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她本来做好了准备,想要应对未知的恐怖,然而前方只有死寂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除了老皇帝和老人家不知所谓的低语,她还什么都听不到。
“这地方快死了,”米拉瓦说,“哪怕没有野兽人也快死了。我上次在这边和你见面的时候,这地方还有微光存在,现在连最后一丝微光都消失了。”
“这里的光辉本该延续到世界和时间的尽头。”智者声音嘶哑,“是它带走了一切,是它带走了族民的意识、带走了生灵的光辉、带走了延续的希望。”
“它就是你。”米拉瓦很不客气,“它是你的智慧,是你的神性,是令你成为伟大存在的一切。而你,你只是它抛下的残渣,一个靠着它才能站在此处可怜虫,或者说个人。”
“我还记得我身受重伤站在深渊边缘,眼看着那些盲信主母的族群都跌落黑暗,然后再也没能回来。我封印了主母,消灭了几乎一切无法理解我的族群,里面还有最早和我一同获得启蒙的兄弟姐妹。我几乎预见了一切。我付出了这么多的牺牲,经历了这么长久的岁月,只为了完成最终的自我拯救,可我没能预见到大海彼岸的另一只真龙”
“你的悔恨,也是它留给你的残渣。”米拉瓦低声说,“它将不会再悔恨,也不会再忧虑。”
“我从未想过抛弃我的忧虑和我的悔恨,”智者低声喘息,“我只是把它们放在阴暗处,不去注视。我只是传道授业,号召我的族民像我一样把那些疯狂的兽性弃之不顾。它们本来不足为惧。若不是思想瘟疫感染了它,蛊惑了我族最后一个国王,野兽人也不该诞生”
“你的记忆在说谎,老家伙,你的记忆在说只有你的选择是对的,其它选择都是错的。但是,你只是个旧时代的失败者,比你更伟大的选择抛下了你,于是旧时代终结了。你和你的一切都终结了。”
“是啊。”智者喃喃地说,“但是,我至少也要把我的遗物都交给你,而不是那些疯狂的野兽。这世界绝不该落入它们疯狂的兽性之中。”
智者枯槁的面孔猛然转来,盯着微微把头偏了点的阿婕赫。后者先是疑惑,然后微笑,看起来完全不在乎他人的评判。智者对这狼首的初诞者怀有显而易见的种族仇恨,然而就像米拉瓦所说,他已经和他的旧时代一起终结了。
行走到半途,虽然还是无法视物,塞弗拉却感觉脚下微微摇晃,似乎走在吊桥上,更下方更是有股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的虚无感。她知道自己脚下是深渊,而且她意识到,墙背后的黑暗中遍布着深渊裂隙和狭窄的吊桥,一步踏错,就会跌入其中。
眼下跟着米拉瓦和智者才是要紧事。
一座又一座吊桥延伸开去,只是几百米远,塞弗拉就感觉自己走过了十多座吊桥,最夸张的两座吊桥之间甚至只有一块农舍大小的地。
这地方起初让她异常困惑,走到半途她才意识到,此地就是世界最初的面貌,——黑暗而破碎的大地,蛛网般蔓延的深渊。这些吊桥正是当年连结着诸多破碎土地的道路,并且是唯一的道路。
智者不是封印了所谓的主母——那只未长成的真龙——智者是封印了真龙和它所在的整片土地,把它和最初的世界一起封在停滞的时间中。塞弗拉经过更多摇摇晃晃的吊桥,体会着当年蒙昧而荒芜的世界,一度有些迷醉。她喜欢这地方的沉寂、黑暗、疏离和破碎,甚至想要在这里死去。
但是,沉寂很快就消散了。
走上下一座吊桥时,塞弗拉忽然感到传来了风声,脚下黑暗的潮汐拍打着古老的岩石,寒冷的风拂过发丝,一股撕裂人心的野兽嚎叫从更远方破碎的大地中升起,弥漫在黑暗的天空中。
“野兽人来接收我的遗产了。”智者嘶声说,“加快脚步,法兰皇帝,哪怕最终你会和野兽站在一起,也要是你来统治它们,而不是它们统治你!”
