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下一刻,他背后的真龙残躯已经撕成两半,右侧的无首残躯被蛇行者始祖飞扑着带到百米开外,用两只龙爪牢牢抓紧。接着它就扯断了龙翼,撕咬起来。左侧的无首残躯被老米拉瓦踏出一个巨大的血窟窿,带着弯折的龙骨陷入满目疮痍的碎石地中。他一边沐浴鲜血,一边对着塞萨尔发出高声吼叫,其中还蕴含着龙类的吼声。
真是个惨绝人寰的场面,宛如鬣狗分食。虽然塞萨尔也是其中一条鬣狗,但他还是不禁想到,——和真正长大陷入永恒的静止相比,究竟是哪个结局更好些呢?
既然已经把龙首扔给了米拉瓦,还拿到了古老的知识和记忆,塞萨尔也不想管更多事,更不想在这地方停留片刻。他把记忆之光含得更紧,死死抵在他的上颚处,打算带回去拿给戴安娜研究。
要他接受这团带着诱惑力的记忆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已经知道、也见证过大多记忆人格交替运作的场面了。他和塞弗拉还算是一个人,可以融洽相处,血骨和吉拉洛才是真正的惨不忍睹,在多个意识的交替下完全丧失了主体。
亚尔兰蒂一边高呼着残余的骑士组成阵线,一边行使法术,勉力对抗血骨。她呼唤塞萨尔尽快接近,要用法术带着他们逃生。年少的米拉瓦也迅速追上了他的步伐。那枚龙首已经消失了,但他背后真龙的虚影已经拥有了部分实体,展开修长的双翼掀起了气浪,看起来倒是有股摄人心魄的美。
“我的血脉,我的学派,——我在这座坟墓的命运就要终结了。”亚尔兰蒂往他这边飘了过来,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追溯到叶斯特伦学派的根源,那些最伟大的知识就在这里,就在你口中,亲爱的。比起血肉,它们才是最重要的。”她伸出手,伸向塞萨尔,似乎想抚摸他的下颌,“让我看看那些光——”
忽然出现的光把亚尔兰蒂掀飞了,但看起来不是亚尔兰蒂想要的那种光。这家伙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只是伸手靠近,就见一道拳头闪过,令其腾空而起。和当时稳住了身姿的青蛇相比,这家伙才是被抛飞到黑山的山岩处,顶着防护法咒撞到岩壁表面发出一声巨响,落下满地山石。
塞萨尔往头顶一看,竟看到阿娅双目闪烁着强光站了起来。那光璀璨耀眼,如同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从她眼眸中迸射而出,遮蔽了一切,毫无疑问,就是吉拉洛一直以来培养哑女时教导的库纳人武艺。
然而阿娅看起来没有神智,那么,她为什么站了起来?思索间,塞萨尔上颚蠕动了下,——为了防止不该取回记忆的存在取回记忆?
这也是个响应式的法咒?
“不要以为你能阻止我,老东西,你已经快死了,这点小手段做不了任何事!”亚尔兰蒂发出了厉声高叫,塞萨尔回首望向扎武隆的剑,发现这剑是握在青蛇手中。但是,她不仅没法靠长剑压制亚尔兰蒂,还得用力抓紧它,对它低声诵咒压制它。有一股强烈的吸引力正在拉拽扎武隆的长剑,要让它投入亚尔兰蒂自己的双手。如果让剑也落入亚尔兰蒂手中,他就完全失去对这家伙的限制了。
这家伙装作有人拿着剑就无法反抗,其实并非如此。
塞萨尔也只能舔了下嘴角。“很好,”他说,“我已经对你现出原形不感到奇怪了,亚尔兰蒂,但是,为什么这么快,为什么是这个紧要的关头?”
“你以为我真要把自己交到你手上,交给我叛逆的后代去研究观察,就像解剖一个凡人奴隶?”亚尔兰蒂往上漂浮,直至血骨给她让开了一个身位,“比起你空洞无谓的话术,思想瘟疫的图景高明了何止一个层次?”
