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188章

作者:无常马

“这可以让我拥有勇气。”米拉瓦说着低下头,握住他的手,轻吻了一下指尖,“我期待您亲吻我指尖的那天,我的老师。”

“这是某种溺爱吗?”等到米拉瓦离开之后,狗子问他,“虽然你总是抱怨他性格极端,但他一跪下来,你又忍不住地去纵容他。”

塞萨尔低头思考,这时候酒来了,他倒了一杯,给狗子也倒了一杯。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但怎么说呢?这家伙身上有一种神性的美,面对爱慕的女性,他会逐渐变成那种最有魅力的男性,和亚尔兰蒂度过了几十年的老米拉瓦你也见过,和刚才的米拉瓦完全不是一个人。但是面对爱慕的男性,他又逐渐变成极有魅力的女性。刚才他这一跪下来,我无法克制地想叫他孩子,怜悯和安抚他。那个骗子先知一定加深了他这种诡异又致命的魅力。”

“他想在每一种结局里都和你永不分离,哪怕是你把他吃下去。”

“这应该就是他非人特质的一部分,他和亚尔兰蒂缝在一起的头已经表现得非常明显了。”塞萨尔说,“不过至少,他会试着探索前路了。”

第512章奇怪的卡莲修士和奇怪的贵族小姐

“你希望他探索前路吗?哪怕他也许会击败你?”

“我希望他想。”塞萨尔说,“我对迄今为止的很多预兆都很忐忑,我都不敢说我能像索莱尔一样度过黑暗时代,更别说守住一片光明了。如果现存的政权最后都会走入穷途末路,米拉瓦这样的人,也许会有能力守住一片领土,让它成为庇护所。即使别处都迎来黑暗,至少他作为神选,还能保存一盏和诸神殿不一样的明灯。”

“您鼓励其他人的话,还有您私底下对我说的话,它们听起来可真不一样。”

“鼓动其他人的时候,当然要给予他们信心,就像我说服别人的时候,也会贬低旁人,显得他们一无是处。实际上先行者只是在探索前路的时候走错了一步而已。至于完全公允的评价,自己心里想想其实就够了。”

“好吧,那接下来呢?”狗子说,“你知道的,主人,那是他的事情。”

“再过一段时间,”塞萨尔说,“帝国的舰队就要载着他们支援军队过来了。特兰提斯的港口一直都有运载煤铁的大型驳船停靠卸货,每个月的停留量估计有几千吨,都是为了供应工坊车间,诸如炼铁、铸造,港口的负载量极大,而且正变得越来越大。等到帝国的舰队也行驶到港口,进一步加剧负载,这事就会有很多说头了。”

莱瓦河上,紧挨着卡萨尔帝国第一舰队的三桅舰船,就是载着他们雇佣兵的平底船。从平底船往那边看,三桅舰船身形巨大,像是座小山,风帆看着更是离谱,据说行驶起来很快,但需要足够强的劲风,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在海上看到。

塞希雅这辈子都没参加过海战,很难想象海上的暴风,她只看到这些船挂着巨大的风帆却要靠船底的奴工划桨,行驶起来就像躯体巨大的蜈蚣,开到这地方实在是意义不明。

也许就是为了炫耀,她想到。

现在的情况是还没到港口,船队却忽然停了,使者往帝国的第一舰队送去了消息,却没人理会旁边这些载着雇佣兵的平底船。好在,很快就有脑袋灵活的人打听来了消息,说是特兰提斯那边发生了大事。

众所周知,由于战争日渐加剧,奥利丹的物资运输受了极大影响,陆地运输受到流匪、野兽人、道德败坏的雇佣兵、放纵劫掠的军事贵族影响,变得极其困难,于是各条航线就承担了远超过去的运输使命。

特兰提斯作为中枢性质的中转港口,汇聚了各条河流的分支和岔路,显然是承担了重中之重的职责。无论是煤炭和铁,还是粮食和其它货品,即使不在特兰提斯卸货,也得在这里经过和停泊。

港口的负载量本就接近极限,此前还能勉强承受,可最近港口先是来了多米尼王国的舰队,接着又要迎接卡萨尔帝国的舰队,明显超出了负载。因此,就会有很多货运路线不得不进行绕路和转移。

出于一些不为人道的原因,城内商会的贵重货物不容耽搁,于是粮食供应被迫绕路,去了另一处港口。战时供给的粮食本来运的很顺利,如今不仅平添了几百里的水路,其中还有一半是陆路,是从其它港口翻山越岭,用马车队拉到了最大的港口特兰提斯,顺延的时间之久很容易就能想象。