米拉瓦似乎顿了顿,“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智者。”
“问题?”
“以你仅存的记忆残渣,你要如何断定是谁来统治谁?又要如何看待弃你而去的智慧、决断、神性和不朽?
塞弗拉感觉两个老家伙放缓了步伐,在沉默中缓缓向前,遥远的方向仍然回荡着野兽人的嘶嚎,亦有火光裹挟着滚滚浓烟逐渐升起,透出死亡的鲜红色,浸染了天际。
“事情的关键,并不在于世俗层面的统治,”智者缓缓说道,“而在于你的意识能否在思想瘟疫中保持主体,又能否对抗其它保持着主体的意识,——它甚至可能只是一个世俗世界中地位卑下的哲人。如果你被击溃,另一个意识就会取代你,以你的身份存活于世。在这个时候,米拉瓦是一个椅子,谁坐上去,谁就能当米拉瓦。”
“你觉得血骨这张椅子上坐着谁?”
“一定不是血骨本人。”智者说。
塞萨尔捂着下腹部往前挪动脚步,只觉一股利刃切割的剧痛胁迫着他的一切欲望,要他安分点往前走。一段时间以前,他还想趁着空隙再找点欢愉,可从挨了塞弗拉一掌之后,他就感觉有刀具紧贴着他的要害,令他紧张不安,还无法摆脱。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一定是塞弗拉正扛着他走。
“快到了。”蛇行者回过头,“我能听到墙那边死亡的声音了,战火仍然在延续。”
塞萨尔没有回答,现在他连说话都没劲头。蛇行者用尖刺铁链撕开一大片相互纠缠的库纳人砖块,踏入一片猩红的火光中。塞萨尔也带着米拉瓦跟上去,亚尔兰蒂像个冰晶幽灵一样轻轻飘在最后。
虽然有很多野兽和人跪在墙外,但墙这边还是乱套了。血骨那边的入口已经堵死,充斥着尖叫和咆哮,混乱的战况也在升腾的烈火下逐渐升级。即使穿过先民之墙,血骨仍然借着米拉瓦的残忆释放着无穷无尽的古代野兽人,到了现在,塞萨尔已经完全意识到残忆的主体不是他带来的缝合人头了。
残忆的主体就扎根在智者之墓中,人头只是枚钥匙。
从无边肃穆中醒来的骑士并不算多。虽然英勇奋战,一步不曾后退,却无法突破挤满了各个破碎之地的古代野兽人。
牛头猿身的野兽哪怕被劈断了持握武器的胳膊,也要把身体当成撞锤。这些横冲直撞的巨怪在平地还不算威胁,但在这个破碎的世界,它们总能一次次挡住攻势,把人推下深渊。那些蜥蜴似的猫类野兽人也更具威胁了。这片破碎的世界本就难以落脚,它们却能攀附藏匿在悬崖外,不时就有多只手爪把一名骑士抓住拽下深渊。残忆和现实已经不再有分界,这些野兽就像是梦魇一样接连不停地显现,甚至已经超过了它们死亡的速度。
一片癫狂之中,竟然现出了法兰帝国燃烧的王都,残忆中的烈火散发出热疫似的红光,笼罩了远方的一切。
“把你的血给我,越多越好。”亚尔兰蒂竟然笑了,“我要拿它们当施法材料,感召裂谷那边的骑士,把他们全都传过来。”
塞萨尔看了眼她,“你认真的?不会是故意要我放血吧?”
“叫我女主!”亚尔兰蒂盯着他,“自从当年这些野兽人袭击王都,米拉瓦就一直高高在上地命令我思考应对之策,要我也研究一种法术,把他忠诚的骑士传到野兽人的巢穴里。我被他驱赶着折磨了这么多年,结果直到死前,他也不肯承认自己只是在怄气。”
“但它听起来确实很有用,”年少的米拉瓦反驳说,“你为什么从未用过?”