她在微笑,确实是种邪性而诡异的微笑,比起他背后这条不擅长做表情的青蛇还要更诡异一些。“我也曾和米拉瓦一起坐在火堆旁讨论哲思,也曾和他在无助中互相扶持,也有过互相威胁、互相援手,有过数不清的争吵与和解、理解与认同。最危险的时候我的命落在他手上,他的命也落在我手上。我们一路探索世界,直至这片土地的最边缘处,然后又折返回来。这些经历不比你我这段时间的虚与委蛇更长久、更复杂?但就算如此,就算如此”
这一切对她毫无意义。她从十多代先祖的人格和记忆中诞生,她是完全的邪物。
“就算如此,你还是找到了只属于你自己的出路。”塞萨尔手爪抓紧地面,“说到底,你和老米拉瓦都对思想瘟疫献上了忠诚,只是一个站的和野兽更近,一个站的和先民更近。论起邪性,连野兽人都比不上你,论起傲慢,我们的老皇帝也和库纳人不相上下”
“把真龙的记忆和知识都留下来。”亚尔兰蒂再次对他伸出手,整个山体都泛起了寒意,“我可以让你回去和你的爱人团聚,塞萨尔,但是,不该拿的东西,你最好不要带走。”
第486章你荒谬的说辞
“你认为你已经掌握了态势?”
“遗产的争夺已经尘埃落定,”亚尔兰蒂轻挑眉毛,“同归于思想瘟疫,争夺的双方也不会再有冲突。至于你手里的真龙记忆,除了我和血骨,还有谁会想要?没有人了,亲爱的。老米拉瓦可不需要这个,他已经接受了力量和血肉,怎么还会接受记忆?”
一个人怎么狂妄,也不会任由古老的记忆和血肉吞噬自己,变成完全不同的存在。确实如她所说,老米拉瓦吃下了太多真龙的血肉,已经很接近那条龙了。倘若再吞下真龙的记忆,和血肉相互纠缠,此后米拉瓦这张椅子上坐着的是谁,可就很难说了。
“你想让我把它交出来,交给你?”塞萨尔问她。
亚尔兰蒂歪了下脸,“这东西落在我手上,叶斯特伦学派就可以依我的想法运作。我的后人、我那可怜的妹妹也可以在我的庇护下生活,包括你,也可以放下世俗战争的忧虑,安心依靠我的学派为我效命。我不会为难你的,塞萨尔,毕竟,你从门那边回来过。”
塞萨尔皱眉。“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灵魂是探索道途的绳索,你的意识很难遭受侵扰,你的血液则是完美的素材,——施法、调和、诱发野兽异变,多到我都数不清。做我的工具,不比你整日忧虑你那片小小的领土更好?”
“也意味着叶斯特伦学派一直都是你的木偶剧团。”塞萨尔后退一步。
“你看起来很惊讶,可这也没什么。冬夜是我的分身和我的眼睛,叶斯特伦学派已经在我的注视下度过了近千年,也为了我的回归筹备了近千年。每一任掌舵人积蓄的一切全都倾倒在冬夜的血池里等待我去取回。今日我得到了真龙的知识和记忆,再取回为我积蓄了近千年的血池,叶斯特伦学派就会来到它最辉煌的年代。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很美妙,理应发生?