又出于另一些不为人道的原因,奥利丹双方的战线还没推到特兰提斯,城内的粮价却在短时间内翻了个倍。当然,塞希雅知道,这一定是粮商提前拿到消息,趁着运粮路线改道想要涨价小赚一笔,因为特兰提斯就是这个德行。理论上来说,这个亏,城内的民众是吃定了,塞希雅甚至可以断言,推动运粮路线改道本身就有粮商联合推动的成分。

为什么塞希雅敢这么说,当然是因为她知道内情。对于特兰提斯这地方,知情者都有个共识,——在这地方当总督不是为了任何目的,就是为了赚大钱。埃弗雷德四世是在战争中上位,而战争就意味着透支国库,为了弥补当年战时的缺损,他和他的心腹制定了许多奇妙的政策,其中之一就是特兰提斯。

在特兰提斯这地方,一个总督上位,只要他能给埃弗雷德四世交纳足够多的税务,他就可以使用各种方式赚取自己的财产,只要别把民众逼得造反就没事。

放在过去,总督们也许会极尽压榨,横征暴敛,弄得民不聊生。但是,时代已经变了,现在特兰提斯就是银行和商会的巨型巢穴,当总督的只要适当放任他们,坐在自己的总督府里接受各种贿赂,答应他们的要求制定各种政策,就能和银行、商会一起赚的盆满钵满。

至于底下的民怨,当然有本地人自己收拾和处理。

那为什么会出事?据探子说是有人造谣,在城内放出消息,说粮仓其实已经空了,全都被贪婪的雇佣兵和外来的军队带走了,谣言甚至还给出了空掉的粮仓位置。某种意义上,谣言其实不假,因为那座粮仓刚好清空粮食,拿给了先到特兰提斯的多米尼王国军和他们的雇佣兵,后续的供给,只要等到下一批粮食运过来就会立刻得到补充。

然而因为运输路线变化,这段空窗期有那么一点长。

粮商联盟下有黑帮看场,上有总督作保,往旁边看还有银行支持,当然习惯性地不把民众和谣言当回事,继续涨价赚大钱。总督刚拿了一笔预付款,正等着赚到更多分成,自然也不吝惜于调遣守卫,把士兵派到城西控制局面,以免暴民在买涨价粮的地方发起暴乱,进行哄抢。

这时候,城东的港口空虚了,出于无人知晓的理由,暴民组织了上千人的团体冲向港口,把仇恨的目标对准了正在运往港口的驳船,——满载着煤铁等军需物资。因为有人造谣说,上城商会的奢侈品挤占了供应粮的运输。

结果就是,由于总督调遣守卫前往城西,城东自然防守空虚,尽管守卫训练有素,还拥有盔甲、火枪、火炮,却完全无法抵挡从各个方向涌向港口的暴民。

暴民踩着守卫的尸体冲向港口的船只,因为巧合,这地方刚好是运载煤铁的驳船,哪怕再提前一会儿或者晚来一会儿,这地方都会是运载香料的货船。暴民们并不能分得清哪些船是运载媒铁军需物资的船只,哪些船是运载名贵香料和贵族服饰的船只,他们只是点火,然后欢呼,于是滔天大火就熊熊升起,一直从城东照到了城西,把夜晚的天空都给映红了。

塞希雅给了探子几枚银币,随后关上门。“真是充满巧合。”她说,“很明显有人摸透了特兰提斯的秩序,正像逗小孩一样愚弄他们。”

“为什么这么说?”声音从阴影那边传来。

塞希雅靠床坐下,拿起一块硬面包。船舱一侧的小窗半开着,往下洒满阳光,光彩夺目,也算是这船上最好的舱室了。和她同行的修士却执意睡在阴影下面,连日常祈祷都要在阴影中完成。她掰开一半,伸手把面包放过去。

“组织成千民众冲击港口焚烧船只,这事的难度堪比军队长途奔袭。”塞希雅说,“组织者算好了每一个时机,摸清楚了每一件事,自己不现身就利用民众暴乱烧掉驳船,把物资都沉进水底。这种手段”

躺在阴影下的卡莲修士睁开眼,平静地看了看她。这家伙看起来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仿佛事先就知道这种事要发生。

