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老人继续说,显得异常专注,“梦魇一样的人身妖鸟坐在马桶椅上,吞食对它跪拜的人类,然后排泄出去,那些裹着排泄物的人就堆在马桶椅下面的坑洞里,挤成一团,淹在呕吐物和粪便汇成的沼泽里沉沉浮浮。与此同时,周遭的信徒有的仍在虔诚跪拜,有的却在往坑洞里呕吐,有的正在被野兽撕咬,有的正和畸形的孽物拥在一起,承受着残虐的交媾。不亲眼见证,你都无法想象那张画伟大而可怖的描摹,就算我,也只能告诉你一部分细节。”
塞萨尔越听越离奇,虽然以他的眼光,或者以白魇的眼光,这种画作和它表达的象征都称不上离奇,甚至塞萨尔自己就在干其中一些事。但是,不管怎么说,莱斯莉都是一名流浪骑士,给骑士讲述这种画作真没问题吗?
老人滔滔不绝地讲着,塞萨尔逐渐听了出来,这间画室是一个反对诸神殿的艺术家团体,流传着各种不被允许的画作和诗歌,有时候还会展出讽刺其它旧秩序的作品。甚至某些讽刺多米尼王室的诗歌也是从这边流传出的。按照奥利丹的现状,想来再过不久,就会有讽刺奥利丹自己的作品出现了。
这时候,年轻人缓过了点神,看着老伊瓦的眼神有些无奈,却未警惕莱斯莉,似乎莱斯莉在传闻中有些随波逐流且缺乏信仰的成分。与白魇相比,年轻人反而是看塞萨尔看得很警惕,看他已经很久没吭声了就越盯越紧,似乎担心他信仰某个神殿,不仅无法接受老人的讲述,还会怀恨在心。
“那你认为,鸟妖的象征是什么呢,老先生?”莱斯莉很轻易就接上了对话。它以前毕竟是莱戈修斯,在库纳人的神庙接受了千年的祭拜,文学和艺术素养非同小可。
老伊瓦和莱斯莉对话了几句,忽然间就转向了塞萨尔,看来他也意识到他来历不明了。“这位年轻人,你又信仰着什么呢?”他问道。
塞萨尔和他对视半晌,“莱斯莉买了我,所以我信仰她。”他说。
老家伙一下子就笑了。“信仰无关于是神还是人吗?倒也很有意思。你把她当成你的神也未尝不可,对她祈祷,可比对诸神祈祷好多了。”
其实按塞萨尔的民俗知识,莱斯莉确实是个神,只是没那么高不可及罢了。这种神化身为人在现世行走,行善行,得名望,手握将死之人和求死之人的灵魂,给与他们臆想中的死后世界,虚假却幸福。它甚至还会依据崇拜者的认知转变自己的形象,其实比诸神殿那些宏大过头的外域诸神亲切得多。
换言之,比起那些超越时间乃至一切的诸神,待莱斯莉这种神身边,塞萨尔感觉要自信一些。知情者真正认识到诸神的存在时,都会畏怖它的超越性,即使神选者和他们的神相比,也不过是一座无边无际的城市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哪怕塞萨尔已经在阿纳力克的道途中走了这么远的路,这位异神对他仍是完全的未知,也仍是那片横亘在无边黑夜中的血红色长线。其一视同仁的生命恩赐携带着巨大的恐怖,每一次现世,都会造成影响整个世界的剧变,宛如把全部生命投入熔炉进行重铸。
有些种族如野兽人,将会获得巨大的恩赐,有些种族如库纳人,又会因为他们自身的毒素陷入绝望的诅咒,再也无法生育后代。
纵使塞萨尔能够借着道途保全自己,对于剧变中的其他人,他也依然一筹莫展。
于是,老伊瓦最后和莱斯莉聊了几句画作的细节,认真地建议他们去拜访一次画室,接着就带着学生离开了,手头还提着疑似能看到死后景象的精密仪器。
莱斯莉打量着他,“你的发言总能给我从未有过的感受,——当个神?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塞萨尔摇头,“我觉得糟糕透顶,比当国王还糟糕,但你又不是我,你是从众多法兰人的崇拜和祈祷里诞生的莱斯莉。”
“我为什么要当神?“它问道。
“大部分人想象中的神都是你这样,诸神真实的存在只有法师组织和神殿高层能认识得到。”
“这倒也是,”莱斯莉笑了,“不过,我可不敢和诸神争抢信徒。诸神当然无所谓,但各个神殿还有它们的神选者一定会头一个把我拆了,特别是你的养女。”
“索莱尔已经被封在神代了,我都不知道谁能救她,她要怎么拆了你?”塞萨尔问它。
“千余年以前就是她亲手把我宰了,我才无奈回归了真神的怀抱。”
“如果她从神代下来,发现你作为莱斯莉在这世上做了无数善行,受人敬仰和崇敬,我觉得她不会这么做。”
“谁来担保?”
