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神殿那支队伍赶赴山崖有些轻率了。”加西亚说。
她挥了挥手,就像在驱赶苍蝇。“我觉得没什么轻率不轻率,神殿就是这样,看到野兽人到了南方诸国了就要去清剿。”
加西亚皱眉思索,“西岸上方高地是希赛学派和提供保护的原冈萨雷斯统帅,目前仍然占据高地,除了希赛学派又在发疯以外,没有任何变阵的迹象。下方海妖和鱼人刚刚登陆,明显和水域污染有关。东岸我们的神殿队伍大半奔赴高地,水域则完全是一片僵局,海妖强迫森里斯河退潮,所有船只都被迫搁浅。秘密所在看起来已经很明显了。”
第538章把它烧了
“实话说,你来这地方的核心目的是什么?”塞希雅提问,“我看你以前也只当自己是雇佣兵头子,现在却多愁善感起来了?你不能不能承认,如果只为了搁浅的船队,为了那些走私货物,你根本不需要关注远方的事情。”
“哦,我想我确实是多了不少事情要想。”加西亚语调平缓,“不管怎么说,问问也无妨。毕竟为了——”
“我想我还是不要听后半句话为好。”
“对,我还当自己是雇佣兵头子的时候,我也这么谨慎。我经常告诉帝国那边的人,你们可以当我不存在,站在我附近讲述帝国要事,但在你说完后半句话之前,我就已经消失了。”
塞希雅稍稍咋舌,意识到有些人的立场态度已经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以往这人进入北方的帝国疆域作战,是接受家族的使命去北边当雇佣兵头子,如今这人步入西方的奥利丹,则是为了政治,——他的大儿子已经和赫安里亚宰相受宠的孙女完成了婚事,女方据说初显身孕,意味着当父亲的已经跻身卡萨尔帝国了。
他来这里,是为了给他自己的家族巩固地位。
“在你和你的参谋深思熟虑的时候,”她说,“我希望你给我一些更直接的命令,而不是站在这地方摆弄望远镜。”
“什么?还有人对拿着望远镜晃两下就能拿佣金不满意?”加西亚挑起眉毛,“我在当雇佣兵头子的时候,我最想干的就是找座高山攀上去,拿着望远镜晃两下就等仗打完。具体的战事都由其他人完成,我只需要写两笔军情就行了。现在,我已经没法这么做了,但你可不是。还是太年轻了吗?”
塞希雅深吸一口气,差点没屏住,半晌才徐徐呼出来。“有一点不一样,加西亚将军,我有一堆人需要照顾,就在我的营地里和我不远处的战场上。我生怕我一不注意,他们全都死光了,然后我就得再找个可以让人生火取暖的营地了。”
加西亚打量了她一会儿,“你把战场和营地当成自己的家,但据我所知,曾经在高处待过的人,都更想找个符合自己身份的地方当作家。你不是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我过不了其它生活了。”她说。现在知道她以前是贵族小姐还受过正经教育的人越来越多了。
“过不了?”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塞希雅平静地说,“我动过这个念头,但我和你说实话,加西亚将军,我待在一个地方不动就坐立难安。我不是为了逃避过去的血债才出走奥利丹,当了个雇佣兵,我是觉得我总待在一个安稳的地方,我就没法当个正常人。因此,我才找了个能一直见血的行业谋生。我总得见点血才能思考有条理,说话也像个正常人。”
这是她从自己家烧毁的庄园一直杀,杀到奥利丹边境,杀得再也没人敢来追她,她才逐渐发现的。她不仅是思考更有条理了,说话都不像小时候那么沉默寡言了,甚至还能杜撰一个来历骗黑剑的人收留自己,对谎言娓娓道来。那感觉很微妙,好像这疯狂的血债不仅没有让她发疯,反而让她变正常了。
打个比方,就是她小时候吃的饭不够,灵魂一直饿的够呛,过得也浑浑噩噩。经历了这件事,她才终于补充了自己需要的营养。
要塞希雅像其他佣兵头子一样找个庄园当归宿,这是绝无可能的。非要带个修士陪伴在她身侧,也是她觉得神殿的修士兴许可以看出端倪。大神殿也许会暴露出她有什么受人忌讳的黑暗的秘密,像卡莲一样无处可去的异端修士正好合适。
加西亚摇摇头,“按你的要求,当宫廷杀手也是个法子,可惜是在卡萨尔帝国看起来你是注定要把战场当成家和归宿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委婉地劝你了。这场交战的核心确实是那批货物,其它的枝节我就不麻烦你了,因此,我需要你去找海妖传个信,让森里斯河的水更浅点,把这片水域的船只都搁浅掉。”
“你不打算船战了?”
