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142章

作者:无常马

“你说的就像你很了解米拉瓦一样。”

“我当然了解。”她说,“你知道吗?米拉瓦其实有恋母情结,但这种情结重要的不是年纪,是共处时的感受。虽然我比他小了十多岁,但最终,我们还是走到了一起。这件事情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我猜米拉瓦不想听你这样戳他的短处,特别是不想听人说,他在一个小自己十多岁的女孩身上产生了恋母情结。”

亚尔兰蒂一偏脑袋。“嗯,没错,”她说,“人们都有不愿意承认的弱点,有不愿意面对的情结。而我认为,天性放在那儿,就没有回避的道理。最后落得这种凄惨的结局是因为我太溺爱他了吗?也许是吧。但我只是在用我的法子去爱他而已。”

“你有注意到你身旁的妹妹对你有很多意见吗?”

亚尔兰蒂转过身,把一言不发的菲瑞尔丝抱住,轻轻拍了拍她僵硬的肩头。“我对此深感歉意,亲爱的。”她说,“我们小时候一起度过了那么久的时光,就像是姐妹俩相爱了一样。我对你说我以后也会一直陪着你,一直等到我们都成为伟大的法师。但很不幸”

“你爱过菲瑞尔丝吗?”塞萨尔询问她。

“当然,”她说,“我为什么不会爱我可爱的妹妹呢,我是那么溺爱她,我带她去她想去的每一个地方,还带她在多头蛇的肚子里捡到了你,把你当成了她儿时最好的礼物。多美好啊,就像诗歌一样,但你猜怎么样?”

“我猜这事戛然而止了,就在你看到米拉瓦的那一天。”塞萨尔说。

“知道谜底的对话真是乏味。”亚尔兰蒂叹气说,“我还没来得及道歉就死了,菲妮,但我就是这样。我用我的一切去专注地爱着唯一的一个人。在我爱上米拉瓦之后,我就没有办法去爱你了。也许我该提前对你道歉的。”

“你最好别告诉我你也对米拉瓦说了这番话。”塞萨尔说。

她再次对他莞尔一笑,“如果你想听,亲爱的。”她说,“我可以等米拉瓦过来之后告诉他说,在这个时代,我毫无疑问会爱上你,而不是他。当然,也不会是那天我们在落日下看到的那个年轻人,——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不过,你应该不会像他一样被米拉瓦杀害吧?你看起来是个了不起的人。”

塞萨尔觉得他在自己最擅长的情爱之事上遇见了巨大的难题。他长吸了口气,“你这话多少有些可怕了,皇后大人。”

“不,”她否认说,“这并不可怕,当然,米拉瓦也不。我们毕竟深爱过,我对他的愤怒深感歉意,对他的失落也深感同情。人们遭遇了这样的变故,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都可以理解。很不幸的是,在那之后,我就没有能力去安抚一个认为自己会失去一切的神选者了,可我也没有办法。”

塞萨尔盯着亚尔兰蒂,握住菲瑞尔丝的手,缓缓把她从她姐姐怀里拉过来。她笑了笑,然后就放开了手,由她纤细的身子靠到他怀中。“你对自己的性格,或者说是天性。”他缓缓开口,“可曾有过丝毫怀疑?”

“你来这里是为了追溯我们学派的诅咒,亲爱的?”

“我身边有你的后人。”

“我的后人?噢,我明白了。”她又笑了,“当然,如果你想追寻谜题的答案,那你就去追寻吧,但我从来没有在乎过这种事,所以很遗憾,我并不能给你任何建议。”

“你们学派的诅咒可还在你身边?”

亚尔兰蒂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个残忆而已。”

“你对诅咒的真相难道就没有一丝好奇?”

“你是个喜欢寻根问底的人呢。”她并没有明确回答,“你想解决所谓的诅咒,让我的后人真正和你相爱,永远都陪伴在你身边?真是贪心啊,亲爱的,明明你身边还有那么多人。”

“如果你只是个残忆,学派的诅咒没有追逐你的记忆深入智者之墓,你就没有阻止我的理由。”塞萨尔斟酌着语句,“我要做什么,才能让你把米拉瓦也不想面对的往事展示给我看?”

“你猜我想要什么?”

