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我们应该上去,几位。”米蕊尔无视了白魇借用她丈夫说出的话,“我准备的符咒都在梯子上面贴着,主屋挡不了它多久。只要上去,它就算进来了也只能在屋里干看着。”
“你真的不知道我们是从哪来的吗,米蕊尔?”塞萨尔问她。
米蕊尔摇了摇头,“是一个库纳人老祭司说有人可以拯救我的孩子,但我不知道具体该怎样,我只是我只是在等着。”
从过去往未来传出的祈求?这真是法术能做到的事情?
第301章伪装成人的孽物
屋舍正在颤抖,白魇的恐惧正在往门缝中渗透,那些符咒就像暴风中的树叶,从枝头高高掀起,看着随时都会剥落。筑墙的石块正从屋舍的墙壁上跌落,破碎开来,如果屋舍有窗户,现在一定已经四分五裂了。从缝隙往外看已是一片漆黑,塞萨尔觉得那些使人精神伤残的黑暗和恐惧已经裹住了整个屋舍。
“如果你可以救走这孩子,我希望他可以成为你的养子,——就让他忘记过去的一切,也忘记我们好了。”米蕊尔说。她一手抱着那个茫然的小男孩,另一手正扶起床上动作徐缓的老人。塞萨尔发现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没看任何人,话里也未指代养父或是养母。
换而言之,他和伊丝黎都会以为她说的是自己。
塞萨尔意识到,米蕊尔和伊丝黎说过一样的话,也一样诉说过自己的处境,内容半真半假,说不定话术都不一样。她算是个聪明人,但她用的地方和时机都不对。她以为稍加欺瞒可以更好的达成目的,以为自己可以不做选择。她以为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就能把孩子交给最终活下来的那个人。
实际上,这只会让人心生怀疑。
门闩正在破裂,门缝从一丝缝隙逐渐膨胀,化作扭曲的弧形,黑暗的恐惧像油脂一样从中渗入,带着股潮湿黏稠的寒意——就像从这个世界的表皮底下渗出了淤血。
塞萨尔闻到了一股苦涩的气味,几乎要渗入他心中。他看到无形的黑暗逐渐化作实质,形成一缕缕丝线在空中扭曲缠绕,描绘出大量黑色螺旋,往屋舍中每一个角落蔓延扩张。它们似乎要将整个空间都填满。
“尽快上去,”他喊道,“有任何事情都等过会儿再说!”他拔出剑来,站在门口,剑刃反射着越发暗淡的炉火光芒。
此时此刻,最好的选择其实是和阿婕赫意识相融,就像塞萨尔以往所做的那样,如此一来抵挡白魇就不成问题。但是,他如果暴露自己狰狞野兽的姿态,别说找米蕊尔追问给予她法术的库纳人祭司,屋舍会不会当场给他弄塌都是个问题。等人都掩埋在石堆底下,他就只能和尸体谈话了。
这间屋子对人来说很宽,对他来说却太窄小。刚才他就要弯下腰才能走进门,待会儿要是彻底显现出兽性,他的头颅恐怕会洞穿屋顶,从茅草堆和碎石中探出来。
米蕊尔带着老人和孩子往木梯退去。此时门闩几乎要彻底断裂了,门也发出了难听的倾轧和破碎声响,狗子和伊丝黎这才各退一步,两人都握着圣堂给予的利刃,轻轻划过就会让那些黑色丝线分崩离析。然而就他们俩的关系,认为可以彼此携手击败白魇,根本是做梦。
暂时不拔剑指向对方已经很勉强了,至于放心抵抗前方的孽怪,对身后的威胁不管不顾,这根本不可能。虽然伊丝黎孤身一人时谈不上威胁,但她很擅长利用环境,也很擅长借势,白魇无疑也是一种可以借刀杀人的环境。她能找到他的踪迹就说明她是个聪明人,话语中的轻视和行动上的戒备,这两者并不矛盾。
他们双方保持距离,各选了木桌的一边,一步步绕着屋舍里的杂物堆往木梯方向退去。伊丝黎先一步抵达,她一跃而上,进入贴满符咒的顶棚。
这时,屋舍的门尚未碎裂,塞萨尔却感觉到一丝诡异。他不假思索,一剑挥出,此时白魇的爪尖距离他的额头不过一指远。灵魂遭受虹吸的感受难以形容,他一个恍惚,感觉意识都汇聚在了额头往外流逝,差点把自己交代在此,但是,他还是奋力把剑挥了出去。
虹吸断开,它瞬息间现身在屋舍门口,看来它可以在自己蔓延开去的黑暗中随意穿梭。它面孔上空洞的黑暗还是一如既往的熟悉,别说是吸食灵魂,把一个人囫囵填进去都不成问题。它若想啃食人头,说不定就和人类啃苹果一样简单。此时它正在用越来越浓郁的黑暗填满屋舍,这是实质性的恐惧,是灵魂的毒药,会将人浸透,使其无法避免地陷入疯狂。
黑暗侵蚀到头顶的木梁时,塞萨尔听到法咒发出尖锐的鸣叫,就在顶棚中。那里一定填满了各式防护性的法咒,但是,那又怎样?