“我不擅长这个。”加西亚并不在意地说,“既然已经陷入僵局,不如换我更擅长的法子解决问题。倘若抢走了黑船的人想带着它走,那我就接受这人放弃的所有走私船、货物、人手和军官。至于西岸,就让他们继续鏖战一会儿吧。”
“走私船能拖走的货物规模,不是我们能轻易拖动的。”塞希雅提醒他。
“是吗?”加西亚远眺了那批走私船一会儿,“真不敢相信死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一批船货。”他若无其事地说,“我简直以为自己在做噩梦。为了让我快点醒过来,就把伊丝黎侄女准备的火油弄过去,把船和货都一起点了吧。让我看看这批船货里究竟藏了多少梦魇。”
塞希雅站立不动,在这人疯狂的念头和镇定的语气之间顿了好一会儿。“该不会又是让我去烧吧?”她提问说。
“你确实很适合,连我都怕人寻仇,你却不怕,这是当真很难得。倘若你说自己想攒够钱买个庄园,安然度过后半生,我一定不会派你去。”加西亚说。
“你指派给我的事情是最让我做噩梦的,加西亚将军。”
“给那座不幸的城邦传信和收尸?这也能做噩梦?”
“人们自相残杀的噩梦。”
“你可真是矛盾,年轻人。对背负血债毫不在意,却受不了人们为了活命自相残杀。”
“没什么,你把拖欠的薪水付清之后我就不做噩梦了。”塞希雅平静地说,“大部分噩梦都是我干了脏活累活却没拿到报酬的延伸。白天过的越过困难,晚上越容易做噩梦。”
加西亚点点头。“你可以不用委婉地找我要钱。”他说,“该给的,我当然会给。”
“等你一把火把两边争夺的货物都烧光了,我可不知道这钱要从哪来。”
“你知道吗,年轻人,真正危险的是为了争夺这批货物,两边都不顾伤亡往战场输血。”加西亚说,“这些贵族站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还有克利法斯找来的法术学派无偿提供支援。他们可以把一批又一批素质良莠不齐的农民赶过来送死。但是,要我为了这些货物和他们比谁更能填人命,我一定是酗酒过度脑子不清醒了。”
塞希雅只能摇头。“我知道,”她说,“因为你的理由和上次围城战完全一样。毁掉这批走私货物,帝国是不会伤筋动骨,奥利丹和多米尼却一定会萎靡一段时间。而且没有这支船队逼你选择森里斯河的峡谷作战,你才能按你的想法去打,靠一些更残忍也更有效的谋划,而不是闷着头往里头填人命。”
“毫无疑问,”加西亚点头,“一场致命的袭击,应该理所应当地出人意料,而非给予对方万全的准备。还有,你知道该怎么点火吗?”
“我当然知道该怎么点。”塞希雅咋舌说,“用古老的仇怨把希赛学派的法咒引过去就是了。我要是自己去点才是脑子不清醒了。”
“你知道吗,我刚才居然有点心动,想把我刚到年纪的女儿介绍给你。”加西亚说,“真可惜我的长子早就成了家,次子也在皇室旁支,最小的儿子甚至还在喝奶,不然这结亲将来极有可能传为佳话。一个传奇雇佣兵就算一生漂泊,也要找个倚靠才行。”
“我希望至少有一些时间,会是别人听我的话。”塞希雅答道,“而不是我都躺在床上了还要听别人的吩咐。以您目前的地位,派个年纪尚小的孩子来给我当学生我都不敢管教,更别说是年纪相仿了。有些话放在几年前还勉强可以一说,现在还是算了吧。你觉得是这个道理吗,加西亚将军?”