第411章爱情之别

“我猜,你想找回那些盘踞在你灵魂中的诅咒。”塞萨尔说,“当然在你看来,它其实不是诅咒,是祝福才对。”

亚尔兰蒂顿了顿,脸上现出些许惊讶。她先若无其事地端详了一阵靠在他怀里一言不发的菲瑞尔丝,然后才朝他投来视线。

“真奇妙。”她说,“我还以为,你投身到血肉之欲里就会带着他们的习性,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智慧和洞见。你祭拜的当真是阿纳力克吗?确定不是其它诸神?”

“我个人如何就不劳您关心了,”塞萨尔说,“我只是觉得,不是每个人都像我和我身边的人一样抵触命中注定之事。还有些人会享受它,甚至会在失去之后怀念它。我不太了解那是怎样的感受,但看你的反应”

“那种感受吗?其实我已经记不清了。”亚尔兰蒂叹了口气,“我只记得它非常令人魂牵梦绕,直到我死去的一刻它都还在陪伴我,让我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不同。但现在,我失去了,我忘记了,因为我是残忆,它不会陪伴残忆,它只会陪伴亚尔兰蒂本身。”

菲瑞尔丝瞪大眼睛盯着亚尔兰蒂,好像她的姐姐是疯子,塞萨尔也眉头稍皱。在他见过的人里,亚尔兰蒂是头一个不仅完全接受了血脉的诅咒,还在失去之后对它怀念不已的人。想从他固有的看法里改变思考的方向实在很难,不过,他也不是做不到。

“按你的说法,这种诅咒”他斟酌用语,“好吧,是祝福。这种祝福陪伴你度过了一生,直到你死去的一刻,它也在给你带来不可思议的感受,就像喝醉了一样。它让你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不同。但现在,你是一个苏醒的残忆,你发现自己身上没了当年的感受。你想要找回它,回到那种感受中去?”

“的确如此。”她同意说,“但是,它不止是一种迷失的感受,我这么说你明白吗,亲爱的?它还在我的灵魂中的时候,我拥有一切,并非外在的美,而是爱、好奇、希望甚至是智慧。你能想象到和不能想象到的一切,人类生命中的每一种美好的感受,它们在我心中都处于最充沛的那一刻。”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塞萨尔说。

“是很不可思议,”她点头说,“童年时代的好奇,十八岁那天夜晚和白昼的爱情,二十多岁时的怀有的希望,孩子生下来最初那几年产生的母性,以及年老之后受用一生的智慧和豁达,把这一切还有更多的时刻都装在同一个瓶子里,这些,就是我曾经拥有的东西。不管经历了多少年,它们都停留在最完美的那一刻,好像我灵魂中最璀璨的光亮都装在那瓶子里,不曾衰减丝毫。”

“而现在”

亚尔兰蒂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当年之事,但她又放弃了,摇摇头。

“我忘记了,”她说,“我之所以拥有这一切的理由,我完全忘记了,现在我感觉它们正在消逝,我的爱、好奇、希望、智慧,还有其它许多东西。虽然消逝得很慢,但它们确实在消逝。究竟是为什么?我记不起来了,因为它离我而去了,它在离我而去之后带走了那个瓶子,还带走了很多东西,我”

塞萨尔思索着她话里的深意。他意识到,存在于叶斯特伦学派血脉诅咒里的东西就连这个世界都带不走,它只存在于他们的血脉传承之中,残忆并无法拥有。

“照你这么说,”他思索着说,“你一直都怀有十八岁那天夜晚和白昼的爱情。就因为这个,你在给米拉瓦生下一个孩子之后,你忽然间爱上了你在路边偶然遇见的一个年轻男孩?甚至可以说,那时候你对他是一见钟情,那种爱情,也是一名少女毫无理由的爱情。”

“当然,”亚尔兰蒂笑了,“我不过看了他一眼,就把那一刻的记忆永远留在了我心中,就像我当年看到米拉瓦一样。很有意思,不是吗?没什么需要害怕的。”

“所以在那个时刻,你仍然和米拉瓦最初遇见的亚尔兰蒂一模一样。当然,我说的不是外在的部分,是内在的爱、是好奇、是希望、是智慧,米拉瓦却已经老了。他看着还和当年一样年轻,但他血肉之躯里面的那些东西它们都变得衰朽不堪了?”

