的好侄女,不过我猜,你是为了从我脸上看到恐惧或者担忧吧?”塞萨尔说,这家伙的心思越来越好揣摩了。“我们换个话题讨论吧,伊丝黎,”他道,“既然你也发现这间屋舍不对,以你的见识,你有什么想法和意见吗?”
伊丝黎没有说话,她沉默的姿态让塞萨尔想起了那些在贵族家庭中过的很不好的次子和次女。
尚未等塞萨尔展开话题,那女人却神色匆忙地跑了过去。她迅速关紧屋门,把木闩也举起来将门死死抵住,接着还在门口贴上一系列带有繁复花纹的纸张,看起来就像库纳人书写的法术文字。
“看来有危险要来了,伊丝黎。”塞萨尔说,“而且还是来自上一个纪元的危险。作为叔侄,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暂时放下恩怨携手合作?你知道的,我从来都对你没有杀意,面对超越了时间的阴影,我们应该把时间之中的私人恩怨放到一边去。”
她的眼睛蓦然睁大了,如果不是她有着严格的礼仪修养,她的脸说不定已经扭曲了,就像蜡烛塑出的人脸在火焰下融化一样。礼仪修养在这时候起到了不让蜡烛融化的用途。但她的情绪还是被他点燃了,因怒火的烧灼而变形。
塞萨尔看她单独一人,本来认为她不敢和他动手,但他错了,这家伙言行如一。她行为中情感的驱动远大于审时度势,眨眼间她已将长剑出鞘,那是柄圣堂赠给她的长剑,纹理细节都和狗子携带的长弯刀完全一致。
狗子立刻迎着剑刃出刀,圣堂的利刃在屋舍中相击,发出雷鸣般的回响。但就在此时此刻,塞萨尔的注意却从她们俩身上移开了。一股低沉的叹息从屋外传入,渗进门缝,好像黑暗的潮水漫过地板,裹挟着非理性的恐惧感淹没了所有人。
塞萨尔本想说他无法描述这种突如其来的恐惧,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能,因为他在诺伊恩的地下矿道感受过。
最近他和莱戈修斯相处的太自然,已经忘记白魇本来是怎样的存在了。
女人像是发了疯,不顾一切地来回奔跑,把一些不知有何用途的符咒往墙壁各处张贴。她抓起一张仿佛是用血描绘的符咒,奋力举起,一巴掌拍在门闩上,似乎想要把它刻入木条中一样。黑暗的迷雾沿着门缝往内渗透,从此处看去,如同有成千上万微小恐怖的触须往内窥探、伸展,寻找屋内的生灵。
“太快了!它不该来的这么快!”女人对床上的老人叫道,“究竟怎么回事?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老人只是凝视着她不作声,塞萨尔却听到屋外传来了一个成年男性的声音,似乎就是女人丈夫的声音。那声音说:“你把门关的太死了,米蕊尔。”
也许是因为拿着圣堂的利刃,伊丝黎完全没受白魇的恐惧影响,如此看来,圣堂的无形刺客也很擅长和白魇搏斗。狗子根本没有灵魂,也不受外源性的情绪干扰,当然也无所谓。这俩位此时仍在刀剑相击,划出一大片触之非死即伤的弧光,塞萨尔很确信,单论剑技,他完全不是她们俩对手。
最近他对自己蹩脚的剑术越来越不满意了。
塞萨尔在伊丝黎越瞪越大的眼睛注视下伸出食指,按在她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他把布包袱合拢,在她的脑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个牢固的死结,别在他缠绕盔甲的腰带上。伊丝黎几乎要发狂,无头身体向他猛跃过来。她看着就像个老练的刺客,一剑就要把他也劈成无头骑士。
他坐在原地不动,等到狗子扑到他身前把伊丝黎格开,他才迈向门边,关注起了屋外的白魇和门上的符咒。
现在屋内很暗,只有炉火的火光在缓缓跳动,但比刚才微弱得多。白魇散布的恐惧似乎可以吞噬光明。不过,也有莱戈修斯这样的白魇,它会刻意散发出月华一样的光芒,为的是塑造自己的神性。“你们提到的白色恶魔,”塞萨尔说,“它就在门外。它不是应该待在库纳人的神庙里吗?”
米蕊尔摇头,“那只是库纳人自己的规定,但白魇它们有自己的意志,它也许是想自己解决这件事了。我准备法咒就是为了抵挡它。”
“你丈夫外出打猎的时候没想过他会先死吗?”
还没等她回答,那声音又响了起来,“索茵,别躲在屋子里一个人哭了。你还是个孩子,没必要一直坚持说你可以为了其他人牺牲。你不觉得米蕊尔就是想看着你死,想要你的弟弟一个人逃走吗?过来把门打开,索茵,像你这样年轻勇敢的猎手才更有活下去的价值,——过来把门打开,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塞萨尔听出来了,白魇剥开了米蕊尔丈夫的灵魂,揭示了他思维深处的真实,然后把这份沉重的真实展现了出来。
毫无疑问,它在用它的方式压垮这一屋子的人。在女儿和儿子之间带着私心选择其一的母亲,自知要承担献祭的责任却只蜷在夹层里一个人哭的姐姐,还有一个仍然懵懂无知的弟弟。连塞萨尔都知道怎么压垮这一屋子的人,更别说是门外的白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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