他也只能继续点头。“是这个道理。”他说,“此外,还因为你只想四处漂泊。”
“没什么,这就是谋生的法子,过的未必就比奥利丹这些打到头破血流的贵族差。现在,请你给我和我的人准备好薪水和补给,大人,别因为这把火给那些刚来的海盗抢了。”
“那么你就去让海妖继续退潮,准备好火油吧,我的人会去找奥韦拉学派的宫廷法师,讨论一下他们和希赛学派古老的仇怨。待会儿这把火烧起来,一定会比这些天的暴风雨还要壮观。”
塞希雅觉得当然是连绵不绝的暴风雨更壮观,但对知道这批货物分量的人来说,这火真要是烧起来,他们的灵魂里就会被某种狂乱的情绪占满,再也装不下其它任何东西了。那可都是从多米尼王室身上硬生生扯下来的血肉,走私到奥利丹这边之后,贵族联军的获利将无法估量。
多米尼夺回它们可以喘好大一口气,奥利丹走私成功也一定会全力反扑。无论落入哪一边手中,影响都举足轻重。
谁能想到曾经效忠多米尼王室的加西亚打算让两边的损失都最大化呢?反正损失不到他的人手。奥利丹进一步受损有利于他展开后续攻势,多米尼进一步受损,也损失不到他如今的利益关系。
塞萨尔觉得自己只需要护送食尸者深入地下,他就可以先回特兰提斯,再找时间外出去一趟要塞了。但信使忽然给他递来下了咒的纸卷,米拉瓦刚刚书写的字迹清晰可见,说他们在森里斯河遭遇了一些麻烦,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扔掉手头的尸体,拜托信使让血肉傀儡先顶上去,拿着信件端详起来。米拉瓦还在写,说他已经占据了飞渊船,但要让它运作起来还需要一些时间。他发现火油船不止是最初的一批,还藏在许多地方,气味异常强烈。
与此同时,森里斯河正变得越来越浅,连为穿过森里斯河支流设计的走私船都已经搁浅在此,更别说是其它战船了。这片水域已经是一片黏稠的血沼泽,甚至可称为一片浅滩,只有一些小帆船可以顺利穿行。
然后不知为何,希赛学派的烈焰正在接近,变得越来越近,甚至裹挟着占据高地的贵族联军一起靠近了河岸。
第539章那可真是太巧了
“恶魔从天而降,给予双方同等的死亡,非常奇妙,而且非常震撼人心,你觉得呢?”莱斯莉又在寻觅她独特的乐子了,“当然,你可以往其中一边稍微偏心一点。不过,可不能太多,要不然你就会被认出来啦。”
“解决了这边的事情再说。”塞萨尔说。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是因为莱斯莉就骑在他肩膀上,对他指指点点。她把他呼吸的变化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说是没打算给别人听的自言自语了。比起作战,她的姿态更像是找了把椅子欣赏别人表演戏剧,就差左手拿瓶酒右手拿酒杯,边享受边发表评论了。
除去靠她太近的人她会打个响指,将其化作随风而逝的尘埃,她不做任何事,就在那地方一个劲晃尾巴。然而她的响指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是为了显得——震撼人心。用她的话说,就是震撼人心。
如今已经有人发现诡异之处,开始害怕这家伙打响指了,但白魇只是刻意先打个响指再把人撕裂而已。
塞萨尔缓步退向洞窟深处,每一步都标志着身后的食尸者氏族退到了更深处。除去信使和无貌者像对鬼影一样消失又现身,显得往来自如,队伍最前方只有他一个人,当然,也不需要其他人。
他像堵深红色的墙一样堵在洞窟通路上,几乎只有无形刺客这种东西才能越过他抵达后方。他不仅是躯体变得狰狞高大,感官也产生了微妙的扭曲。他感觉每一处看似平坦的岩石和泥土,其实都遍布尖刺,空气像是砂石摩擦着他的表皮,人类或是肃穆或是舒缓的对话声则都如同嘈杂的嘶鸣。
塞萨尔透过血珠一样的眼睛凝视着周遭世界,感觉它就像时间紊流中的坟墓,人类以为平坦舒适的表面,在他看来都遍布歪曲,需要用爪子用力扭动才能把将其抚平、掰正。然而这一扭动,就会把人揉成拧干的破抹布一样的东西。
那些呼唤着诸神的修士,他们身上散发着各不相同的诡异明光,塞萨尔如今都可以直接看到。飘渺的迷雾在他们灵魂中萦绕,洞穿了世界表皮的孔隙,深入到某种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