“这时代的人们都活在对生存的恐惧和焦躁之中。”修士说,“灵魂被恶念占据,就会想要宣泄,并不值得奇怪。”

“这可是成千人规模的暴乱,修士。”塞希雅说。

“这是因为人们大多思想愚钝,找不到心中恐惧和焦躁的源头,自然只能茫然四顾。民众不知道该找谁宣泄恶念,于是一有机会,就会把积蓄的恶念宣泄在自己能够触及的一切人和事上。知道这点,再告诉他们源头在哪,就能制造事端。”

“你说话还是这么”

“事不关己吗?”卡莲说,“但我只能看着,所以我也没有表达什么情绪的必要。我从病人和伤患的故事里得到智识,又在治愈的时候把这些智识交还给他们,其实也算不上救助,只是在探索我那迷雾一样的神而已。”

“你们修士都这么奇怪吗?”

“我不确定,”卡莲沉思着说,“也许只有真正在探索希耶尔的修士才这么奇怪。你也知道,希耶尔就像团迷雾,连大神殿都说不清她想要什么。我听说法师们叫她迷失恶魔,所以他们也不知道。”

“大神殿听到这话一定会后悔把你放走,你这个渎神的修士。”

“你自己不也一样奇怪?”卡莲闭眼祈祷,合拢双手,然后朝她投来一瞥,“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这辈子根本没有练过剑?你这个只学过礼仪和诗歌的贵族小姐。此外,我才不是在渎神,因为神根本不在意凡拾中人有没有亵渎他们。”

这句话在塞希雅脑子盘旋片刻,是的,她确实没练过剑,甚至在她家破人亡,自以为要死于非命的时候,她都没法相信自己居然提了把剑,一直杀到整个庄园内外都不再有活口。

当年她才多大?十三岁?还是十四岁?

这件事情她本来想一直隐瞒到死,但她确实一不小心给眼前的修士讲了,因为这家伙一开口,她就想把自己的故事全都倾诉出去。

擅长探询人心的修士很可怕,不是吗?

一想到过去,塞希雅就陷入了一片漫长的沉默。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时不时的陷入心悸中,产生一种诡异的感受。那感受无法描述,用什么词都说不清楚,既让人恐惧的无法忍受,同时又很甘甜,好像在享受一种致命的快感,站在死亡的边缘跳舞。每次浮现类似的感受,她就觉得陌生又熟悉,陌生是理所当然的,熟悉感却很莫名其妙。

久而久之,她还产生了一股子回忆感,——好像是对另一个世界的回忆,令人好奇,心生怅惘,好像有什么她本该铭记的事情被她遗忘了一样。当雇佣兵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说起这种感受了,她甚至都不知道用什么言语去表述。是卡莲修士半夜三更睡不着觉,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话,才把她的童年经历像讲故事一样全都给套了出来。

正如修士所说,还小的时候,塞希雅就和其他小贵族的子弟一样,被送进了学校,只不过不像卡莲的讽刺一样主学礼仪和诗歌,而是在学军事理论罢了。

说是送进去,其实更像押解,那些年头,把贵族青年从庄园押解到学校,关在里面与世隔绝,乃是奥利丹王国最风行的教育方式。她还记得课堂上的贵族青年们年龄不一,有的像她一样小,还不到十岁,有的却已经结了婚,有了儿女,三十多岁,甚至四十多岁。他们和她这种小孩坐同样的书桌,背同一本书。

当时正是埃弗雷德四世和他的公爵兄弟大力变革的年代,现在也一样,把四十多岁的贵族划为青年强行押解到学校,也算是国王的激进表现了。为了追赶奥利丹在战时的落后和损失,埃弗雷德四世几乎是鼓足了劲头要弄出一批军事精英,也不管他们吃不吃得消。

实际上的场面是什么?把他们当成犯人一样押解过去,往脑袋里灌输数学、物理和军事理论,小孩用树枝抽打,强行划为青年的倒霉贵族们就用皮鞭和棍棒。

甚至都不是老师,是国王派来的退役近卫军在打,不论任何出身,只要犯了过失就要受鞭打。学习的时间,他们身前站着老师,身后却是手持鞭子棍棒的近卫军,这也是埃弗雷德四世时期贵族们的亲身体会了。

很不幸,国王陛下的近卫军并不能起到正面作用,人们都学的很糟,不仅学的很糟,甚至会在绝望的时刻私下里唱囚歌。强行划为青年贵族的成年贵族会先开头,然后塞希雅这样的小孩就会用童声尖声尖气跟着唱,最终汇成一股大合唱,达成不可思议的和谐。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他们难得的娱乐了。