终究也只能躲得过一时。
白魇侵蚀那些写在纸上的法咒就像用刨子削木头,它迟早会把它们全都浸透,变作满墙废纸。
一张符咒忽然受激破碎,强光迸裂而出,把一切都染得煞白,白魇带来恐惧的黑暗虽被逼退少许,刺眼的光芒却让塞萨尔眼前一黑,只觉头晕目眩。当年在诺伊恩城内,他拾掇菲尔丝用强光闪别人眼睛,趁机将其一锤毙命,如今难道是一报还一报?
他在黑暗中奋力舞剑,狗子也靠在他背上,挥刀挡开白魇的利爪。他感觉它浮现在他背后,接着又浮现在他身前。他几剑挥出,把木桌劈成了碎片,这才使其退开。当白魇和他在屋舍中周旋,像幽影一样四处浮现时,顶棚始终毫无反应,反而是白魇迟疑了起来,——它在刚才的虹吸中察觉到了他灵魂的道途?
塞萨尔趁机往后退去,伸手扶住木梯,“伸手拉我一把!”他叫道,一双手应声探下,不是米蕊尔沾着炉灰的手,反而是一双打猎用的皮革手套,看起来也不像是老人或者那个小男孩的手。他不想多想,伸手抓住借力往上。刚接触到顶棚的刹那间,一连串符咒破碎开来,比它们遭遇白魇的反应强烈得多,迸发出的强光几乎要把整个屋舍都映成白昼。
他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他和白魇的起源都是阿纳力克。对于米蕊尔的法咒,它和他其实没有区别,只是刚才他坐在里面,白魇站在外面。
“他是伪装成人的孽物!”米蕊尔尖声高叫,“快,梯子!”
塞萨尔本以为米蕊尔会大叫着让顶棚上的人松手,结果他感到头顶抓住他手的人形影晃动,身子一歪,竟然跌了下来,不对,——是被米蕊尔一把推了下来。他刚用右臂把那人接住,就感到从木梯上传来一阵剧痛,好似用手抓握荆棘,不由得失手松开。他刚接住的人也跌落在地上,一下子晕厥了过去。
一阵喀拉声响传来,他看到米蕊尔把通往顶棚的木梯拽了上去,然后,阁楼板也砰一声关死了。
这可真是
“如果你把你地上的祭祀品交给我,那么,我会认可你我之间的友谊。”白魇忽然开口。
第302章荒诞和残酷
“我不需要虚无缥缈的友谊。”塞萨尔并不在意地摇头说,“我也不需要把落在我手里的血食交出去。”
“这么说,我眼前不是一个拯救的故事,而是一场争夺灵魂和血肉的狩猎行为?”白魇反问他说。
“我在享受比恐惧更多也更复杂的情绪,”他用莱戈修斯的口吻说,“正如你在享受血祭供奉。我无意贬低你,但你们这些蜷缩在庙宇上的家伙就像拴在栅栏前的狗,只不过你们和狗吞下的食粮不同罢了。”
“那么,你还没有尽兴?”