他凝视修士的时候,就像透过冰川上的小孔窥视海底的深渊。
塞萨尔看到了希耶尔之海边缘处那片苍白的海岸线,看到了赫尔加斯特脚下无边无际的深红色层云,还看到了汹涌的黑色风暴和深蓝色相互交织,编成飘渺的线条,——也许就是希加拉的神域。它们回应着修士的祈祷,毫不吝惜地给予它们力量。
先前阿婕赫和他结合,会把他转变成巨大的狼人,如今莱斯莉用她的气息填满自己,则又把他转变成另一种孽物。这种感觉,好似他作为阿纳力克道途的使者就像是基石,注入任何要素都能转变成一种孽物,仔细想来,实在诡异。
“小心点,我的信徒,可别看得太入迷了。”莱斯莉说。
那声音召唤着他,让他稍有收敛。他皱了下眉,但他没有眉毛,眼睛也有数对,所以应当是扭了下自己额头虬结的肌肉。他抬手扫开长剑,逮住一个来不及避开的胸甲佣兵,扯下头盔将其用力甩向洞窟左侧的分岔路。
之所以要扔到岔路深处,是因为神殿到处救他致残的人,有时甚至会把他确定刚刚死掉的骑士当场救活,连断了的脑袋都能塞回去。在寻常的世俗战争中,塞萨尔根本看不到这种情形,但为了对抗不应现身俗世的恶魔,大量修士的赐福和拯救足以让最胆怯的人舍身忘死冲向他面前,只为在他躯壳表面留下一道小小的伤痕。
他们简直是无穷无尽,是智者之墓那场战争中不停响应召唤的古老骑士,他在这里却只有一个人。
那名骑士没了神殿修士救场,脑袋直接正对着砸在崎岖的山岩上,一路擦过粗糙的表面变得破破烂烂,鲜血喷洒了一路,最终卡在狭窄的洞穴岔路挤成了一团。
塞萨尔高声咆哮,也来不及观察那人还有没有救,只是迎着一把弯刃剑挥出胳膊,手刀深深卡进对方胸膛。他指节一弯,就扯出了大片大片破碎的胸骨和脊椎,扬得到出都是。
“恶魔!”那些声音如嘈杂的虫鸣一样连绵不绝。
塞萨尔再次退了几步,看到一个他先前扯断胳膊的神殿骑士冲了上来,剑指他腰腹部奋力一刺,顿时留下一道极深的划痕。这一剑逼得他身形晃动,紧紧攥住了此人。他也不管更多神殿骑士正奋力对他发起冲锋,只想把此人脑袋连着脊椎拔出来,让他碎得满地都是。
然而他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不由得再次皱眉,反手把这人直接抛出了几十米远。他注视着此人翻滚着砸向岩壁顶端,虽然撞得发出一声闷响,却避开了脑袋撞碎的下场,只是磕到了胸膛。掉下来之后,此人滚出数米远,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要求神殿修士让自己再次奔赴前方。
此人塞萨尔在诺伊恩城见过,就是那个年轻的神殿骑士格兰利,还和他一起在卡莲修士的神殿里帮过忙。当时他就觉得,格兰利骑士有股莫名其妙的愚直甚至是傻劲,如今看到他们在修士的庇佑中前赴后继冲向现世的恶魔,他才明白了一部分缘由。
他们乃是生命得到神赐的骑士,虽然他们在战场上的技艺不一定高明,但只要有掌握神赐技艺的修士在场,他们就能一次接着一次重新苏醒,在死亡和重生之中循环往复,直到完成自身使命。
世俗战争中不会看到此类情形,但要对付那些非人世的存在,这些生死不属于自身的骑士就是最好的选择。
由于这种诡异的生死观和诡异的神赐使命,他们确实不需要理解俗世的秩序。
塞萨尔护着食尸者氏族越退越深,洞窟也越来越窄,好在为了容纳血肉傀儡通过,它们没有深入他根本无法穿行的窄道。
神殿骑士继续忘我地发起冲锋,为了他们的使命不顾一切,前方队伍中也混入了更高明的修士。那光芒何止是璀璨可以形容,只见能量沿着神域汹涌喷出,汇聚成巨大的弧形,形成一束闪电绕过塞萨尔劈穿了整个洞窟。明光四射照亮了不断后退的食尸者氏族,映得黑暗的洞窟宛若白昼,一个充当屏障的血肉傀儡当场化作焦炭,浑身血肉都滋滋作响。
狗子忽然从远方黑暗中现身,在大量骑士的庇护下切开了这个神殿修士。对方脸上刚露出一丝惊讶,光线组成的屏障就在无形刺客的利刃中化为乌有,接着他的脸从正当中分开,两半脑袋分别垂向左右肩膀。信使伸手接住塞萨尔腹部涌出的血珠,放在嘴边往前一吹,顿时化作无数猩红色的飞虫,扑入前方阵地。
造出巨大的混乱之后,信使抓着塞萨尔的躯体迅速攀到他左肩。“氏族已经退入最后的分岔路了,”它低声说,“后方会越来越窄,避无可避。我想借你的血放个破坏性的传送咒彻底阻断此处。经过这地方的生灵都会坠入另一片区域,你意下如何?”