“我只是经常把人卡在石头里、嵌在树干上或者把两个人身体黏合而已。”亚尔兰蒂面带微笑,“但这里的骑士并不怕死亡和痛苦,不是吗?”
“我迟早要让你的屁股尝尝鞭子的味道。”米拉瓦高声说。
“鞭子?小家伙,没了你找来的老师支持你,你以为挨打的会是我?不,我才是想用鞭子让你的屁股皮开肉绽很久了。不管是老的还是小的,你们都要尝尝我当年的恐惧。”
塞萨尔摇摇头,“别在这争论旧时代的事情了,准备施术吧,帝国的骑士能突破野兽人涌向终点,我们才能躲在暗处。”
第476章真龙的遗产
一堵门敞开了,从这里看去,门本身是以黑色金属铸就,崎岖不平,和山岩形如一体。门后亦不是建筑,是一座陡峭的山峦,形如一枚断裂的弯刀,刀尖往下斜插在深渊之上。
米拉瓦扛着吉拉洛迈步走入黑门中,塞弗拉也扛着塞萨尔迈步跟上,脚下的吊桥晃动不止,能感到深渊潮汐在桥下涌动。远方已经能看到燃烧的城市了,法兰帝国的王都就像一座倒过来的高山悬垂在血红色的天空中。阿婕赫往后眺望了许久,似乎能遥遥看到残忆中的塞萨尔,接着也跟了上来。
塞弗拉在门内感到一股熟悉的寒意,既像是亚尔兰蒂身上的寒意,也像是那位骗子先知身上的寒意,但门内不止是寒意,还有一股凝滞和沉默感,如有实质般压迫着她的意识,阻塞着她的思维。越往内靠近,凝滞感就越强烈,好像正在经历往日的残梦,好像正被掩埋在不见天日的幽深地底,时间和意识都不再流动。
米拉瓦依旧扛着吉拉洛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迈得很吃力,仿佛正在海底前行,每一步都要突破无边汪洋的包裹。塞弗拉看到阿婕赫咬着塞萨尔的脖子吮了几口血,一股强烈的渴念充斥了她的心,竟令她恢复了些许。
要来点血吗?阿婕赫染血的嘴唇在微笑,在无声地说着这句话。
说实话,无论是面对阿婕赫一个人的时候,还是面对塞萨尔一个人的时候,她都有克制自己的法子,但他们两个凑在一起就会无止境放大这件事的难度。前者对挑起他们心中的渴念满怀兴致,后者却对阿婕赫从不拒绝,堪称是放任,对她来说,又何止是心烦意乱能够描述?
塞弗拉只盯了她一眼,接着就撕了点衣服给塞萨尔脖子缠上,裹住伤口。她正打算继续前进,前方的两个老头又开始对话了。
“这股万物沉寂的感觉,”库纳人说,“其实和我无关。我只是利用它的存在本质封印了它自己。”
米拉瓦正要前进,闻言停住了步伐。“亚尔兰蒂还有她背后的古代先知,她们都是这条真龙的影子?真龙是水源,她们只是河流的下游?”