塞萨尔颔首同意,“我还在体会,我正在体会。我希望以很多种途径体会很多不同的味道,正如我昨天切下我侄女的头颅别在腰带上,今天我又准备再找一个女孩抚养。等到这女孩的使命结束,我就会去寻找下一个,而你只会沉浸在你们永恒不变的恐惧中。”
“我们的纪元迟早会来临,”白魇说,“你也迟早会加入我们。”
“不,我不关心纪元变迁,我不关心任何事,我只关心我内心的渴望。如果你要妨碍我,我就会杀你。”
屋子陷入寂静,此时感觉比刚才还要诡异,塞萨尔说了这么多,其实全都是莱戈修斯的话。他猜不出它们在想什么,他只是在拿莱戈修斯的自述做演绎。他从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存在口中得到一些话语,然后转述给另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存在,语序也许会变,但语义毫无区别。如果白魇被说服了,那么,说服它的不是塞萨尔,是莱戈修斯。
至于它的灵魂中转过了什么想法,它想做什么,它有什么渴望,塞萨尔一概不知。他拍了下狗子的肩膀,她会意舒张了下脸颊,现出一丝丝裂缝,然后重新合拢。见得此情此景,白魇越发确信他的存在和他的立场了。
过了好半晌,白魇的声音终于响起,“祭祀品属于你了,人类。我无意和你分出性命,但你头顶的人类已经在你对峙时逃得一干二净了。如果我现在转身,去雨夜中追猎那几个可怜虫,你最好不要再次现身,也不要在我离去时妨碍我。”
“我妨碍不了你。”塞萨尔说道。这话其实不假,分隔时代的乃是这座屋舍本身,他没有完全抵达过去。他要是走出去,他也只能踩在他自己时代的土地上。
白魇像阵迷雾一样消散了,仿佛它从未来过,只余下破碎的家具、地板和内墙碎石,还有深渊边缘岌岌可危的石头屋子。那个戴着狩猎手套的人就躺在地上,看着个头不高,是个少女,一身猎户的皮外套,和她母亲的衣裙一样脏。浓密的棕发铺泻在她背上,是和她母亲一样的头发。等她扶着额头坐起身来,塞萨尔看到了一双锐利的棕色眼眸。
她一定感到陌生人正在注视他,而且就是她母亲称呼的假扮成人的孽物。塞萨尔挺想说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但终究还是有一丝,不过她压抑得很好,几乎察觉不到。从她的眼睛里他能看出,这一夜的记忆会在她脑海里徘徊许多年,像发生在昨日一样反复重演,也许会一直到她老去才逐渐褪色。
“你捡了一条命。”塞萨尔对她说,“我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对吗?”
她看着他,稍点了下头,但没有吭声。
“米蕊尔刚才把你推下去的时候一丝犹豫都看不到。如果我是你,我会追上去看看米蕊尔逃跑的足迹,然后往反方向逃。你可以自己看着办。”
“那一刻我们每个人都满心惊恐。”她喃喃地说。
“这确实是个理由,”塞萨尔说,“不过我想,有些事情是不能找理由的。你的牺牲换不来任何东西,只会留下把你忘记的人和想要你去死的人,在想要你死的人逝世之后,余下的就是彻底的遗忘了。”
“你是要收我当养女吗?”