“我对他的遭遇很遗憾。”

“当初是那个傲慢的米拉瓦逐渐爱上了无微不至关怀和追求他的你,但在许多年之后,你还是当年的你,他却已经满心恐惧和衰朽,发现了你的可怕之处。”

“可怕吗?”亚尔兰蒂反问说,“也许有那么一点吧。但这事也和法兰帝国的衰落有关系。米拉瓦意识到法兰帝国终究会灭亡,意识到他也会在战争中节节败退。在那之前,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永远爱他和关怀他。在那之后,我还没开始爱上别人,他就开始满心怀疑和恐惧了。越是对比我和其他人的区别,他就越怀疑和恐惧。”

“所以米拉瓦才会在第一时间找到那个无名的男孩,然后杀了他?”

“确实是个无名的男孩。”她说,“我对他很抱歉。我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没来得及和他说哪怕一句话,他就被米拉瓦的骑士带离人世了。如果有可能的话,请你在那段残忆中带走米拉瓦,让我和他说几句话,对他表达我未能表达的歉意。”

“我还以为你想对他表达爱意。”

“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未发生就已经结束的事情。”

“我很难保证什么,皇后大人。”塞萨尔摇头说,“但是,如果我能追溯到谜底,我会想方设法把你们血脉的嗯,祝福,把它找出来,锁到你一个人身上。如果你还能存在的话,你就去全世界寻找你不同的爱情去吧。”

“今后之事可很难说,”亚尔兰蒂微笑着说,“不过,体会一下当年的往事也不是件坏事。我会在我的残忆里帮你蒙蔽米拉瓦。当年他虽然骄傲自大,却也是个有趣的家伙。”

“还有那些在污染残忆的野兽人。有可能的话,希望你能帮忙把我们藏起来。我想在残忆的暗处找到它们。”他补充说。

“当然,我会尽我所能。”亚尔兰蒂说,“如果你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我们就结束这段米拉瓦的往事开始我的往事吧。我想从我刚遇见米拉瓦的那天开始回忆,你介意吗?我会把你们藏在我仆人的残忆里,这样所有人都会觉得你们是我的仆人了。”

“可以。”塞萨尔同意说,“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冬夜这个称呼吗?”

“冬夜”她眨眨眼,“我似乎有些印象,但我记不起来具体的细节了。我想一定是被它一起带走了。这个谜题,还请你们自行寻找吧。”

“还有你们挖掘智者之墓时遭遇的”

“还请你们自行寻找。”亚尔兰蒂只是对他微笑。

塞萨尔啧了一声,“看来你也和米拉瓦一样,有你不想说给旁人听的东西。”

“我只是好奇,”她凑过脸来,“为什么我的妹妹和我的后人会爱你,甚至是我自己都朦胧的感觉到我需要爱你。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值得追问的秘密。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我想观察你会做什么,不可以吗,亲爱的?”

他扬起眉毛,“我还以为你会像对米拉瓦一样,满足我的任何要求。”

“这里有些区别,你知道区别在哪吗?”她笑了。

“区别是,”他说,“如果那诅咒还在你身上,你就会因为一个简单的对视爱上我,而且你不会追问这事究竟有什么理由。你会为了满足自己的爱情为我做任何事,满足我的任何要求,就像你对当年的米拉瓦那样。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想借着观察我来追问那个诅咒本身。”

“你真是聪明得让人喜欢。”亚尔兰蒂点头说。她似乎没明白他想说什么。

塞萨尔抱着菲瑞尔丝站起身来,又抓住听得发愣的阿娅的手,免得残忆改变时她又失踪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发狂了。

“不,我的意思是,”塞萨尔对她说,“你爱着的,其实是那个永远都能感受到最初的爱情的你自己。如果她还在,你就会转身投入到下一段完美的爱情中,锲而不舍地爱我、追求我,但现在,她不见了,所以你只会转过身去寻找她,想要在任何地方找到她的蛛丝马迹。在那之后,你才会继续爱你自己和你的爱情。”

她偏了下脑袋,“有什么问题吗?”