“我来担保不行吗?我可以站出来说服她,如果她真想宰了你的话。”
“就因为我以前想把你推举成真神的使者和孽物们的王,现在你就想把我推举成你们的神?”
“你可真聪明。”塞萨尔说。
莱斯莉又笑了,“但我推举你戴上王冠的时候,我说过我可以认你当我的王,现在你推举我执掌神权,就靠你几句话?”
站在书外凝视书内是它唯一的弱点。它知道它可以随时离去,哪怕索莱尔亲手杀了它,也不过是让它回归阿纳力克的神域,于是它随心所欲地做着任何事,做出任何匪夷所思的许诺。正因如此,塞萨尔会给它非凡的意义和价值,就像诸神。
“我还没有信仰的神。”塞萨尔说,“如果你能一直作为莱斯莉回应世间的敬仰,我可以只信仰你。”
莱斯莉把脑袋都歪了起来,“你在劝诱我?我来到这世上都是在劝诱别人,你却在劝诱我?”
“因为我发现你从来没当过神,你不觉得你可以当神,也没有任何知道你是白魇的人承诺信仰你并认你当自己的神,而且,阿纳力克一定不会在意你在人世间当神。”
“这可不是能轻易说出的事情,——信仰,还有神。”
“信仰对我而言轻而易举,”塞萨尔说,“而且我恰好只会信仰我深知的事物,莱斯莉。”
“是的,而且你知道,你灵魂的分量会在极大程度上推动我的行为,让我被迫接受你的祈祷去行善,对吧?”
“当然,但我觉得你不在乎行恶还是行善,因为你只是在寻求不一样的尘世经历。当时你对我许诺的时候,你说王冠一直都在你手中,我想戴就可以戴。现在我对你许诺的时候,我也可以说我的信仰就在这儿,只要你想接受,你就可以得到第一份拥有真正分量的祈祷,完全超越你过去的同胞。”
无论莱戈修斯还是莱斯莉,这只古老的白魇还从没有陷入沉思的时候。这会儿它却一言不发,把某种视野投在他身上,仿佛在洞察他的虚实。
“如果你还想不通,”塞萨尔把它说过的话还了回去,“你可以在当流浪骑士的路上仔细想想。不过,现在我想,我们该看看那台仪器的虚实了。”
“但是,没有信徒能接受我不仅是黑暗和虚无,还是带来死亡和恐怖的白魇,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却要想我行善。你这是要我把你视为唯一的真信徒,还想作为唯一的真信徒用你的祈祷反过来侵蚀我。因为你和真神的距离如此之近,一旦我接受了,那么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不得不一直接受你的祈祷和你的呼唤,直到永恒。”
“你可真聪明。“塞萨尔说,“我还以为绕几个弯你就听不懂了。”
“你想的可真是精妙,皮裤,深得我心,但你难道不怕你信仰着的神给你下达更精妙的指示?”莱斯莉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似乎在说,不要以为信徒可以冒犯自己的神,哪怕是它这样的。
塞萨尔低头看到一条尖尾巴抵在他胸口处,左摇右摆地寻找他的心脏。“比如呢,”他问道,“掏出我的心脏献给你吗?但你也要为了这份献祭满足我的祈祷,你会吗,我的神?任何祈祷?”