塞萨尔犹豫了。“我不一定能好吧,我可以暂且跟你出去看看。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再来谈这件事。”
“索茵。”她自我介绍说,“走之前,我想先把没做完的晚饭做好。如果你不愿意,不必和我一起吃这些看着不太好的东西。”
塞萨尔没作声,看着索茵在炉台前收拾,过了许久才捧出一只木碗来,碗里头有白粥和木头勺子。也许因为他一直看着,她还是拿来了另外一碗粥,他接过来几口吃完,感觉牙齿里卡进去了木屑。等塞萨尔放下木碗,她已经打理好行装,背着她的包袱和弓箭走了过来。她一身斗篷,衣服灰黑,塞萨尔问她出门时能不能握住自己的手。
虽然不明所以,索茵还是答应了。塞萨尔跟着少女的脚步走向屋门,刹那间,他感觉自己眼中的世界在两个时代交错,彼此重叠,如同错乱的幻影。她转身回望,似乎没看能到塞萨尔的存在,随后他握了下她的手,她才若有所思地反握住。
他们攀上山崖的时候费了力气,塞萨尔转身回望,看到狗子在一个时代存在,在另一个时代却不存在,若隐若现的身影让他颇为吃惊。索茵在登上山脊后停下脚步,转身回望,又看了很久她唯一的家。那栋石屋像先前一样稳稳伫立,刚才煮粥时冒出的炊烟也依然在烟囱处徘徊。
此时距离米蕊尔逃走已经过去了很久,索茵在山石上看到了足迹,似乎想要追上去。塞萨尔握了下她的手表示鼓励。他没有原谅米蕊尔的意思,因为在他和白魇对峙的时候,她不仅没有理会,甚至都没伸手拉他一把。不过,他也没有仇恨米蕊尔的意思,一个满腹恐慌的母亲在白魇带来的恐惧中无所适从,还在深渊的边缘孤零零面对了许多年无尽的黑暗,心理发生扭曲是迟早的事情。
她并不值得他投下任何情绪。
于他而言,米蕊尔仅仅是他生命中一个无伤大雅的过客,甚至不值得留下一笔记录,真正该表达仇恨或是其它情绪的,只有这个名叫索茵的年轻猎手。
塞萨尔跟着索茵一路往前,发现米蕊尔逃亡的方向正是他要引导食尸者前往的方向。作为在深渊边缘长大的猎手,很多偏僻陡峭的小径她要比他熟悉得多。他们从陡峭的山脊往下攀爬,很快就来到缓坡上。
路途逐渐平缓,已经不需要再扶着崖壁蹒跚而行了。森林在他们身旁绵延伸展,潺潺溪流也环绕于耳际,一切都显得生机盎然,仿佛深渊和白魇不过是他的一场梦。
当然,有这个一路往前跋涉的少女在,就说明塞萨尔没在做梦。接下来的几个钟里,塞萨尔在交错的世界中前行,看到狗子时隐时现,还看到米蕊尔他们的足迹中逐渐混入了野兽的足迹。索茵没发现白魇,但她发现了靴子的痕迹。她说这脚印一开始从其它方向过来,等到和米蕊尔他们的足迹重合之后,两道足迹立刻就重合了。
索茵加快了脚步。
塞萨尔也不清楚她那个时代的生存环境,因为可查的历史都在描述库纳人的辉煌文明,对法兰人先民的部族全都一笔带过,仿佛往事不堪回首一样。在法兰人的记述中,那些部族历史更接近史诗传说,仅仅存在一些英雄事迹和破碎的启示,对于当时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信仰几乎没有描述。
他又感到了那阵弥漫的恐惧,接着,他听到了森林深处疯狂的嘶吼和惨叫。
然而那些目睹白魇后发出惨叫的人不是米蕊尔,也不是她的孩子,不是他们的声音。这是很多相互混杂的凶悍的吼叫,塞萨尔常常在雇佣兵营地听到类似的吼声,寻常农夫都不会有那么粗犷的嗓音。无论是她的儿子还是那个老人,都不可能发出类似的声音。
索茵拉着塞萨尔一步步往前,绕到一侧山坡顶,借着山石的掩蔽往下眺望。等到了山坡顶上,塞萨尔看到了发出惨叫的人,也看到了米蕊尔和她的孩子。当然,没有伊丝黎,她若不借着灵魂的触碰和往昔之人建立联系,待到一步迈出就会是永别了。
只见那只白魇在月下展开双翼,十多个衣衫破烂的山匪皆不再发声惨叫。他们一个个带着因为恐惧而扭曲的面孔呆立原地,正在等待白魇赐予他们永恒的囚禁。那些带着血腥味和满身疤痕的凶悍之人在它指尖如同玩偶,又如同泡沫,触之即溃,血肉和灵魂都分崩离析,化作一股股瀑流涌入它面孔中央黑暗的空洞。