“你到底是法师,还是刺客?”
“并不矛盾,先知。”信使说,“如果你想赶赴另一边战场,我也可以把目标设成你希望的地方。”
塞萨尔看着那些潮水般的猩红色飞虫迅速溃散,一股明光仿佛从天上坠下的星辰,刺穿了整片黑暗。只见力量充盈着那些前赴后继的神殿骑士,耀眼得几乎令他无法视物。若不是狗子切开了一道刺眼的光束,他就要被当胸贯穿了。
对他而言,这场面何止是惊悚可以形容?“就现在!”他一步步后退,“高明的修士越来越多了,我需要更混乱的战场。”
当然有句话说得很对,当年的血债中所有人都流够了血,只除了她自己。他们的人已经死够了,她却还没有杀够。这话不是塞希雅自己说的,而是卡莲修士一边探询她的内心一边说的,多少有些不看人脸色了。
“我先说清楚了,”塞希雅抬高声音,“抢回你的船得要一大笔钱!”她瞥了眼因为护符避开了她至少十米远的海妖,接着就攀上搁浅的黑船边缘,站起身来。鱼人们已经趁着退潮搁浅赶回失陷的船只,再次陷入混战中,佣兵们则靠它们顶在前方开始有条不紊的架设火枪,持续发起射击。
她端详着城墙般的船弦,打量着像打攻城战一样纠缠在一起的双方士兵,——体型不一的各类鱼人,全身钢铁的重甲骑士,还有后方的雇佣兵在一刻不停地放冷枪。尸体像镰刀下的稻谷一样不断倒下,坚固的船只却毫发无损,甚至都不见有太大的裂痕。仅仅是最初的炮火轰鸣中造成了一些桅杆断裂和船帆破碎。
实在是离奇。
塞希雅绕开纠缠在一起的人和鱼的尸体,仔细观察黑船上惨烈的战场,思索着她和加西亚先前的对话。很多尸体都身着盔甲,坑坑洼洼,涂满鲜血,看起来就不该在船战中出现。当然这些鱼人也荒唐得很,能把盔甲打得坑坑洼洼,倘若对上一些轻装的水手,恐怕不比重甲骑士屠杀田地里的农夫难多少。
走到半途时,她看到了自己手下的雇佣兵,分明上船不久,却给人干净利落地劈成了两半,上身正摊在一团切分均匀的尸堆中。
一个丢掉头盔的骑士踏着铁靴,踩过满地残破的盔甲、狼藉的血肉和粉碎的骨头,接着印下一长串深红色的足迹。风卷动着他那头散乱的黑发,忽然间凝滞了片刻,于是他往身后挥了下剑,切开一个躯体高大的鱼人,使其肚破肠流,如同渔夫给菜板上的鱼儿开膛。他头也不回地来到她身前不远,皱眉打量了她一阵。
“你该站在我们这边。”他说。
“挺多人对我这么说过。”塞希雅盯着对方,“但你有足够的钱给我付违约金吗?”
“这份事业是金钱无法承担的。”
“谁没有自己的事业呢?“她单手举剑,遥遥对着此人,“在我的事业里,金钱可以用来衡量你和你的一切。”
“我来这里是为了拯救,而非同胞之间自相残杀。”
塞希雅和他举着剑兜圈子,来到那具残破的上半身旁边。“比如说像这样?”她若无其事地讽刺说。
“为了盲目无知之人不至于阻挡前路,一些必要的杀戮也不可或缺。”
“啊,那可真是太巧了!”她故作惊讶,“不过为了我能拿到海妖的财宝,我觉得我这儿也有一些必要的杀戮不可或缺啊,你觉得呢?”
“有时候看着蒙尘的灵魂盲目无知,行一些非人之事,我就感到无比的痛惜。”骑士也举起剑来,“我应当让你反思自己,毕竟在多年以前,你也是篝火边缘一个心怀希望的家伙。”
“你这人话都不会说,还想指教我?”