亚尔兰蒂张开双臂,悬浮在穹顶,白垩似的长发在飓风中四散纷飞,脸颊上那双幽深的蓝眼眸中光芒闪烁。冬夜,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分身,也是亚尔兰蒂的一部分。她像鬼魂一样笼罩着叶斯特伦学派,披着历代继承人的皮囊在世间行走,她操纵着学派的每一个决策,寻找着每一个她认为合适的配种对象,生出每一个继承人。
塞萨尔确实无疑找到了叶斯特伦学派黑暗的秘密,每往坟墓中深入一步,隐秘的真相也就更近一分。
当年乃是思想瘟疫侵蚀了先民之墙,同化了智者,招致来了库纳人王朝的覆灭。索莱尔被放逐到神代之后,也是思想瘟疫——或者说堕落的智者描绘了此后的一系列图景。
若按时间次序推断,最先发生的,是老米拉瓦在封印之地和堕落的智者相遇。在这一时期,智者还有几分人性尚存,和狂乱的野兽人比起来,他更想把遗产交给法兰人。老米拉瓦做出了承诺,也得到了承诺,决定把自己的主体埋葬在此。最后返回现实并死在巨城中的,其实只是米拉瓦的一部分,换而言之,一枚钥匙。
接下来发生的,是菲瑞尔丝来了一趟智者之墓。她和堕落的智者做了一些交易,不仅得到了诸多恐怖的知识,还放走了堕落的智者,令其潜伏在人世间度过了不知多少岁月。彼时的智者已经完全丧失人性,是个黑暗而未知的恐怖之物了。
考虑到菲瑞尔丝和它交易的内容不难揣摩,其中必定有救赎他和塞弗拉的法子,塞萨尔自然得替她为当年的事情赎罪。
在那之后,亚尔兰蒂和更为黑暗可怖的智者相遇了,她先是得到承诺,在叶斯特伦切分灵魂,——这事她做起来可谓是得心应手,切出了一个名叫冬夜的存在操纵了学派近千年。接着,她就用自己残余的部分封住了骗子先知,把它在巨城中困了近千年。
这是他对整体脉络的梳理,也许会有瑕疵和疏漏,但他认为事情大致如此。
“叶斯特伦学派这千百年来的决策,”塞萨尔轻声说,“都是你的决策?”
“没错,而且我证明了不需要真龙的意志,仅靠我自己也可以完成子嗣的育种。”亚尔兰蒂凝视着塞萨尔,好像透过他看到了戴安娜。“这一代完美的继承人,——那个被你当成妻子的人,她恰好就是我能力的证明,塞萨尔。想想看,是我切开了域外的灵魂让你从世上诞生,是我带你认识了这个世界,得到了道途,穿过了那扇门,也是我给了你在千余年后深切迷恋的爱人。既然你徘徊在我描绘的图景之中,满足无比,你就该继续徘徊下去。”
如此想来,叶斯特伦学派有很多决策看起来诡异莫名,实则都遵循着一个不为人道的目的。包括他们出走本源学会往西方靠近,本质上,也只是为了接近巨城,换而言之,就是接近巨城中的亚尔兰蒂。
整个过程中,谁更有机会接近索莱尔的巨城,他们倾向于会对谁伸出援手。沿途中投靠哪个势力,他们并不在意,影响了他们在世俗中的声望,他们也无所谓,因为到了最后,他们总归要在亚尔兰蒂的安排中接近思想瘟疫,开辟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如今塞萨尔认为,即使狗子没能带走亚尔兰蒂和米拉瓦缝合的头颅,冬夜也一定会受感召,套着伯纳黛特甚至是戴安娜的皮囊前往此地。她会把她近千年来代代积蓄的血池都交给亚尔兰蒂,让她得到伟大的力量。
彼时,倘若冬夜还在伯纳黛特身上,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要是她已经到了戴安娜身上,事情就很不好办了。
进一步考虑,倘若没有希赛学派和克利法斯将军搭上了线,意图剿灭世仇,叶斯特伦学派其实很有可能倒戈,投向老将军克利法斯那一侧。
这个学派一直都留有余地,塞萨尔想,当初帝国攻城的时候,他们就只是守在内城观察局势。戴安娜和菲尔丝布置了如此多的战争法咒,等待她的学派来激发和使用,结果一个都没能用上。究其缘由,也是因为叶斯特伦学派的法师们一直都在观察,从未像希赛学派的法师们一样投入力量。
“你要用自己的名义替代智者记忆中的主母。”塞萨尔抬高声音。
“残躯已经四分五裂的东西,还谈什么主母?现在她只是个虚影,可怜地寄宿在我切出的小米拉瓦身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肉灵魂被蚕食殆尽,却只能捡走你扔过去的龙首。既然我也是它培育出的后裔,既然我也完成了子嗣的育种,这身份凭什么不能由我来当?帝国的皇后?不,是主母才对。如今你,塞萨尔,我的仆人,你正拿着我所需的记忆和知识,把它呈上来,我们就能完成最后的拼图。”她朝塞萨尔伸出手,又往年少的米拉瓦背后笼罩的虚影投去一瞥,“一切本该如此。”
“但我以为,主母该是个从内到外都守望和期许着所有生灵的先行者。”塞萨尔却说,“至于你,你看起来只能当皇后。我们都知道诸神殿的起源,也知道先知指引法兰人之后就放了手,它只是站在远处守望,任由它们自行发展。这件事,你能做得到吗?