索茵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因为她的血亲已经都死了,但很荒诞的是,他们不是因白魇而死,而是因山间流窜的匪徒而死。
那些对抗邪恶的符咒在挥舞着斧头棍棒的山匪面前如同真正的纸张,或者说,就是一堆废纸,没有丝毫用处。男孩抱着米蕊尔的腰,脑袋挨了一棍子,已经血流如注,没了声息,米蕊尔本人则如破掉的布偶一样趴在一边。
她的咽喉缠着绳索,勒出了黑色的淤痕,衣裙也被扯下了一半,但没完全扯烂,看起来是在即将受玷污的时候白魇忽然现身,了结了这场荒诞且残酷的闹剧。也不知它是等到这场同类相残已经完成了才有条不紊地现身,还是刚刚才赶到,不过,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也都没了意义可言。
本该受困于白魇体内的灵魂荒诞地死在了山匪手中,本来该为此铭记的仇恨,那些凶悍的山匪也尽数死在了白魇指尖,无论是恨还是爱,都在现实的荒诞中变得毫无意义。
周围逐渐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索茵一言不发地座在原地,看着山坡下无法理喻的景象,目视那些山匪在白魇指尖化为乌有。待到一切完成,古老时代的白魇对索茵握着的那只手——几乎感觉不到的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塞萨尔弯了下腰,——它表达了它残酷的幽默感,然后它就消失不见了。
塞萨尔低下头:“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索茵,你要往哪去呢?”
她摇摇头,就像她在顶棚等待死亡时一样哭了起来,眼泪无声从两颊划过,她手中紧握的一张长弓也忽然落下,跌入草丛中。塞萨尔抱着她的肩膀安慰了很久,直到她在林地中昏昏睡了过去,似乎是有很多天没睡过觉了。
第303章怪物之子
塞萨尔仍然不理解,他不理解,一个宏伟到无法想象的法术竟然发生在这种地方,做了这种用途。
看到米蕊尔和她的孩子、老人都死在森林中后,索茵感受到了什么,他不清楚,但他感受到的是疑问、困惑和谜团。诸多迷雾一样的感受包围了他,以至于他看着索茵的目光都带上了探询。
米蕊尔死在山匪手中,此事确实是命运的作弄,当然,也可以说是现实的荒诞,两种叙述的区别只在于一个人的世界观构成。塞萨尔能看得出来,她多半出身于贵族之家,至于后来为什么和她丈夫逃到深渊边缘隐姓埋名,理由他不知晓。总而言之,她以自己的身份求来了一些对抗白魇的符咒,此事他可以理解。
问题是,一个可以让人穿行在过去和未来的屋舍,这种法术没有必要为了她去行使。它要付出的代价一定夸张到无法想象,塞萨尔相信,从中拿出一小部分行使一个正常的法术,不仅可以抵挡白魇的袭击,连杀死它都不在话下。
事情是巧合,是现实荒诞性的一种体现,最初塞萨尔是这么说服自己的,但是思考的越多,他就越难表达认同。无论是阿婕赫的父亲伊斯克利格历年来此,还是深渊边缘本身特殊的性质,它们都不能得到完全的解释。米蕊尔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媒介,用以实现更深远的目的,不过,若要继续往下追究,塞萨尔眼前也只有一片迷雾。
此时米蕊尔已经死了很久了,看起来知道很多事情的老人甚至连话都没说,也一并追随她离世了。死亡尘封了一切,把他想要追问的一切也都封死在他喉中,若要说他还能问谁,无疑就是伊斯克利格。
那个像是患了失忆症的老家伙。
目前来看,索茵才是让他得以洞察往昔的绳索,塞萨尔不敢保证他一放手,他眼中并不稳定的古老时代会不会和她一起消失。于是,他决定先用绳索把他们俩的手捆起来,把她托在自己左胳膊上,免得一失手抓了个空,往昔的一切都像梦境般化为乌有。
他不得不慎重对待。这件事涉及到这个世界的本质性结构,关系到从过去到未来究竟是一条单一的直线,还是多元复杂的网。他迄今所见的时间流逝已经够不稳定了,索茵的存在还在让它变得更不稳定——如果两段历史不再是一条线,反而在他们这个点上绕成环形,事情又会如何?