“有人会代为指教,年轻的骑士。”
“我这边也有人可以代为指教你呢,来历不明的家伙。我很乐意把你打残了再拖回去,听你卧病在床讲你奇妙的小故事,像你这样的人”
“那就来吧。”
骑士举剑前扑,速度快得惊人,比他忽然袭杀身后鱼人的动作还要快,她脚下的雇佣兵想必就是这么死的。塞希雅话都没说完,脑子也没反应过来,但她的身体立刻做出回应。
第一剑她堪堪挡住,连退了两步才格开他巨大的力量,接着又是一剑,逼她再次后退两步。
这人持续不断地挥剑逼近,攻势也连绵不绝,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正如那些受到大神殿修士全力庇佑的神殿骑士,好像根本没有体力一说。但随着对抗持续进行,她的适应正在迅速加强,十多次招架仿佛已经对练了十多年,摸透了他递出的每一次剑招,感觉到了他每一次转瞬即逝的缺陷。
正如那场庄园中的杀戮。
塞希雅抓住其中一个微不可察的缺陷,对方大步递剑,却意外刺穿她挥出的斗篷。她顺势一卷,就在厚布的裹缠中把他的剑卷作一团。下一瞬间,还没等骑士抽剑,她的剑尖就命中了他的腕部,沿着持剑的手甲划过刺入缝隙,挑破了大筋。
“弃剑逃跑吧,白痴。”她抽剑再刺,带出一串血珠,对方身形晃动,迅速弃剑后退。前方有相似的骑士大叫着要他过来接应,看来先前占据黑船的势力已经挡不住多方包夹了。这次强烈的退潮切开了这批分散作战的战船,并且他们冲上黑船的人手相当不足。
第540章海妖和雇佣兵
还没等塞萨尔穿过破坏性的短途传送咒,他就窥见了另一侧狂乱的法术风暴。混乱的能量四处泼洒,从两侧喷涌而出,像飓风刮过搁浅的船只和猩红色的沼泽,在森里斯河的水域上方呼啸。它们裹挟着无数灰烬和尘云,鞭笞着现实世界脆弱的表皮,令其遍体鳞伤。
究竟是两个法术学派在战场见面,必定会打的头破血流,还是只是某些学派仇恨教育做的太到位,塞萨尔也说不清。不过到了这份上,肯定是有一边丢失了理智,世俗的雇佣者却无力压制他们,于是就会造成如此乱象。
借着另一侧席卷的法术风暴,这场穿透两侧的传送咒也更猛烈了,泛滥的能量从彼处涌入此处,犹如粘稠的浓烟涌入洞窟。传送咒一下子就扩张了两倍,不受控制地吞噬着洞窟中的岩石抛向彼处。
塞萨尔不得不吩咐狗子拿好无形刺客的利刃,跟上食尸者氏族,找条路返回他们在特兰提斯的据点。下一刻,狂乱的传送咒就像深海大漩涡一样把他吸入其中。几个心跳之间,他已出现在水域上方的高空,堪堪和身侧山崖擦过。不过,他仍有半只爪子严丝合缝地嵌在山岩中,血肉组织和岩石结构完全相融。
传送咒仍在持续,一个浑浊的大漩涡悬浮在法术风暴上空,和下方逸散的能量相互交织,彼此加剧,声势变得越来越惊人。它就像是涡旋的泥石流,不断喷发出破碎的山岩,正如毁灭性的大雨从天而降。
“你的血是触媒。”信使抓着他左边肩膀眺望高空,一阵风把它的头发和兜帽一起吹向侧面,“我这法咒本来就很原始混沌,极不稳定,被你激发之后就像那些畸变的血肉植株一样,开始汲取逸散的能量自行扩张了。法术这东西放在现世,施术之后就该走向不可逆转的溃散,但你作为真神的先知,给它赋予了自发生长的特性。”
塞萨尔一时都忘了切断坏死的爪子,只是看着质量无法估算的山岩不停坠落。
法师们还没意识到混乱的风暴上空又有异象,只是持续不断发出毁灭的轰鸣。到处分散的希赛学派法师躲在贵族联军的阵地里,甚至藏身在刚挖出不久的战壕中,完全无迹可寻。只有在第三视野下,塞萨尔才能看到他们红色灯塔一样的身影。
和戴安娜还有菲尔丝极为相似的法术从战船以及山林中激射而出,方向亦是错综复杂,往往两个法术源头之间可以隔出一千多米,但胜在稳定精准。一系列致命的光束可以从千百米外径直洞穿一堵高墙,把阻挡炮弹的工事化作千疮百孔的烂泥和尘土,目标正是壕沟中分散开的希赛学派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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