“我这么说吧,我爱的是我和爱人靠坐在火炉边一起抵御风雪的记忆。我想要的离十八岁那天的白昼和黑夜已经很远了。”

“那我们就来看看谁更了解自己和对方吧。”亚尔兰蒂并不在意地说,“你认为你在寻找什么?诅咒之谜?那可不是诅咒。你迟早会为自己的偏见表达歉意。”她说着又对他笑了,“如果你再说它是诅咒,我真的会生气的,塞弗——不,塞萨尔。最后我希望你知道,我一直在和你对话,塞萨尔,既不是你的另一部分,也不是你遥远的过去。”

第412章畸变的血肉之墙

塞萨尔听了愣了半晌。

“噢,”亚尔兰蒂惊讶地说,“看来我猜中你的名字了,塞萨尔。这又是一个谜题,记得多留心一下残忆里的往事,不然你就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从何而来了。”

“这难道还能是你起的名字?”

他话音未落,她忽然伸手点在他额头处,一股刺痛传来。

“起来!”

传来了塞弗拉的声音,她一只手抓着塞萨尔的手腕,把他从黏稠的血泊中唤醒。他似乎已经被鲜血浸透了,感觉半个身子都浸泡在血池里。好一阵子,他什么都看不见,视野中只有黑暗和血红,看着就像胡乱拼贴在一起的染血碎布块。

接着一道刺眼火光从黑暗中升起,塞萨尔看到周遭破碎的兽尸和人尸如臃肿的植物扎根在墓室地板,许多株已经长成参天大树。它们肌体交缠扭曲,结成长着兽皮和人皮的树干,其中挤满了鲜红的内脏,血管缠绕着骨骼往周遭延伸,好似插满了树枝的藤蔓丛,没有骨头的胳膊和大腿像柳枝一样飘舞浮动,结满了眼珠乱转的人脸和兽脸。

他看到随着火光升起,每一个尸体植株的四肢都狂舞起来,根系亦挤破了地板往他们这边挣扎。挤成一团的破碎面孔都发出疯狂的大叫,似乎在呼唤火光下的生灵。

“我先把他扛起来。”

是阿婕赫,她接过塞弗拉伸出的手抓住他,把他支到自己肩上。塞萨尔一边咳嗽,一边勉强挪动脚步,他感觉亚尔兰蒂的一指给他带来了诡异的变化。如果残忆当真转换到她那边,他莫非会被她变成她的什么东西不成?

“我会把你们藏在我仆人的残忆里,这样所有人就都会觉得你们是我的仆人了。”

塞萨尔忽然意识到,亚尔兰蒂似乎没说究竟由谁来扮演当年的塞弗拉。如果是由他们身边这位沉默寡言的塞弗拉来当塞弗拉,他却被扔到亚尔兰蒂哪个仆人的残忆里

想到这里,塞萨尔摇摇头,法兰帝国这两位皇帝和皇后都太难应付了,一个目中无人,一个话里藏话,共同点都是极端的偏执加自恋,只是表现的方式不一样而已。

他侧过脸去,看到了吉拉洛。老祭司终于恢复了意识,刚喘了口气就伸出手,转眼间合拢了亚尔兰蒂和米拉瓦睁大的眼睛,然后,他把缝合的首级塞进包袱。

“残忆主体的切换来得太及时了。”吉拉洛咳嗽着说,“要不是这个空隙,我真就被米拉瓦给困住了不愧是赫尔加斯特的神选。换个地方再谈他们俩的事情。这地方确实不对劲,一开始没有这么不对劲。一定是野兽人聚集得太多了。”

“那些搅扰残忆的野兽人呢?”塞萨尔问他。

“随着残忆切断消失了。”祭司说,“完全无迹可寻。我猜它们在另一条时间线里,只有米拉瓦的残忆再次张开它们才会和我们相会。看起来米拉瓦和亚尔兰蒂的残忆存在于时间迷宫的每个分岔中。”

“这可真是”塞萨尔咋舌说,也从吉拉洛手中接过一支篝火。他勉强看清了墓室的全貌,也看清了身侧悄无声息的无貌者。和往常一样,狗子总是能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就像恐怖故事里一定会悄悄出现在主角身后的诡异人偶一样。