“把它给我,亲爱的,”亚尔兰蒂只说,“人们希望的不过是舞台上的扮演,是虚假的幻象。我真正给予他们什么并不重要,只要他们认为——”
“不,”塞萨尔打断它说,“我和你不一样,亚尔兰蒂,我只会观察和研究它。对它做过评判之后,我就会把它交给理应接受它的存在。我以为,智者当年封印了主母,是因为他恐惧着从未发生之事;我还以为,在他因为恐惧封印主母之前,它仍旧是那位指引生灵并带来希望的——”
“不要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亚尔兰蒂前跨一步,伸出手来,血骨从食尸者萨满身上汲取的生命全都汇聚在此,供给着她的法术来源。“我知道,你已经忘记了我们共处的日子,忘记了我是如何教训你,让你明了主仆之别。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再一次开始,亲爱的。”
塞萨尔抬起前爪,握住年少的米拉瓦的肩膀。这家伙正要越过他,面对眼中和口中都渗出白霜的亚尔兰蒂,不过此时此刻,还有别的人会做这件事。
话已经说到这种地步了,再没反应就不正常了。
法咒完成,白霜涌现,一股恶寒的气息如海潮倾泻而来,似要把他们封存在库纳人的冰川纪回忆中。下一刻,满身覆盖着龙鳞的巨人已经挡在了年少的他自己面前,——或者说,真龙的虚影身前。
那头黑发在狂风中舞动,身体沐浴鲜血,口中呼出白霜,好似一片巨大的壁垒把法咒招来的白霜都阻隔在外,令其四散飞舞,绕开了他们所在之处。
“我就知道你忍不住。”塞萨尔说。
“不会一切都如你所想!”老米拉瓦朝塞萨尔咆哮了一声,然后就圆睁双眼瞪向亚尔兰蒂,“但你,亚尔兰蒂,你没有资格当主母。没有任何生灵有资格,但你是最没有资格的!”
“你发疯了,米拉瓦?”她竟然尖叫起来,“你吃了它的血肉,还要假惺惺帮它的忙?你难道不知道它就是个骗子先知?你难道不知道你背后的老家伙怀着怎样的预见把她封印在此?把真知记忆交给我,我就可以扮出更完美的——”
“一个想要攫取一切的邪物也想担当主母?”老米拉瓦高声咆哮,“若是你创立了诸神殿的秩序,你会放手吗?你不会,亚尔兰蒂!你只会造就出更多像叶斯特伦学派一样畸形扭曲的东西,你就看着我为帝国付出,然后偷走了我应得的一切,你以为我忘了?还是说,你觉得我能和你一笑泯恩仇?”
“你竟然信了塞萨尔的挑拨,你这个蠢货!”