其实直到现在,塞希雅也说不清楚贵族叛乱是怎么一回事,但以她直白的思考方式,肯定和埃弗雷德四世把人押解到学校用鞭子抽打关系匪浅。用通俗的话说就是,他们的国王陛下想当所有人的严父,教出一批在战场上无所不能的贵族精英。埃弗雷德四世训练他们的时候就像训马一样,用鞭子和棍棒往他们的脑子里抽打数学、物理学和军事理论。

第513章别在这扮骑士了

话虽如此,塞希娅还是学了很多东西,因为,和她在庄园的生活比起来,这地方见不得坏到哪去。她父亲是个偏执且疯狂的家伙,整日都对她喃喃自语着先祖的意志,说着一些荒唐怪诞又无法理解的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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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白天喃喃自语,有时候竟然对着她跪拜,夜里又一个劲喝酒,对着母亲的遗像做神秘的祭祀仪式。虽然有人说他过去聪明又善良,但从她有记忆开始,他就不像是个有所成就的骑士,反而像是个发了疯的异端教派教徒,弄得她整日心神不宁。

其他贵族家庭会把不受看重的子弟送去王都,她的父亲却把她这个唯一的继承人送了过去。即使在年少的贵族子弟队伍里,她也是最小的一个,他却坚决地把她扔了过来,甚至都没有委派仆人。他似乎觉得她无所不能,哪怕不到十岁,也能在近卫军的鞭打下活着出来。

不知是因为年纪最小,还是因为脑子好使,塞希娅学的还算不错,她不仅学的不错,还怀着莫名的好奇观察着他们的老师。

和外人的想象不同,来自科学院的学者对于非自然的存在其实相当了解,特别是对于法术和技术,对于先验的诸神和后验的现实世界之共存,对于主体和客体的界限,其认知水平已经超过了她见过的绝大多数神殿修士。

就塞希娅看来,埃弗雷德四世其实并不真正了解他的科学院,就像他也并不了解自称要投靠奥利丹王室的法术学派叶斯特伦学派。

她甚至可以说,除去和科学院的学者共处多年,旁观他们探索知识的人,所有人都不了解奥利丹王国的科学院,都对他们怀有和事实迥然相异的认知。人们认为,他们是因为不肯面对诸神和法术的存在,才和法师组织、和诸神殿拥有难以调和的矛盾。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塞希娅还记得她的自然科学老师,因为她年纪太小,学的还不错,因此老伊瓦允许她旁观他写文章。他给从卡萨尔帝国传到奥利丹的《法术与荒原的联系》做注解,还根据庇护深渊的存在,用精确的算数预言了舰船出海一定会在远洋遭遇深渊裂隙,甚至给出了具体的距离估算。

其他从科学院过来的学者也都有着类似的认知。

老伊瓦认为她身上的数学才华称不上非凡,但比起埃弗雷德四世德那些令人失望的贵族青年好出不少,于是把她当成半个亲女儿看待。

他喝得微醉的时候,常常因为她年纪尚小随意地讲述一些言论和假说,讲到了现世和荒原的矛盾,讲到了诸神的先验存在,讲到了法术是如何损害现世的秩序,还讲到在所有种族的宗教启示中,世间生灵无一例外都有着悲剧性的结局。其中对于先民的传说,也即所有灵魂都为一体的理论,他更是有着非同小可的认知。

塞希娅当年听着,其实都不怎么理解,只是怀着好奇心听他讲述故事,和听神话传说没什么区别。

老伊瓦认为,荒原既然已经撕裂,就不该再让它影响现世,因此诸神殿和法师都是在伤害人类自己,伤害这个生灵赖以生存的世界。

“信徒和法师,”他说,“自认为代表天平的两端,其实都是一丘之貉,都在争夺同样的权力。他们把现世之外的诸神和荒原都高举到天空中去,认为作为纯粹的主体,它们才是高贵的,我们却都是低贱的。世间生灵都陷身在现世的泥泞中,只有接触到高贵的荒原和诸神,成为修士和法师,才能站在高处嘲笑他们的同胞!”