“在我看来,后世的叶斯特伦学派乃是崇拜真龙的秘密教团,教团所有受选者都是真龙的圣女,是延续真龙崇拜的祭祀品。”老人凝视着黑暗的长廊,“你以为的法术学派,本质只是它的影子。”
“这么说,我的皇后只是个影子。”米拉瓦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诡异的认知,“揭开亚尔兰蒂这张面具,隐藏在面具背后的真龙才是真正支持我的存在。”
塞弗拉觉得这个老皇帝已经疯了,他已经无法理解和认知人类的感情了,——某种观念取代了他身为人的观念,把他的感情转化成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米拉瓦觉得亚尔兰蒂是一张面具,换而言之,他期盼的不是她的意识和人格,而只是她的智慧和能力。一个人割裂成了两个部分,意识和人格仅仅是河岸,是让河水流淌的污泥,智慧和能力才是缓解干渴的河水。
并且,米拉瓦的认知还不止如此。他当年啜饮河水缓解了干渴,但他认为亚尔兰蒂的智慧和能力只是河流的下游。如今他想要往上继续溯源,找到河水的源头,也即被封印的真龙。他认为,它才是真正支持着他的存在。
然而话又说回来,米拉瓦会产生这种诡异的认知,又何尝不是因为亚尔兰蒂切分了他的灵魂?米拉瓦身为人的部分不在这里,在塞萨尔身边。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敢说它是遗产吗?”老库纳人的声音衰朽低微,却蕴含着一股恐怖的意味,“我是犯过致命的错误,但我的错误仅仅在于大海的彼端。在这片土地上,我从未犯过任何错,哪怕是主母的事情也同样。我知道主母在坟墓之外藏了一份微弱的意识,让她一代代转生,一代代潜入墓中窃取它的存在。虽然我一直找不到她的踪迹,但我知道她在做这件事,每隔几百年,她都会拿走一块主母的拼图。”
“所以?”
老库纳人侃侃而谈,仿佛他早有预料。“她取出的拼图越多,封印在坟墓中的真龙就越残缺不全,到了这个时代,她几乎就是真龙全部的意识、人格和智慧,只差取出她遗落在此的记忆和力量了。对她来说,她的意识、人格和智慧才最重要,但对我们来说,这份记忆和力量才是最伟大的遗产。”
“无主的财富”米拉瓦喃喃自语。
塞弗拉想起了塞萨尔在残忆中见证的一幕,——库纳人王朝仍然辉煌的时候,叶斯特伦更早的源头是一个面孔漆黑空洞的贵女,换而言之,当时她的人格和意识还残缺不全,到了叶斯特伦学派的时期,这位主母才偷回了她全部的意识、人格和智慧。现如今,她所缺乏的只有她过去的记忆和力量了。
然而在智者的谋划中,这份记忆和力量将不再会是骗子先知的一部分,它是一份无主的财富,正等着有心人去继承。
他们在沉默中继续前进,此地的智者虽然只是残渣,却找回了一些当年的辉煌。“把这份无主的财富紧握在你手中,法兰皇帝。”老库纳人说,“用它来延续你的意志、造就你的辉煌。你可以像真龙引导最初的生灵一样引导真神降世中迎来绝望的人们。当年我延续法兰人的族群一定就是为了今天。”
“如此吗”
“无论怎样,绝对不要让这份遗产落入野兽人手中,当然,也一定不要让它回到它本来的地方。”
“不要再说了,我的老朋友,我已经理解了。”米拉瓦说,“那些人和野兽仍然在入口处纠缠不休,相互拖延。他们抵达此处时,这份遗产将不再是无主的财富。”
塞弗拉看着米拉瓦深入黑暗,一时也不敢说这位老皇帝究竟有多狂妄。说到底,真龙的存在和这个世界、和流逝的时间并不相容。如今还存活在世的,要么只是一些破碎的真龙之梦,要么就是一些想方设法不去长大的真龙。
即使完整如扎武隆,也要蜷缩在它无限的图书馆里避世不见人,这位老皇帝当真能担负起真龙的命运,换而言之,——担负起只差一步就会化作山川、大海和层云并陷入永恒静止的命运吗?
话虽如此,在真龙的继承者陷入永恒静止之前,他也足够对这世界造成前所未有的冲击了。
阿婕赫仍然饶有兴味,似乎想看看米拉瓦这家伙究竟能把世界变得怎样,至于塞弗拉,她也只是在旁观,一言不发。对她来说,当今世上的统治者们还不如现在的米拉瓦,就算他继承了真龙的遗产,她也完全无所谓。
至于塞萨尔他要是来得及阻止就来阻止,他要是来不及,那就来不及吧。
“我能感觉到了。”有声音从米拉瓦口中传了出来,是骗子先知的声音。她已经不再抢占米拉瓦的身体了,多少也算是种进步。
塞萨尔看了米拉瓦一眼。“你缺失的那部分?”