莱斯莉睁着它空洞的盲眼。“我得想想。”
“我觉得这件事够超乎你的想象了,只是这个超乎想象落在了你自己身上而已。”塞萨尔说,“还是说你害怕了?即使由于死亡回到阿纳力克的神域,我也可以强迫你回来,强迫你以莱斯莉的神名在世上行走,回应我的祈祷和呼唤?”
“你自己也在害怕。”它说,“只是你把恐惧当成了求变的契机而已。不过你说得对,你确实触碰到我的危机感了,我该感到什么?兴奋吗?”
“如果你能就更好了。由你来当我的神一定很令人难忘。”塞萨尔说。
“我喜欢跟你说话,特别是你对主人和奴仆,对神和信徒的理论完全超过了我过往经历的一切。不过,这种实践落在了我自己身上,着实是个意外。多少有一些”
“你可以先别急着描述你的情绪,”塞萨尔对它说,“接下来,我要借用你的感官洞察刚发生的事情。设想一下,我会把它当成祈祷,要我的神给我回应,帮我洞察往事,而你就在旁边接受和倾听。你想试试吗?那一定很令人难忘。”
“确实会很令人难忘,”莱斯莉把胳膊肘搭在他肩上,“只是听你这样描述,我都想忽略我的理性立刻尝试了,但你知道我的理性在说什么吗?——你要是在世界的另一端祈祷,我也得被迫飞过来?”
“如果我的要求特别过分,你可以索要祭品。”塞萨尔说。
“你这人疯狂的程度是最叫人难忘的。”它说。
第517章死后世界视网膜投影
对于洞悉过去,塞萨尔承认自己还是少了些想象,或者说对他的血的分量,他还是少了些想象。现在他就是刚才的年轻人,一切感受都同步了,他把头低下去,把眼眸对准了老伊瓦带来的仪器。眼前有一扇铁栅栏大门紧紧闭着,门上锈迹斑斑。门的那边浓雾弥漫,一条黑暗中的道路蜿蜒上升,好像两侧都是深渊的山间小径。
这一切清晰刻入他的眼睛,仿佛身旁的图书馆并不存在,看起来是某种视觉投影,甚至都没有显示屏,是直接投入人类的视网膜中。塞萨尔理了一下方才这位年轻人的感官,发现他双手的拇指紧扣着仪器的凹槽,其中有一些细微的尖针,好像蚊子的口器一样扎进手指皮肤,取出了一些血。
尖针太过纤细,若不是塞萨尔感官敏锐,换成常人完全无法察觉。一丝丝鲜血沿着尖针流入仪器中,铁栅栏门越来越清晰了,弥漫的浓雾也越来越薄了。诸多奇诡的景象在其中闪烁,变得越来越清晰可见。
他依旧是刚才的年轻人,他紧握着凹槽,看着大门逐渐张开,把他迎入一间薄雾朦胧的卧室中。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卧室阴暗狭窄,没有窗户,一个身躯硕大肥胖的女鬼蹲在他窗边,几乎有整个屋子那么高,蜷缩着身躯也能头顶天花板。
女鬼看起来是个老母亲,正抱着一堆拖着脐带的死婴,吮吸它身上六个下垂的胸脯。但婴孩实在太多,不够哺育,于是它们从老鬼身上爬下来,爬到他的床上,吸他的血,咬他的身体,好像那些缓缓流出的猩红色液体是他哺育婴孩的汁液。
塞萨尔听到从年轻人口中发出了哀嚎,祈求着要母亲别再折磨自己。于是他反应过来,这是年轻人的母亲。假如老伊瓦带来的仪器会给人展示他死后的景象,那么,他母亲诡异的形象是要把他的灵魂困在循环往复的永恒炼狱中?