“我没有挑拨任何事,亚尔兰蒂。”塞萨尔按住年少的米拉瓦,让他不要擅动,“老皇帝已经吃下了它的血肉,接受了它的饲育,这正意味着他蒙受了它对生灵的指引,一如那些古老的神话传说。这并非野兽一样的争夺和撕咬,而是指引,带着牺牲意味的母亲的指引割肉饲子。”
“我怎么就能放心让你开口说话呢,塞萨尔?”亚尔兰蒂死盯着他,“你这些荒谬的说辞”
和年少的米拉瓦交心有个好处,那就是他对老米拉瓦的追求和想法亦有判断。
“你的灵魂里缺了很多东西,”塞萨尔只说,“真龙献出了自己的血肉却不发一语,你却连它最后的记忆和知识也想夺走?你并不理解这些事真正的意义。你只是在表演你的贪婪无度,展示你灵魂的空虚。”
第487章恶魔的低语
“我等终将归于一处。”血骨忽然开口,“为何驻足在此,为些许争端徘徊不前?”它望向米拉瓦,“既然你有心重现当年的真龙,米拉瓦,为何不拿走真知记忆由你自行决断?真龙附着的难道不是你的分身,这不就是附着于你?既然它已经附着于你,就该由你来决断一切。”
老米拉瓦背上佝偻的老人又爬了起来,浑浊的眼珠死盯着血骨,似乎无法接受他的主体竟然取信了野兽人,还是个食尸者。
“不要听野兽的”老库纳人对米拉瓦嘶声说,“什么都不要”
“很显然,你的主体比你这点残渣更有智慧。”血骨皱眉说,“食古不化的衰朽老人注定会随时间一起逝去。看看他,米拉瓦,他只是枚遗落在此的钥匙,为你指示方向,除此以外别无用处。他不是你该取信的人,也不是当年和你做出承诺的人,那位唤我过来的存在才是。”
老米拉瓦只是摇头,“我只和它对话,野兽人,至于你,你不能代表任何人和任何东西。”
“你的傲慢确实令人感慨,法兰人皇帝,”血骨说,“但我说的是情理。于情于理,这事都该由你来决断。决断之人,自然应当手持利刃。你怎会放心把利刃交予他人之手?”
先把真知记忆拿在手里,然后再想办法劝说老皇帝?确实是个法子,以血骨的立场,它可以接受,只是亚尔兰蒂一定无法接受。
“这么说,”塞萨尔缓缓说道,“法兰皇帝会怀着比我更胜一筹的敬畏手持利刃,在合适的时机把它交给主母,期间他既不会将其遗失,也不会将其交给任何人,特别是交给亚尔兰蒂?”
“我自会如此。”老米拉瓦断言说。
“我们来用灵魂和意志许下承诺吧。”塞萨尔说。
话音刚落,亚尔兰蒂一步迈出,走向正在对峙的血骨和老皇帝。她脚下的虚空中结出白霜,身后的白发四处飘散,就像冰封的湖泊中层层凝结的涟漪。“你逾越了,”她幽暗的视线凝视着塞萨尔,“你不该——”
“他说的没错,”老米拉瓦也往前一步,皱紧眉头盯着亚尔兰蒂,“我将用灵魂和意志许下承诺,在合适的时机把真知记忆交给它本来的主人。期间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特别是交给你,亚尔兰蒂。还有你,野兽人,”他转向血骨,“如果你没有异议,那就带着听信了你承诺的亚尔兰蒂退回去,不要再来妨碍我。”
血骨顿时不说话了,多枚血眼凝视着塞萨尔,但塞萨尔只是舌抵着上颚部的真知记忆,等待冲突发生。
亚尔兰蒂忽然化作苍白的幽影,雾状的肌体下不见血管和脏腑,仅充斥着凝结的霜雾。寒意如一场风暴涌出,冲刷着黑山的每个角落,甚至穿透了山岩缝隙。血骨还在沉思,手指抽搐,老皇帝却已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他的身躯被白霜冲刷,染得惨白一片,头发也在他身后纠缠,化作一连串咔咔作响的冰凌。
冲突毫不意外地发生了,遮蔽一切的霜雪中涌动着法术和暴虐,往每一个方向倾泻着致命的白霜和冰刺。眼看亚尔兰蒂和老皇帝都已失控,血骨不得不把视线投向蛇行者始祖,塞萨尔也朝这条蛇龙瞥了一眼,心中转过一系列对策。
他当然不会把真知记忆交给老米拉瓦,真要给,也是最后迫不得已的决断。这时候,青蛇已经用法术压制住了扎武隆的剑,但亚尔兰蒂本身丝毫不受影响。“看起来要用剑刃刺中亚尔兰蒂才能把她收回去。”她说,“不过,要刺中她这件事就很难。我能确定的是,抚摸剑刃她会有共感,但她是法师,一定精通感官遮蔽。”