“我的记忆,还有我的存在。”那声音喃喃自语地说,“它和我越来越接近了,我能感到一股失散又重逢的喜悦,但我也能感到一股强烈的忧虑。接近它?还是远离它?它们同时在我的灵魂中尖叫。”
“我见到扎武隆的时候,他也蜷缩在一座无限延伸的图书馆里避世不见人。”塞萨尔说,“扎武隆以前也曾在世间行走,到处传道授业,造就了许多辉煌的法术学派和许多恐怖的政治团体。但到了当今时代,他也只是蜷缩在自己的图书馆里,委托他的学生为他做事。你觉得它在恐惧什么?”
“恐惧失去”骗子先知说,“我对流逝的时间和变化的世界感到了贪恋,我不想陷入永恒的静止,也不想接受注定的命运。从时间之内抵达时间之外,这件事意味着成就永恒,也意味着堕入永恒。真是奇怪,我为什么会拒绝自己本来的命运”
“也许本来就没有未长成的真龙这种东西。”塞萨尔说,“即使有,它们也不会像你一样在流逝的时间中产生自我意识。你不觉得吗?我觉得真龙的存在并不需要自我意识,它就是一种永恒的无意识。与其说你这个自我意识是真龙的主体,不如说,你是一个意外产生的病症,就像是一团臃肿的肿瘤,贪恋着流逝的时间和变化的世界,还阻碍了真龙完成它永恒的命运。”
“你在质疑我的存在?”骗子先知低声说,“不,不对,你在质疑自我意识本身。你在断言我是肿瘤的时候,你难道不会觉得你自己也只是个肿瘤吗?”
“我只是习惯用不同的视角和立场考虑问题罢了。”塞萨尔摇头说,“自我意识也是一个视角和立场。我意识到这点,是因为我已经为了菲尔丝和菲瑞尔丝大宗师的问题思考过很久很久了。”
“你如果生在库纳人王朝里,一定会有恐怖的事情因你发生”骗子先知说着摇摇头,看向倒悬在天空的燃烧王都。“亚尔兰蒂的法术快完成了,我看到血骨和蛇行者的始祖了。它们抛下了身后的所有人和野兽正在往前狂奔,看起来非常焦急。”
“有人走在它们前面。”塞萨尔说。
“老米拉瓦走了捷径。”米拉瓦忽然咬起了牙,“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
第477章妖艳而美丽
亚尔兰蒂的法术终于完成了。虽然狗子说野兽人和老皇帝有利益冲突,不需要担心它们携手对敌,但看到骑士们如一阵烟雾呼啸而过,涌向群聚的野兽和饱经践踏的古老土地,塞萨尔还是松了口气。
一面面破败、腐朽或是崭新的旌旗迎着法兰王都的血色火光展开,在挤满兽群的破碎土地上飘扬,看着就像一片诡异混乱的大海。天空已经布满了王都的幻影,不见一丝层云,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上都在燃烧,都在鏖战,似乎就没有地方不被嘶吼和咆哮笼罩。战争的血色红光就像阳光一样辉映着这里的一切。
沿着亚尔兰蒂视线所及之处,更多骑士如烟雾般显现,不仅包夹了残忆中诞生的野兽,还追逐着血骨和蛇行者的足迹往封印之地发起了冲锋。“现在有人开路了。”她缓了口气,“接下来把你劳累的女主背过去,听到了吗?”