这女鬼的形象,看起来就是对他儿时恐惧的凝练。
塞萨尔还在思索,但年轻人已经开始挣扎了。他很快就经历了一整夜的恐惧,待到女鬼离开,他就从薄雾笼罩的黑暗中拿到了尖刀,藏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很快,夜晚再次来临,于是他趁着女鬼放下死婴的时候用力挥出尖刀,扎穿了她的胸膛。
夜晚过去,他带着心有余悸的感受推开门,却看到一个带着慈祥微笑的贵妇人出现在他面前,温柔地抱了他一下,然后立刻暴毙当场。从他们紧贴在一起的胸前涌出大片大片黑色的鲜血。
年轻人再次发声,这次却是祈求,惶恐不安地求他的母亲不要死,还用手惊慌地捂着她的刀伤。
“你信了迷失者希耶尔!”老伊瓦在他耳边低吼,“看看你信的东西吧,一遍又一遍经历失去母亲的痛苦,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你难道不知道,诸神殿对来世的许诺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这东西能看到的何止是荒原?这个年轻人是看到了自己死后灵魂在神域的经历,甚至还是至今都没有定论的希耶尔的神域。塞萨尔很想说,这事情不用法术根本不可能做得到,甚至就连本源学会和诸神殿都做不到,但想到生灵之墙,想到时间紊流和智者之墓,他又觉得对于智者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
从技术上该管它叫什么?死后世界视网膜投影,还是非物质世界虚拟现实?很显然,无论哪一种都超过了塞萨尔有限的技术认知。
此外,希耶尔的神域又给死者的灵魂带来了什么,是生前一切欲望、恐惧乃至想象的具象化吗?如果一个人生前的恐惧和痛苦压倒其它的一切,就会成为永恒的炼狱,反过来,就会成为自我的乐园?
塞萨尔发现年轻人还不想离开,这家伙本来已经抽身了,锈迹斑斑的大门若隐若现,雾气也变得浓重起了,可在一瞬间后,有个年轻美丽的女性在他眼角一闪而逝,他一下子就抓紧了仪器的凹槽。尖针汲取更多鲜血,大门消失,将他拥入一片辉煌的婚礼礼堂中。
是他的爱人吗?
塞萨尔感到了年轻人的悸动,强烈的满足感充斥了他的心,一瞬间,这人似乎要完全投入对希耶尔的信仰当中。这个女人长什么样,说实话塞萨尔看不清楚,因为有成千上万粉红色的花瓣像蝴蝶一样环绕着她飞舞,只会在片刻间隙浮现一张女人的面孔。然而塞萨尔还是看不清楚,他只觉得那张脸像是一块白玉浮雕。
人们都说少女美的无法言传,这年轻人想象中的爱人之美,对他本人也完全无法言传。
老伊瓦不说话了,是因为他发现年轻人完全沉浸到巨大的幸福中了,哪怕是死后世界的幻象他也满心悸动,似乎很想当场自杀以迎接那永恒的一刻。
总之,这年轻人沉浸在婚礼的爱和幸福中,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恐怖。他和爱人搂在一起,陶醉在花海的萦绕中,浸泡在湖泊一样美酒中,沉下去就忘怀通饮,浮起来就紧紧相拥,礼堂的大理石柱像山一样高,诸神的神像都在礼堂中为他们庆贺欢呼。
时间飞速流逝,带着他徜徉,陷入一种巨大的迷离和陶醉中。塞萨尔看到这人和他幻象中的爱人极尽温柔,像蜜蜂啜饮花蜜般饮用她口中的葡萄酒,弄得年轻人的灵魂像海绵一样膨胀开来,然后被她伸手一捏,顿时他全身的皮肤都溢出酒水,发出吱吱响声。他喜欢这么做,并要她朝自己脸上撒尿,尿出来的竟然也是浓稠的花蜜,堵在他咽喉中,令他陷入甜蜜的窒息之中。