身处残忆中时,他没仔细观察无貌者究竟撕开了多少新诞生的血肉之躯,现在他更没法看出了,因为所有残尸都像种子一样从墓室中长出了诡异的植株。他在阿婕赫的搀扶下往来路退去时,途中每一片空间都覆盖着变形的身体,数不清究竟有几千还是几万。

右手边处,有个他在礼堂中见过的帝国贵胄,水缸那么大的面孔从天花板上垂下,皮肤遍布肉芽,结出一串又一串少女般纤细的手臂,好似盘绕成环的蜈蚣一样把他层层裹缠。

左手边处,又是一堆有着蜥蜴皮的猫人脸颊,小的如同果核,大的如同拳头,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挤成一团,缝隙间遍布着粘稠潮湿的肠子,数不清有几百还是几千个头颅,其中很多看着都像是从同一具尸块里长出的一模一样的脸。

有名残缺的女官蜷缩在一个人那么高的半透明薄膜中,周遭蔓延出大量血管根系,长出几十个从婴孩到老人皆有的她自己,每个都在高声争吵着错乱的词句。

前方一堵墙壁已经被藤蔓一样的畸形血肉占满,完全看不出是墓室的墙壁,已经是一堵往他们缓缓靠近的血肉之墙了。巨硕如房屋或是小如果核的裸露器官、黏连在一起大声叫嚷的面孔、柳枝一样四处舞动的肢体,诸如此类遍布墙壁,一切都显得荒诞至极。

走到半途时,血肉的森林忽然间战栗起来。沿着他们周遭每个方向,成百条细长的藤蔓鞭笞过来。每条藤蔓都是纤细的人体,拉得极长,好似肉色的蚯蚓。没有骨头的胳膊像绳索一样在它们的身体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嵌入皮肤中,头颅则完全是一个个上下拉长的巨口,嘴唇中没有牙齿,眼窝中没有眼珠。它们大叫着朝他们这边倒了下来,就像有条巨大的蜘蛛合拢了节肢,想把他们捏住、抓紧。

突然间,围聚拢来的藤蔓截截断裂,散落在他们脚下各处,骨碌碌四处滚动。本来在站他身前的塞弗拉消失了,从他身后走出,挥了下手中满是血的短刀。她另一只手捂着额头,视线有些朦胧,下意识就伸出沾血的手搭在了他肩上。她似乎想蜷缩到他身体里休息,但又摇摇头。

“真是见鬼”塞弗拉摇头说,“你快让我产生依赖性了。”

“我猜你当年还在菲瑞尔丝身边的时候就是这么逃避的,一直逃避到死,然后就让整个事情都变成了悲剧。”

塞弗拉把食指抵在他额头上用力弹了一下。“你过来把他扛走,阿娅。”她吩咐说,“那位法兰皇后在他身体里种了些法术,看起来会在残忆转换之后发作,不过现在这个情况待会儿我们就能看到了。”

塞萨尔哼哼了两声,看到阿娅两三步过来,竟然把他直接抬起来扛到了肩膀上。这家伙个头勉强到他胸口,人也挺纤细,搬起他来倒是跟搬木柴一样轻松。阿婕赫拍拍双手,学着他们的小哑巴吹了声口哨。

从尸体种子里长出的畸形血肉正在占据墓室的空间,看起来再过不久,它们就会把整个墓室都封死并填满了。吉拉洛驱使墓室地面仅存的铭文给他们开路,用两面耀眼的光墙隔出一条甬道,塞弗拉握着短刀观察周遭,解决从地底或顶上忽然钻出的血肉植物,终于带着他们一路走到出口。

他们从那口枯井回去,转身回望时,塞萨尔问狗子有没有在墓室看到菲瑞尔丝的植株,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才松了口气。即使是残忆,他也不希望她出现在这些畸形的血肉植株中。

“阿纳力克”吉拉洛面目凝重,喃喃自语。

“什么?”塞萨尔看向他。

“真神阿纳力克在我们的语言里有无限且永恒的生命之意。”祭司解释说,“只是,倘若生命的充沛超过临界点,就会超出生灵的承受能力。在我看来,这墓室既非诅咒之地也非死域,而是充沛到超过临界点的生命源泉。残破的尸体扎下根系,重新苏醒,碎裂的血肉也像活人体内的器官组织一样自行生长,逐渐失控”