伊斯克利格历年前往此处,会不会就是为了围绕屋舍把点结绕成环?
塞萨尔觉得很多问题太艰深了,已经超过了他的思维能力。他眼前还有更多迫在眉睫的危机需要应对,至于这些深刻的问题,丢给戴安娜和那位米拉修士就好。相信她们会发挥自己的学识给出结论,若是她们需要更多细节,他也会一一给出。
对于米蕊尔他们,塞萨尔起初并不在意。不过,现在有了索茵的关系,若只看着他们就此暴尸荒野,在往来野兽的利齿下肢解破碎,他确实有些于心不忍。
他考虑过把尸体扛回小屋,埋在他们的住所门口,但类似的想法并不现实。即使没有食尸者穷追不舍,带着尸体下去也难得惊人,于是,他决定把他们就地掩埋。
塞萨尔勘查地面,沿着附近走了一遭,最终找了处土质相对松软的地方。他靠着剑和右手的手甲刨出了一个大坑,把他们的遗体都抬到坑里,填上石头,夯实泥土,确保野兽无法刨土翻出尸骨。
虽不知自己法子是否合乎习俗,但他也没有其它法子了。
等到索茵从他的胳膊上醒来,他已经把埋葬完成了绝大部分,于是她填进去了最后的几块石头,然后,她又坐回到他垫着破布斗篷的臂甲上,默然不语。她看着就像是个坐在大型野兽身上的小人偶。等他拿出莱戈修斯给他的地图,她问道:“我应该叫你什么?”
塞萨尔看了眼她。“米蕊尔当时希望我当你弟弟的养父,”他说,“但我想,一个孩子值不值得庇护,不在于她本来父母的偏爱,而在她自己的作为。我不知道你弟弟值不值得,但你这么小就失去了双亲,一定值得另一个人担负起来他们还没完成的责任。如果你不介意一个看起来是孽物,实际上也许也是孽物的东西,我可以当一段时间这个人。”
索茵点了点头,低声喃喃自语着怪物之子,随后陷入迷思中。他意识到这家伙已经认定自己不是人了。于她而言,认一个不是人的恐怖存在当养父,似乎比认一个人类当养父好接受的多。
塞萨尔来到溪流边,本想蘸水抹一把脸,却发现自己指尖触碰到的是蠕动的钢铁。他低下头,盯着自己和血肉相融的面甲看了好半晌,意识到自己在对峙中绷紧了全部神经,已经忘记了维持人类形体的必要。他对着水面一咧嘴,只见漆黑的面甲就像烙在他脸颊上的皮肤镀层一样撕裂开了。
索茵见状伸手,往他撕裂的面甲里放了块她包袱里的肉干。塞萨尔顿时默然。她面色庄重无比,好像是在完成一种神秘莫测的仪式,表示她并不畏惧他这张非人的面目。如果有其他人在,他一定会细细道明,说这个小脸湿漉漉,睫毛沾满水滴的女孩当时看起来是多么纯洁肃穆。
塞萨尔把米蕊尔逃走时装在包袱里的干粮都拿了出来,塞到索茵的包袱里。他告诉她自己在做一件事很重要的事情,也许会连着很多天长途跋涉。如果她不多备些水和食物,等到他们可以驻足狩猎和打水,恐怕会是很多天以后的事情了。
她说是不是存在一个她看不到的世界,他就在那个世界中和她看不到的可怕存在厮杀。塞萨尔心想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荒诞怪异,但为了符合她懵懂的认知,他还是点头同意,说她的猜测和事实相差不远。
第304章就像神那样
抵达群山边缘时,塞萨尔决定不从他本来想好的目的地深入,——很难说伊丝黎不会追上他的想法。虽然他们俩没有实质上的血缘关系,但就他的看法,伊丝黎是他见过的人里最擅长推测他行为方式的。
伊丝黎推测他行为的途径不是两人的共处和情感交汇,是经由他之手得出的诸多事件。从诺伊恩到冈萨雷斯,再从安格兰到索多里斯,也许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他得到的每一个结果都摆在她思维的沙盘上,为的只是推断他接下来会怎么做。说实话,往日里连他真正的血亲都没这么关注过他。
塞萨尔知道,克利法斯的士兵已经封锁了道路,如果有伊丝黎给出意见,道路的封锁也许会继续往上铺。他贸然延续他本来的路线,很可能会一头撞进正在围拢的巨网。