“为何如此极尽沉迷?”塞萨尔听到了老伊瓦的嘶声低语,但塞萨尔不觉得奇怪。倘若人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在时时刻刻走向消亡,就像虫子在嫩芽上注视飞鸟扑下,静静等待死亡,那么有些人确实会吃得更专注,想要更纵情地享用这片嫩芽。
迷失恶魔希耶尔他又想起了菲尔丝过去的言论。
年轻人美丽的妻子邀请年轻人咬下她的手指,并吃下去,于是年轻人吃了,断面没有骨头也没有血,只是渗出芳香的花蜜,于是他更幸福了,沉浸在吞下这片嫩芽的满足中。他在梦一样的幻影中徜徉,和他的爱人一刻都没有分开,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周遭环境的变化,不过,塞萨尔注意到了。
塞萨尔看到年轻人拥着她走过高山,经过河流,穿过茂密的森林,步入一片巨大的湖泊中,踩着花瓣铺就的小路来到湖中心的小岛。然后年轻人又开始吃她的手指,小心地捧着她的手,和以往不同,这次她手上流出的不是花蜜,而是血,咀嚼的感受也不像是咀嚼野果,而是生肉和骨头。
走进来的时候湖泊还静谧安详,这时候已经从湖中浮起了一千个亡魂,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聆听着湖中心的情侣,好像是在注视舞台中的剧目。
塞萨尔只是看着,就觉得空气中弥漫着馥郁芬芳的血腥味,浓重至极,甚至都浸染了水雾,把空气都染成了血红色。但年轻人还沉浸在亲吻中,他吻她的嘴唇,她也回吻他,只有视野余光能看到成千的亡魂扭曲地纠缠在一起,仿佛在复现他们的行为,还原他们的亲吻。
亡魂们拥在一起,纠缠地越来越紧,也看不到脸,只能看到悬空的身体扭曲缠绕,互相拥吻,双手竭尽全力揉搓对方溃烂虚无的身体。
然后,年轻人逐渐感到了满足,毕竟,人类的灵魂并不能承受如汪洋大海般永无休止的欢愉和享受,总是需要片刻间隙去喘息、去思索。于是,他缓了口气,停了下来。
就在这刹那间,亡魂们也全都停了下来,年轻人和他的爱人不再散发出欢愉的味道,无法再让它们祈求那片刻美好,只余下芬芳的血腥味像雾一样萦绕,越飘越远,也越来越无迹可寻。
成千的亡魂失去了美好,立刻狂嚎着扑了过来,要求共饮美酒和花蜜。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的爱人被撕成无数碎片,淹没在狂嚎着的溃烂亡魂中,下一个瞬间,连她自己也化作亡魂从湖中浮现,和其它亡魂争夺着自己残余的内脏,把它们贪婪地吞入口中。
这恐怖的分食持续了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因为他爱人的身体扎根在湖中的岛屿,正像塞萨尔在智者之墓见过的血肉植物一样疯狂生长。亡魂们越聚越多,好像蝗虫群,嗡嗡叫着撕扯吞噬她的身体,争夺她流出的血红色的花蜜。
这个年轻人吓得动都动不了,仿佛是被钉在了仪器上,僵住了,连呼吸和心跳都给忘了。直到这地方已经一无所有,只余茫然的亡魂四处徘徊,他才在恍惚中站起来,环顾周遭,想要寻找他期望的迷醉和深沉的爱意。
塞萨尔听到有人在说话。“雷彻尔,你怎么一个人走了?真是奇怪,我记得我们分明在神殿一起祈祷,说要在死后也徜徉在永恒的爱意中。刚才又怎么了?好像是有人死了,被撕碎了,有股又像酒又像血的味道飘着。你知道是谁死了吗?”
年轻人没说话,但在那边,死后的他自己做出了回答。“我们都已经死了,珊德拉,没有再一次的死去。”
“没有再一次的死去吗?但我感觉空落落的,好像刚丢了很多东西,我本来很满足,现在却很迷茫。你能看到我在哪儿吗?我看不到你在哪儿,我只能感觉到你的味道,我们彼此之间铭记的味道。你说我们都死了,但我觉得你还活着,你一定还活着。”
“我就在这里,珊德拉。”死后的年轻人说,“你真的看不到我了吗?”