“我们生于现世,死于现世。”老伊瓦说,“研究现世的理论,对我们的存在不仅有益,也最为必要。有些修士通过研究他们的神达到非人的境地,然后就抛弃了其他人,站在高处俯瞰那些还没有非人的人挣扎哭泣。法师比修士更加傲慢可恨,他们追捧形而上学的样子让我觉得恶心。如果世界由法师统治,那么,其他人全都会变成奴隶,变成他们探索荒原的工具和消耗品。”

当时塞希娅觉得老伊瓦就像她父亲一样,怀有一种毫无意义的疯狂,最后多半也会像她父亲一样,死在无人在意的世俗争端中。可是如今想起来,仅仅这种洞察本身,就意味着他远不像她以为的那么简单。

不过,塞希娅离开的还是太早了,尽管她后来常常努力去想,却还是想不通老伊瓦和其他王国科学院学者的秘密。她只记得老人醉酒后一个劲地诅咒神殿修士和学派法师,咕哝着不能任由他们扭曲的欲望压倒生灵赖以生存的现世,有时候,他竟然会忘记她在旁边端着茶,低沉地发出嘶吼,像她父亲发疯时一样重复着难以理解的话。

“帮我摆脱诸神和荒原吧,物理学!帮这个世界摆脱那些纯粹的主体,摆脱形而上学的统治!”

其实很多童年旧事,换成其他人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塞希娅却还是记得很清楚。当时她也才十二岁,本来已经该毕业了,通过了所有测试,不管是科学理论还是诗歌修辞都能流利使用。偶然间,她打开了老伊瓦放在桌子上的抄本,虽然只是扫了一眼,却还是记住了首先映入她眼帘的几行字。

抄本上写到,“噢,神选者,没有人之思想的神选者,是谁把你们迷惑了,竟让你们陷入妄想,以为自己可以把诸神的永恒吞进肚里,站在比荒原还高的地方俯瞰人世?为了追寻诸神就切开自己的灵与肉,得到的结果是多么可怕。抛弃自己的本质,犹如一张人皮挖掉里面的血肉,然后填入泥土,那些顶着人皮的非人之物究竟算是什么东西?”

无论是字迹还是用语,都带着一股刺穿人心的压迫力,她大约是头一次由于单纯的言语而体验到恐怖感,甚至还是世俗的言语,不带有任何法师文字的玄秘。因此,她看了一眼就把抄本合拢了,希望当作自己从来都没有看过。

离开学校之后,塞希娅本来应该像很多贵族子弟一样选条路走,因为她太小,几乎都是在学理论,而非实践军事知识,所以她注定会抱着书本进科学院。她甚至都做好了准备,寄信委托家里去采购一些数学器具,决定了自己的后半生。

然而,变故发生了,不容拒绝地改变了她以后的生活。塞希娅甚至都不知道那血腥的一夜从何而来,对家族仇恨更是一无所知。她只是抱着几本书,提着自己刚购置的数学工具走进庄园,茫然地看着满地熟悉的尸体。随后,她就在父亲那儿蹲下,拾起他的剑,回过头,又带着满身血腥味,留下满地陌生的尸体一路走出了庄园。

突如其来的变化叫人惊骇,她当年仅仅十三四岁,此前握剑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超过一天,却提着一把遗落的剑一边走,一边杀,直到身后再无活口,这件事更让她大为震惊。

当年塞希娅抱着一柄剑在荒野里徘徊,杀了一窝不怀好意往她围聚过来的流民,杀了一群恰好经过想绑架贵族的流匪,还连人带马刺死了一系列疑似在追猎她的骑士,于是她又是一路走,一路杀,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但是,直到她换掉了全身的衣服和行头,连家族佩剑都扔掉换成了流匪的破剑,她都没弄清楚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更不清楚自己出了什么事。

也许在这世上,就是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不断发生。毕竟,她当年的老师也说过,这世上有太多纯粹的主体站在高处俯瞰人世,扰乱凡人的命运了。就连一个无知无识的乡野农妇夜里做梦,都有可能忽然得到诸神的恩赐,成立不被承认的乡野教派,或是踏入荒原,成为乡野女巫。

“在我们的神殿记录里,”卡莲说,“绝大多数分支教派的起因都是如此。有些人连信徒都不是,忽然间做了个梦,于是就声称自己得到了希耶尔女神的真理,决定成立真正的正统教派。”

塞希娅在船只的床上翻了个身,侧身看她,“你的教派呢?”