“你是说人们并不能像他们希望的那样死去。”塞弗拉说。

“我看是不能像他们希望的那样停止生长才对。”塞萨尔在阿娅肩膀上说,“永远都是正在长大的婴儿不,应该说永远都是正在发育的胚胎。”

“下次唤醒这两位的残忆追寻往事时,我需要多做一些准备了。”吉拉洛说,“正好你身边有无貌密探,这种没有灵魂的存在不受残忆侵扰,可以让我少做不少事。”

他们出发了,吉拉洛沿着井壁勾勒了两圈,整个墓室随即封死,把即将沿着井壁涌出墓室的畸变血肉封入黑暗中。他们满身都是血,好在墓中清泉源源不绝,涉水而过后就洁净了不少。

塞萨尔感觉自己没什么力气,但又没有患病的感觉。走了许久之后,他的情况既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也不知道亚尔兰蒂的残忆究竟想让他怎样,到残忆转换之后,又想对他怎样。

他现在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有一种未知的古老之物盘踞在叶斯特伦学派中。它借着叶斯特伦学派传承至今的法术、知识和思想体系影响学派中的法师,并借着从亚尔兰蒂到戴安娜的这一支受选者来担当主要载体。可以说,叶斯特伦学派,这一整个法术学派,很有可能只是某种古老之物的傀儡马戏团。

在特定的时代,它会影响受选者去接近特定的人,诞下更为合适的载体。在米拉瓦的时代,这个人是米拉瓦,后来变成了某个无名的男孩,却因为米拉瓦可怕的偏执死于米拉瓦之手,今时今日则是他塞萨尔。

这件事已经很明显了,不过,从伯纳黛特的状况来看,这种载体的筛选其实发生了巨大的意外,后世的叶斯特伦学派甚至要靠药物、要法术来压制伯纳黛特本人的人格,和当年亚尔兰蒂的状况完全无法相比。那么,到底是在哪出了问题?强行放弃血脉诅咒的菲瑞尔丝大宗师先不谈,亚尔兰蒂和米拉瓦的子嗣当真诞生得很顺利?

如果米拉瓦真是在亚尔兰蒂怀孕不久后发现了她感情的变化,子嗣这种东西

“你们觉得米拉瓦像是在乎孩子的人吗?”塞萨尔忽然开口。

“我们对米拉瓦观察得太少了。”塞弗拉说,“这事要在米拉瓦被亚尔兰蒂蒙蔽的残忆里看,而且观察者的身份最好不是菲瑞尔丝的仆人塞弗拉,是米拉瓦派指给亚尔兰蒂的骑士或者贴身仆从。”

“该不会亚尔兰蒂给我种下的法术”

“如果残忆未曾中断,你有可能会在米拉瓦前往叶斯特伦学派的骑士队伍或者仆从队伍里醒过来。”塞弗拉说,“我是说真的。”

第413章我是她的姐姐、母亲、祖母、祖母的祖母

再次深入智者之墓后,塞萨尔发现墓室的结构已经超出了他对墓室的认知。从一扇位于地板的窗户走出后,他们发现自己正处于一座凌空的楼梯上,楼梯则装在一面壮观到不可思议的巨墙上。往左或往右,怎么都看不到尽头,往下看是一片深渊,往上看则是一片不见穹顶的迷雾。

这地方似乎是个林地,不过,不非法兰人时代经受过大量砍伐的林地,更像索茵小屋旁边的巨木森林,甚至还要更古老,像是荒原那座栖息着真龙的森林。仿佛和世界一样古老的巨树看起来比现实世界最高的山峰还要高,往下深入无底深渊,往上深入穹顶的迷雾,树枝之宽阔仿佛古老的大道,茂密的树叶更是如不透光的华盖般层层遮蔽着视野。

凌空的楼梯从身后的窗户连接到一条树枝,随后消失不见。树枝尽头处可见树干上开了一小扇门,门后阴影中依稀可见一口木棺。棺材的木头是原木,看起来是巨树的一部分,墓室本身和墓室中的一切陈设也是在树干中挖掘和雕刻出的。另有一口木棺就架设在几十米远的另一条树枝,颇像是个鸟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