塞萨尔发现那些亡魂也都无视了他,很显然,他们盲目且痴愚,几乎遗忘了一切,甚至感知世界的方式都只靠某种味道。某种蕴含着欲望、幸福、满足、爱意的味道。
“我想拥抱你,想要吻你,雷彻尔”
年轻人没法接受片刻的喘息就失去一切,于是他握住小刀,朝着自己的手指切了下去。很显然,他想要延续当时梦幻般的一切,但是情况已经不一样了。珊德拉盲目的亡魂扑了过来,认出了雷彻尔,却张大了口咬烂了他的头,撕烂了他的身体,大口从他颈部断面狂饮他的鲜血,最后把他残余的骸骨肉渣抛向身后,引得那些迷失的亡魂全都扑了过去,想要他身体里残余的欲望。
珊德拉获得了年轻人的一切,在她的神殿小房间里醒了过来。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面目庄严的祭司。只见他脸上徜徉着慈祥的微笑,一手高举着权杖,另一只手抚摸着她乖巧低下的头,她伸出舌头,舔舐他身下散发着甜香的葡萄。
就在这一瞬间,年轻人的视野飞速后退,沉浸在各自谵妄幻象中的灵魂就像无计无数的黑色肿块,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中。变幻不定的迷失者希耶尔屹立其中,笼罩着寂静的恐怖,其身躯宛若人形的世界之树,以无计无数的黑色藤蔓编织而成,缝隙中闪烁着蓝色幽光。
在那无计无数的肿块中,雷彻尔和珊德拉正是一对环绕着互相飞转的肿块,像是两块巨大的山岩。但环绕着他们的身影,还有成千的碎石和上万的尘埃,汲取着从他们身上逸散出的碎片。
“无计无数的灵魂争夺着那点稀少的欲望、幸福、满足和爱。”老伊瓦对他低语,“想想像你这样怀着幸福死去的人在世上有多少个,再想想于绝望和恐怖中死去的人有多少个,雷彻尔。你那点对你一个人勉强够用的爱和幸福,会有多少绝望的亡魂来分食和争夺?分食到最后,你觉得你会剩下什么?”
当然是在最初那片诡谲的炼狱中承受永恒的折磨,而且还是雷彻尔自己的炼狱。生前的一切幸福都被绝望的亡魂们分食殆尽,最终只剩下无限放大的恐怖和折磨,进行无休无止地循环往复。
随着年轻人无法忍受地挣扎出去,惊恐地盯着那台诡异的仪器大声喘息,塞萨尔也睁开眼睛,吐出一片蕴含着过往世界的黑色迷雾。莱斯莉低下头,嘴唇张开,把塞萨尔吐出的迷雾重新吸入口中,然后点了点头。
“你信仰的味道还算不错,但是不怎么虔诚。”它摇晃着尾巴评头论足,“另外这东西也很奇妙。这么了不得的东西我竟然感觉不到法术的痕迹,真是全靠物质世界的技术吗?”
塞萨尔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看了这场面之后,我觉得寻求不朽很有必要。”
“怎么?”莱斯莉问他,“不相信你的神了?我可以和你打赌,要是你献上味道更最好的信仰,等你死了,我可以去真神的领域那儿把你找出来吞下去,带你回到现世,你敢相信吗?”
“你竟然指望我信仰纯粹吗?”
“确实有这个道理,”它端着下颌,陷入沉思,“那就把它当成目标,往味道最绝妙的信仰一步步前进吧。现在你已经见识了这个不知该叫什么东西的物质世界技术结晶,你又有什么想法?”
第518章皇帝还是女皇?
“和贵族联军共治奥利丹王国,这事更重要了。”塞萨尔应道,“而且我得做的更快些。完成得越快,我就越早有借口作为胜者巡视王国科学院,还有安排我想安排的人。”
戴安娜从荒原传来新情报的时候,已经是五天以后了。这段时间里,白魇对特兰提斯的画室产生了莫大的兴致。它不仅把自己当成闲散的流浪骑士,还把其它的一切都抛在脑后,不想过问,俨然一副游戏人间的做派。至于塞萨尔,他有一堆事情要做,自然没法和它一起行动。
卡萨尔帝国的军队舰船从港口驶入特兰提斯,固然带来了一定程度的乱象,却也压制了城内动乱的苗头。据说领头的官员是赫安里亚宰相的儿子,很擅长内政治理,手腕高明,给总督点拨了几句,就给塞萨尔造成了相当程度的困扰。不过,正因如此,他接下来下手得更果断一些才行。
另一件事情是,戴安娜说在他离开的时间,北方的局势有了变化。