塞萨尔没什么所谓,再者说,她即使是皇后的形象也还不到他胸口,别说背起来,挟在胳膊下面都不算难。不过,她要做的明显不止是叫他背自己。
先前就有阿婕赫骑在他身上咬他的脖子,吮吸他的血。这会儿,皇后也要拿他的血当施法源头。她带着刺骨寒意的手指像刀尖似的扎在他脖子上不放,每有一群骑士如烟雾般显现,往阻挡前路的野兽人发起冲锋,塞萨尔都感觉自己体内的血少了一股。
他们已经接近那座弯刀一样的高山了,破碎世界的坡度逐渐陡峭,一些吊桥几乎是连结着十多米的高低差,血骨不断从残忆中唤出古代野兽人阻碍路途,也不断有法兰骑士被亚尔兰蒂唤来,发起冲锋。由于法术用的太随意,沿途地上卡着不少残缺的骑士,半颗头颅从石头中长出、两条腿斜插在泥泞里、一侧身体陷入枯死的树干中。
也就是他们身处智者之墓,放在现实,这些事情,已经够把亚尔兰蒂打为该受诅咒的恶魔了。
他们借着骑士们的遮掩靠近血骨。身后的鏖战还在继续,身前的鏖战又在发生,野兽人和帝国骑士就像农夫们撒下的一把把种子,正在越变越多。吊桥摇晃不止,地面也在颤抖,纷繁的色彩在王都的血红色中汇为黑压压的一片,似乎这个古老的破碎世界从未经历过、承载过如此多的生灵。
血骨带着蛇行者始祖冲入黑门时,另一边的农夫消失不见了,残忆中涌出的野兽人顿时也减少了,只是死守着前方的入口不放。亚尔兰蒂紧紧握着塞萨尔的肩膀抽出更多鲜血,更多骑士像烟雾一样冲出虚无化作实体,誓要了结坟墓中的困苦,发泄古老的仇恨。
剑刃交击声、肉体撕裂声、野兽和人的咆哮声响成一片,亚尔兰蒂骑在塞萨尔背上对骑士们发声高呼,庄严的声音完全看不出是那位残忍无度的少女。很快所有骑士都跟着他们的皇后呐喊起来,甚至盖过了惨叫着死去的声音。
法兰骑士们用重剑劈开血肉之躯,用重锤抡开坚固的盾牌,用长枪把高大的巨兽合力刺穿挑向天空,斩掉公牛似的头颅,一步步淹没了守住入口的野兽人。然后,他们更狂暴地涌入门内。
在骑士们的裹挟下跨入门中的一刻,塞萨尔察觉到一股凝滞的寒意,但狂乱的情绪如有实质般飘扬在此,很快就带着震天的咆哮冲破了阻碍。情绪,渴念,这些无形无质的东西落入法师手中,常常就会诞生出无法想象的邪性和恐怖。身为叶斯特伦学派的受选者,亚尔兰蒂正是最擅长此道的。
他们似乎正在山峦内部攀登,很快就沿着往上的道路抵达山峦更上方。这里能看到许多黑色的锁链,刚刚断裂不久,似乎有数不清的锁链遍布着整座山,封锁着山中那条未长成的真龙。最先赶到此地的人一路走,一路切断封住真龙的锁链。
从这里往外看,可以看到燃烧的王都越垂越低,眼看就要坠落在地,掀起滔天的毁灭。空气中散发出越来越强的烧灼感,滚滚浓烟也已经从残忆的王都弥漫到此处,萦绕在他鼻尖,呛人至极。看起来,坟墓中残忆和现实的界限很快就要彻底消失了,到时候,整个封印之地都会被毁灭。
“别在乎那边的事情。”亚尔兰蒂说,在战吼和咆哮声中,只有这位皇后最自在,怡然自得的享受着权力和政治。“该毁灭的总是要毁灭。先做完该做的事情,怎么逃出去等事了之后再去考虑。”
塞萨尔确实没想过他们要怎么逃出去,不过都已经到这里了,余下的事情自然是以后再去想,这也算是他的习性了。至于亚尔兰蒂,这家伙作为人的部分称得上是邪物,另一部分倒是用的得心应手,号召起这些骑士如同哄小孩做戏,倒也是奇妙。
他们继续往上,突破血骨遗留在身后的古代野兽人。沿路中断裂的锁链越来越多,世界的摇撼也越来越恐怖。不管是这个破碎的古老世界,还是这座封印着真龙的黑山,当年一定只有寥寥几人来过,如今却被汪洋一样的人和野兽淹没,未必就不是历史的更替变化。
若有信仰萨加洛斯的人身处此地,怎么着也该凭着这场变化拿到更大的神赐。