“当初做梦的人是个贵族,所以大神殿勉为其难承认了他和他的教派。”

“听起来你们的神殿里这种事情特别多。”

“希耶尔身上的迷雾太多了。”卡莲说,“大神殿不得不表示自己包容和开放的态度,广泛接纳各种分支教派,披肩会和神殿医院也是因此诞生的。有人怀疑希耶尔的理念在我们的语言里根本不存在,甚至在我们人类的认知里不存在。一切用世俗经验进行的讨论,都是在隔靴搔痒,做一些似是而非的事情博她一笑。”

“呃”

她沉思起来,“或许,一切未名之神,它们的理念都在人类的认知中并不存在,诸神殿祭拜的诸神,只是那些恰好可以被我们认知并理解的神罢了。”

塞希娅用手撑起脸。“真是复杂。”她抱怨道,“王国科学院的人整天就在想这些事吗?难怪看着就像发了疯一样。”

“也许还有更深远的理由,”卡莲修士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去各地寻找更多资料,想弄清楚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塞希娅摊开手,“从我的角度上来说,正常地活着已经够难了,当初逃了过去,到现在都相安无事,未必不是有人看我识相就不打算再啃我这块难啃的骨头。但是,如果我再往下找,要来啃骨头的就不是猎犬,是劈柴的斧头了。”

“你怀疑王国科学院吗?”

“我怀疑我过去认识的所有人,”她又躺了回去,“但对我这种人来说,怀疑毫无意义。”

特兰提斯的事情很顺利,塞萨尔看了一晚上的滔天大火,边喝酒边抱着菲尔丝找乐子,此时正给带着他的种子睡过去的菲尔丝收拾身体。他给她穿上睡觉的内衬衣服,还擦拭了她身上的黏液,确保种子不再从她嘴边和身下往外流淌之后,才把被褥给她盖好。

虽然他相信事情不会出什么岔子,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抱着他的小法师盯了一整夜,确保民众的暴动更加顺利。

过程当中,菲尔丝用了一些早早布置在港口的小法术,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小咒文影响了港口的火炮,改变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参差。她使得一门火炮不幸炸膛,使得另一门火炮不幸哑火,还让一个守卫的剑劈在粪叉上,恰好沿着剑身的小缺口给断掉了,极大影响了交战的士气。

菲尔丝管这种法术叫命运之扰,几乎无迹可查,是过去的她自己交给她的遗产,看起来微不足道,塞萨尔却品味出了相当可怕的意味。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参差,往往会决定整个事态的变化和走向,她几乎是把它们都导向了最恶劣的可能性。

倘若有两个高明的剑士在比武场里竞技,那么,只要他们没贴身带着奥韦拉学派的秘仪石,就会发生各种可怕却合情合理的变故影响交战走势。

塞萨尔带上卧室门,转过身去,一个像库纳人一样留着白发的女性骑士站在过道上,对他打了个招呼,“值得纪念的一夜,是吗?”

“不怎么值得纪念,”塞萨尔说,“而且我不知道我们还有什么见面的必要,莱戈修斯。还有,你别在这扮骑士了,你个发疯的白魇。”

莱戈修斯把胳膊架在他肩膀上,就像个好哥们一样。“你有没有觉得我的眼睛越来越栩栩如生了?”它又问道,“我现在看着怎样?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道德高尚又平易近人的骑士,而且还风趣幽默!”

“拜托,你们白魇根本就没有视觉。”塞萨尔抱怨道,“你这跟镶了对玻璃珠有什么区别?盲眼再栩栩如生又能怎样?而且你干嘛要来特兰提斯?上一次你来古拉尔要塞,给我带来了深渊潮汐,这次你又想怎么样?”

“别这么着急,我是来探寻秘密的。”莱戈修斯摇了摇手指,“潜藏在老塞恩背后的秘密,我一路从最南边往上查,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我已经知道老塞恩背后的秘密了。”塞萨尔说。

“你也查到奥利丹的科学院了?”

“什么东西?”

“我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白魇遗憾地摇头,“即使知道了,也是一知半解。”

“你不也一样一知半解?那你知道老塞恩背后是什么东西吗?”

第514章滑溜溜的恶魔尾巴

“我们可以慢慢交换情报,”莱戈修斯对他说,“想想看,塞萨尔,你是老塞恩招来的旧日阴影,我呢?我不也是他招来的旧日阴影?这是一个奇妙的共同点,而且,我们都对老塞恩背后的阴影满腹怀疑。”

“你在诺伊恩的时候就知道我是旧日阴影吧?”塞萨尔问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