塞萨尔必须承认,他是低估了自己的假侄女,没想到她能再次从惨痛失败的大坑里爬起来,旁若无人地回到前线,仿佛烧成灰了都要追着往他脸上扑似的。
情报中说,不死的骑士伊丝黎正在攻击奥利丹的航线运输,船队规模不怎么样,综合素质也很堪忧。理论上来说,她要是遇见贵族联军是她两倍多、两倍大的舰队,她应该一碰就碎才对,结果她却把他们打的丢盔卸甲,像受了惊的羊群一样挤成一团,逃得慌不择路。逃跑途中,他们不仅接连丢掉三艘舰船断后,最后还慌不择路逃到了靠近塞萨尔领地的水域。
现在,大批舰船堵住了南北之间的主要航路,靠着一个地势险峻的巨大峡谷避难。据说他们粮食补给很足,所以能撑很久,炮弹储备也很丰厚,借着峡谷激流的死角无人能够突破,所以伊丝黎的船队把他们赶到这里就不再强攻了,只是把他们堵在里头,两边都不敢轻举妄动。
在这支船队投降或者突围之前,这条航路都得堵死在这地方,极大程度阻碍了塞萨尔这边的水路运输。
依据塞萨尔对他好侄女的了解,这家伙必定是针对着他来的,就是要把这支舰队堵死在峡谷中,妨碍他的运输路线。但他也承认,她干的确实不错,分明就是在失败之后接手了一支东拼西凑的唬烂船队,却发起了很符合她风格的冒险的突袭,击穿了一整支舰队的心理防线,还把他们逼得一路往北,堵死了这条重要航路。
如此一来,塞萨尔这边的事情就变得麻烦了起来。配合伊丝黎夹击这支船队击溃他们,明显不可能,至于援助这支船队突破重围,说实话他也不懂舰船战,更别说他现在还不能和埃弗雷德四世撕破脸皮了。
伊丝黎造成的麻烦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可以承载大型舰队行驶的主河道是堵了,但是还有很多分支河道,虽然要兜很大的圈子,还得冒险驶过狭窄湍急的水域,总归也能行驶。往大了说,这一时刻的航线运输至关重要,因为他们的时间非常紧迫,容不得一丝一毫懈怠,更别说是失去主航线了。
这感觉就像是一个臭棋篓子已经失败了许多次,结果却在某次卷土重来中忽然出了招妙棋,逼得塞萨尔头疼不已。伊丝黎已经丢掉了一堆重要之物,甚至连自己的头颅都没了,作为胜者的奖励落到了塞萨尔手里。在她心里,一定很想让他连本带利把东西都还回去,顺带还要稍上他自己的人头。
从骑士冒险故事的相逢和决斗忽然间来到大战场,进入伊丝黎擅长的领域,这让塞萨尔不怎么习惯。他就是个半路出家的家伙,打仗全靠想象,倘若他的想象被现实追上了,他就靠法术、道途和诸多非人的手段强行追上现实,补足他想象的缺漏。然而时至现今,战争的规模越来越大,靠他一个人已经不好使了。
那就换个思路,塞萨尔想到,把伊丝黎从她擅长的领域里拽出来,拉到他擅长的领域,换言之,就是在混战中单独斩首,面对面交锋,倘若杀不死她,那就掳掠绑走她。不过,这种事靠他一个人很难办,这家伙脚底抹的油比油缸还夸张,得找点针对希耶尔神殿修士的法子才行。
再一次和米拉瓦见面后,塞萨尔把伊丝黎的事情简单交待了一下,把舰队堵在航线影响他船队运输的事情也写了一份,让他交给那边的贵族们。米拉瓦扫了一眼,发现伊丝黎不是法兰王朝古老的骑士,顿时变得兴致缺乏了。看来在米拉瓦构建势力的初期,他只想信任也只想找回千年以前的古老骑士,不过,他承诺会给他一些希耶尔神殿修士的情报。
戴安娜先给了塞萨尔情报之后,隔了几天,才有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他和米拉瓦会面的时候冲了过来。塞萨尔可以根据他身上泡烂又撕烂的衣服看到水中漂流的痕迹,看出它曾是一件军官的衣服。等冲到了他们面前,扑倒在阴暗的巷弄里,这人才捂着肚子问他们线人在哪儿。
看起来这人不仅是奥利丹船队的一员,地位还不低,知道很多内情,捂着肚子应该是因为他肚子里灌了太多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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