“如果我能顺利出去,我会拿着剑找它本来的主人请教。”塞萨尔说,“倘若你想见,我也可以带着你见一面至今未有任何失利的真龙。它可比这位主母可怕的多。”
“但看起来放弃真龙的记忆你才能出去。”青蛇说。
“不一定,”塞萨尔说,“还有法子。”
这时候,阿娅从他背后跃下,扶起了地上佝偻的老人,看起来老米拉瓦知道这家伙不适合作战,提前把他背了一路的老家伙扔了下来。“我”由于周遭冰封的世界,老库纳人牙齿颤抖,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清,“我不能就这么”
“我知道,”塞萨尔看着他说,“你最想要的,是把这份真知记忆彻底埋葬,老家伙,既不是交予它本来的主人,也不是交给任何人。不管是米拉瓦、是亚尔兰蒂,还是我,我们全都不行。”
“塞萨尔,你真是个”老库纳人艰难地说着。他的身躯几乎和干尸无异,头发正逐渐化作灰烬,从他背后飘落,包括皮肤也在龟裂。他曾经是那么高大健壮,老朽的年纪也无法损害他一丝一毫,如今他低矮佝偻,枯瘦如干柴,实在是可悲又可怜。
“那么,你想把我和它一起埋葬在此吗?”塞萨尔凝视着老库纳人,“虽然我肯定会想方设法挣扎,寻找出路,但你确实有机会把我和它一起埋葬在墓中。”
“恶魔的低语!”老库纳人低声嘶吼,额头却在冒汗。塞萨尔看出来了,这家伙确实是智者的残渣,和血骨相比都少了很多智慧,更别说是在场其他人了。但他有股执念,贯穿了漫长的历史和岁月,只要利用得当,就能让他做出决定。
“老师,你”年少的米拉瓦凝视着他。
“要做抉择的时候,我们必须超越自己受限的思维。”塞萨尔看了他一眼。这家伙一言不发,抿紧了嘴。“我能感觉到这地方即将毁灭,”他说,“虽然在前一刻,所有人都在争夺真龙的血肉,在这一刻,有些人又争夺起了真龙的记忆,但我以为,坟墓即将崩溃的事实不会改变。如何逃出生天,这是笼罩着我们所有人的疑问。”
“你想说什么,塞萨尔?”老库纳人凝视着他。
“老米拉瓦还没放弃你,是因为他知道,你可以带着他和他需要的人逃出去。血骨那边,当然也有它们自己逃生的法子。但是,有一件事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怎么才能在坟墓崩溃的时刻逃出生天,不是吗?这法子只有你自己知道,也只有你自己可以解释,你想怎么解释就能怎么解释。”
“这和你有关吗?”老库纳人反问他。
“如果你需要有人留下来维持法咒,维持坟墓的稳定,好让其他人都有足够的时间逃出生天呢?”
“你疯了?”老库纳人的皮肤都紧绷了起来,“不,你不是这么有牺牲精神的人类,你是邪魔,你”
“这么说,”塞萨尔沉吟道,“本来该是你留下来做这件事。”
“我已经时日无多了。”老人低声说。
“如果我让老米拉瓦或者亚尔兰蒂带走这份真知记忆,我觉得我也会时日无多。”塞萨尔说。
“你在说谎!你这种人总是能找到出路!”
“不要质问我理由和动机,老家伙。”塞萨尔冷笑着说,“你就看着我,仔细想,仔细听。如果我拿着真知记忆留下来维持法咒,维持坟墓的稳定,让它坚持到你们逃出生天的一刻。如果你不需要因此而牺牲,如果你可以抵达那个黑暗的智者身边,强迫性地回归它,和它合为一体。如此一来,你有没有那么一丝渺茫地机会影响它,让它因为你变得有那么一些不一样?”
“我不该听你的话。”老库纳人在阿娅地搀扶下不由自主发起了抖,面孔中同时涌现了挣扎和希望,并因此而扭曲。“别再说了!思想瘟疫也是这么引诱我的!”
“我拒绝了思想瘟疫,你却没有。”塞萨尔盯着他,逼近他空洞的视线,“你只管听着,听我说,你可以活下去,活到你抵达自己的黑暗面。而我,我会接替你的使命,留在这里维持坟墓的稳定,直到所有人都逃出生天。”
“这对你没有好处。”老库纳人喃喃地说。
“真知记忆会留在我手里。”
“怎么可能留在你手里?”