前进到半途中,忽然一阵疯狂的摇撼震慑了整个世界,就像有雷鸣从地底生发,带来了足以让山峦碎裂的恐怖颤抖。更多锁链崩裂的声音在山中回荡,同大地摇撼的声音一起久久不散。
“从封印解开到占据遗产还有段时间,”骗子先知从米拉瓦喉中发声说,“因为不是接受,是占据,占据的过程也需要一定时间。如果血骨、米拉瓦和蛇行者的始祖哪个都不想放手,它们就有的谈了,——谁来成为真龙。”
“或者说,有的打了。”塞萨尔说,“暴力永远都是个选择,最有效,而且最迅速。”
“从人和野兽成为真龙”蛇行者下意识吐着蛇信,“真无法想象”
“你不用装的好像你不渴望它一样。”塞萨尔对它说,“你对隐秘知识的探求和这件事只有一步之遥。眼看着超越时间的存在就在前方,还是个无主的存在,不想占据它用它的视野观察世界才是怪事。”
“你的血足够我解渴了,”蛇行者否认说,“再者说,荒原中时间秩序最混乱的区域也能接触到长眠的真龙。我倒不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满足这种追求。”
“你不必把你说服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
“我还没习惯外在世界的处事方式,先知主人。”蛇行者承认说,“不过,对血骨和米拉瓦,权力是目的本身,但对我,它只是手段。”
“这话你得等你完全掌握并体认了权力之后再说。”塞萨尔跟着骑士们一步步往上攀登,“人们掌握权力之前都会这么说自己。”
“你又在否定我。”蛇行者咝咝吐着蛇信,这家伙一有情绪波澜就是这么个反应。
塞萨尔看了它一眼,“我会支持你掌握权力,也会表达我想表达的一切看法。如果你敢笃定你不会被权力俘获,那我们可以打个赌,就看你以后会走上哪条路。”
“这种话我会等我活着出去再说,先知。”它说着拾起一支火把,火把映出墙壁,地上遍布着碎裂的碎裂,墙壁上也都是被利刃切碎的锁链纹理。“这地方要坍塌了可真是可惜。在我看来,它既然可以封印真龙,就可以封印这世上的一切。想想看,把那些恐怖之物封存其中,一点点观察和研究它们的一切。”
蛇行者在这往上漂浮,看着就是个虚无的幽灵,不仅毫不费力,还有心情闲聊,其他人却已经走得够呛了。这山路长得惊人,很多一路跟来的骑士走到这地方已经开始喘气,一言不发地往上挪动,米拉瓦看着则像是在梦游,一步步迈上崎岖的台阶,气息沉重,却强忍着一言不发。
“这楼梯可真是长”塞萨尔把年少的皇帝抱了起来,“你还是先缓一阵吧。待会儿意识不清,给老皇帝借机除掉就麻烦了。”
米拉瓦低声喘息,把脑袋靠在他右肩上,顺带还不忘把亚尔兰蒂的手拍开,赶到另一边去,好似在争夺卧榻之地。
“你越来越会依赖人了。”亚尔兰蒂握着他另一边肩膀,“我留给你的坚决和顽强去哪了?你迟早要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到你母亲的肚子里。”
“我不介意在必要的时刻依靠可以依靠的人。”米拉瓦喘着气,“过去的错误,只是我依靠了不该依靠的人,把伪装成人的噩梦当成了真正的人。你这样的东西”
塞萨尔按住米拉瓦的脑袋,感觉他吻住了自己肩膀的伤口,带着丝柔情舔舐起来,就像只小动物。看到这位年少的皇帝不再宣泄情绪,他们的皇后也没了兴致,自顾自支起上身,抱起胳臂,把柔软的胸脯压在他头上眺望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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