他决定继续在群山中前行。这次,他选了一座格外陡峭的大雪山,也是附近最巍峨耸立的高峰,不仅头戴雪冠,肩膀上也覆满了鱼鳞般的积雪,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处。他若能抵达雪山顶端,不仅可以完全避开不远处封锁道路的骑兵,还可以在雪山顶上把远方看得一览无余,把周边低矮的峰顶、远方雾中的城镇、把广袤的原野和茂密的大森林都尽收眼底。
山势陡峭,覆着积雪的路也光滑难行,塞萨尔不得不用上两条臂膀。于是,索茵从他胳膊上挪到了他两肩上,看着就像是骑在一个披甲的野兽身上。若有艺术家描述现在的构图,说不定会起名为狼与少女。
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他攀爬到半山腰处往后眺望,隐约在来路的林间看到了树木倒塌的动静,毫无疑问,那是血肉傀儡。他耽搁的时间太久了,那些东西摧毁树木不比他折断小树枝难出多少。
“我似乎能看到你在看的东西。”索茵往他身后眺望,“那些东西是什么?骑在尸体堆上的老鼠吗?”
塞萨尔已经不想对她的事情诉诸理性思考了。“我很难说,”他说,“也许它们曾经是人,看着也像是人,但它们现在不是人,而是野兽人。它们和人类有一部分重合,但另一部分完全相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点了点头,一如既往的严肃,接着又问他:“那它们为什么追逐你?”
“因为我本来是人,但我身上带着它们的古老诅咒,吸引着它们追逐我。”
“那些野兽人要杀害你?”
“不,只是要求我成为它们族群的一员。”
“那为什么你不想接受?”
“因为它们不再是人类,也不觉得自己是,而我虽然不是人类,但我觉得自己是。你是否想过,一条狗生来就是狗,可人成为人却是要经历许多许多?你可以仔细想想这个问题。当然我认为,既然你自己站出来要去当祭祀品,你其实已经思考过很多了。而且,你思考的比米蕊尔要多,她在你面前反而像是个自私任性的孩童。”
“米蕊尔她”
“你看,你也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了。所以这里有个问题,人应该被强迫去思考自己身为人类的含义吗?有些人不是不会思考,而是下了决心不去想,就算你强迫他们去想,也得不到结果。我们有时候会强迫一条狗装的人模人样,比如让它用两条后腿走路,给它套上简陋的衣服,正因如此,如果一个人表现得人模人样,那他们未必是人,也许只是一条狗在用两条后腿走路。”
“我也想过央求母亲别送我出去。”索茵说道。
“这是因为你想放下身为人类的负担,因为在那一刻,这个负担非常重,所以每到类似的时候我们就觉得自己要被压垮了。有时候,我也会满足自己身为野兽的面目,这是因为我没法一直背着那些担子,我没法一直当一个人类。有时候人们一直不放下自己的负担,就会伤害自己,甚至是会自杀。那些只是装作自己是人的家伙永远都不会明了这份负担,你明白吗?你应该明白,毕竟你已经体会过那负担的分量了。”
“或者把自己转变成野兽人,加入它们的族群。”她又说。
“是的,”塞萨尔同意说,“也许有人会这么做。有些人痛恨作为人类的负担,他们看到那些野兽,就希望自己也变成野兽,只靠本能行事。如此一来,不仅不用再顾虑任何事,还可以肆无忌惮嘲笑那些肩扛着负担快要被压垮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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