“因为你有解释权,老家伙。”塞萨尔压低声音,“你可以宣布说,我需要它来告诉我,如何才能维持你们不可思议的法阵,换而言之,就是维持坟墓的稳定直到最后一刻。任何人想要得到它,就要做出像我一样的决定。这个人要留下来赴死,要带着真知记忆维持坟墓的稳定。这个人要目送所有人逃出生天,自己却会和崩塌的坟墓一起淹没在无尽的黑暗中。你觉得在场所有人里,还有任何人会这么做?”
“一定是有什么我还没能想到的”老库纳人目光空洞,喃喃自语。
“你想不出任何东西了。”塞萨尔摇头说,“这个法子可以把主母的记忆和我一起封存在墓中,可以让你接近自己的黑暗面,可以让你做出更值得去做的牺牲。我甚至觉得,你可以多活那么几年,你可以走出去,看看许多年以后的人和世界,你甚至可以和老米拉瓦谈论如何更好地对待它,——如何对待这个世界。还是说,你就打算这样把老米拉瓦交给思想瘟疫?”
“你要是带着它逃出去”
“崩塌的坟墓中将只有无穷无尽的破碎时间,就像个巨大的磨盘碾碎所有人的意识和自我,仅余下腐烂的空壳。”塞萨尔摊开手说,“你真的担心这个吗,老家伙,扪心自问,你真的担心吗?”
老库纳人闭上眼睛,似乎想起了墓中时间分叉的迷宫,想起了黑暗无边的深渊,想起了那些如行尸一般在坟墓中徘徊的古老骑士。“拿好你的真知记忆,”他说,“我会告诉米拉瓦事情就该这么办的。”
眼看老库纳人俯下身,伸手拂过破碎的地面,拾起一块金属符文,塞萨尔知道他要筹备逃生的法阵了。在远方白霜的照耀下,黑色的金属闪烁着点点微光。这些库纳人的法术符文贯穿了智者从时间之初直到现在的一切筹谋,直到扎武隆的学生们造就了思想瘟疫,并感染了智者本身。
蒙受了智者引导的阿娅接住金属符文,开始依他的指示进行摆放。青蛇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塞萨尔,看起来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余下的就是观察他的决定会得到什么结果了。这家伙不会妨碍他。
年少的米拉瓦却盯得他越紧了,塞萨尔实在没法回答这家伙的疑问,也不是很有信心保证自己能挣脱,只好先把他对付过去。“如果你还能做决定,你就先出来代他说话,古代先知。”塞萨尔说,“另外,说服老米拉瓦也需要你,而不是另一个他自己。”
“老师,你会为自己的决定”
“好吧,好吧,”骗子先知顶替了年少的米拉瓦,施施然现身了,“有些时候牺牲是必要的,亲爱的小米拉瓦,也许这就是先知存在的意义,你说呢?”她歪了下脸,赤红的眼眸看向塞萨尔,“不管你我究竟在想什么,我们都该当作事实如此,你说是吗,亲爱的?但要是你真能脱困,你可别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
“是的,有时候牺牲确实是必要的。”塞萨尔只是耸耸肩,视线余光瞥向血骨和蛇行者始祖,那边的回应应该很快就要来了。“而且我的另一部分也在失落的时间中等着我呢。我可不想变成瘸子。”
蛇行者始祖逐渐从穹顶落下,分隔了他们和老米拉,至于亚尔兰蒂,她也一定意识到了事态走向,开始拖延老米拉瓦的脚步了。
血骨皱着眉,小心地往前飘落。“我必须承认,你用三言两语就动摇了稳定的事态,塞萨尔。”还幸存的蛇行者和食尸者萨满虽然数量不多,却也把守住各个方向,不仅防止他们逃跑,也组织出了一系列致命的威胁。这些野兽人还有自我意志吗?看起来不怎么有。“但我手里的筹码比你多出太多了。”它说,“事已至此,你要为我展示一下如何说服一个初诞者吗?”
“我不可能说服你意志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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