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199章

作者:无常马

塞萨尔望了眼那些群聚的鱼人。“先让血肉傀儡抛射一轮,等陷入混战我再介入。”

这时在船帆中游荡的海妖忽然转过了身,抬起一柄曲刃剑朝他一指,顿时有一排鱼人推着鱼叉转向他落脚的峭壁。

“眼睛这么好使,小心别被摘下来装进罐子里。”塞萨尔低吼。

黑色鱼叉轰然掠过,带着七个锋刃的锚钩比他整个人还要高,擦过山崖时就像撕裂纸张,岩石一触即溃。他落脚的断崖霎那间在雨幕中粉碎崩塌,带着磅礴的声势落入激流之中。塞萨尔抓着拟态飞龙往下飞掠而过,这时候,黑船已经拖着它身后的鱼叉驶向了战场中心。那东西的符文在船帆上闪烁着诡异的光彩。

飞渊船带着磅礴的激流从山崖掠过,那鱼叉一眨眼就钉住了一艘走私船,好似屠夫给人体开膛破肚。锚钩顺势一拽,就把船舱和甲板一同撕裂,扯得破碎的水手、破碎的货箱和破碎的船板一同四射飞溅开来,整艘船几乎都断成了两半。船只正中央一个巨大的豁口往外洒出大片珍惜货物,其中竟然还有一整箱的金币。

塞萨尔听到远处的水手正在欢呼,似乎这东西在海上颇有声名。虽然不知道是恶名还是善名,但看到它站在自己这边,有些人简直是激动得发了疯,堪称是群情激昂,欢呼声此起彼伏。

他远眺着激流中飞掠的黑船,评估着它和走私船的距离,评估着接近走私船队准备抢夺货物的战船。打击范围越来越理想了。狗子抱着他的腰,从他身后递来了望远镜,他抓紧这东西紧盯着黑船转向,多股鱼叉缓缓指向走私船队,——与此同时,一个头盔上披着破布的骑士一闪而过。

好一个有模有样的流浪骑士,竟然和海里的东西都能混得开。

伊丝黎身影还是一如既往的很不起眼,适合当间谍,适合在各种阴沟角落里徘徊。她行走在甲板上,抓着船帆和绞索来回走,一旁就是个海妖正在指指点点,发号施令。纳乌佐格的那次遭遇,索莱尔的那次遭遇,再加上这艘飞渊船,哪一次没有她的身影?倘若这次把她放过,下次她又要出现在哪儿?

想到这里,塞萨尔就觉得这家伙绝对不能放过了,下次她要带过来什么?从卡萨尔帝国前史的海底遗迹里复活一群古代法师的亡魂吗?

当然,以上事项其实和伊丝黎关系不大,但她总是出现在这些事情发生的地方,难免让塞萨尔杯弓蛇影,觉得她是灾厄的信使。为了照顾自己的感受,至少是不要一听到她的消息就心绪不宁,也该让她老实点了。

“开始吧,”塞萨尔低声传信,“我们需要一些更为黑暗的措施了。”

正是最合适的时机,多条锚钩从黑船穿入走私船队,将其牢牢抓紧,也将环绕着激流和鱼群的黑船拽得无比之近。帝国的三桅战舰缓缓驶过,准备压制米拉瓦分散穿梭的船队,跟随帝国战舰的战船则纷纷接近,朝走私船抛掷绳索,密密麻麻的士兵和水手登上甲板,如暴雨般淹没船员,扑向货舱。

这时候有响声从暴风雨中传来,就着手头的望远镜,塞萨尔看到海妖停住了,看到它一时有些困惑。伊丝黎则一下子反应了过来,然而她选的飞渊船环绕着狂乱的激流,她能跑到哪去?就算她想跑也晚了,血肉傀儡抛射出的骨肉块发出这等声响,早就完成了大半轨迹。

第一块覆满骨刺的猩红色肉块高速掠过,一大片刀锋魔鱼当场消失,连同几只抓着桅杆的鱼人一起,只余一道长而浑浊的血浆。海妖尖叫着要飞渊船转向,但从四散分开的米拉瓦的船队往南,到塞萨尔身前不远方,整片水域都已经被覆盖。

血肉傀儡持续抛射受诅的血肉,扫过整片水域。它们坠向何方,哪里的鱼群和船只就会被击碎。即使余波掠过之处,也会给腐蚀性的污血烧得鱼鳞溃烂,船只的木头嘶嘶作响,升起白烟。浸满污血的骨刺更是到处飞射,刺入船只和鱼群,最终形成了一片遍布血肉和碎骨的血沼泽。其内部更是飘满了船只和鱼类的残骸。

和其它遭受重创的船只比起来,漆黑的飞渊船受损要轻得多,但裹挟着它的激流已经化作污血,正在溃散,刀锋魔鱼也发了疯一样扑腾起来,反过来撕咬起了它们的主人,令那些鱼人发出剧烈的嘶鸣。伊丝黎不出意外地从一大片船帆里钻了出来,环顾周遭,下意识就想找路逃窜。

“起作用了。”塞萨尔放下望远镜,抓紧拟态飞龙,展开双翼往下飞掠而去。他看到脚下光芒闪动,透过拟态飞龙的双翼,可见帝国战舰上的法师高呼着升起法术屏障,抬头就看到了自己。法术的光束划出尖锐的折线,交错着穿透雨幕,向他射来。但狗子弯下腰肢,脚踩龙首,舞动无形刺客的利刃,就像跳舞一样划出了绵延的轨迹。致命的法术如泡沫般尽数破碎,化为乌有。

他在三桅战舰上方迅速抬升,又往下飞掠,朝着飞渊船扑去。更下方许多老旧的战船已经破碎下沉,紧靠着残骸的士兵们大叫着扑杀冲出水面的鱼群,根本来不及注意自己。他越来越近了。飞渊船里除了伊丝黎还有什么?

第536章战场的转换

“戴好面具。”塞萨尔吩咐无貌者,“完完全全当自己是无形刺客,让他们以为你来自帝国,来自圣堂某个宗派。”

借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打击,米拉瓦迅速反扑,他的船队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调度每一艘船,相互配合无比惊人。战船满帆驶入,径直撞碎还在苟延残喘的舰船,从中穿行而过,然后就对帝国的三桅战舰发起齐射。

连绵不绝的炮火声中,塞萨尔抓着龙首盘旋而过,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形,十多道致命的光束从他身侧急掠而过,穿入云端。帝国的主舰上都有他们的宫廷法师,必须多加提防了。他先避开飞渊船,绕着战场边缘低空飞掠,借着舰船的残骸和飞射的炮火作掩护,从另一个方向接近过去。

拟态飞龙一边翱翔,一边掠过激流吞下一群鱼类,带着塞萨尔连续翻转了五六个大圈。他被迫压低身子抱紧龙首,感觉自己一会儿脑袋朝下砸进激流,一会儿又从水中升起,抛上半空,几乎要被甩下去。狗子也用尽力气抱紧了他的腰,多少在这离谱的翱翔之中提供了些许安心感。

这东西边吃边飞掠,和构成它的小妖精一样根本就没有脑子。直到他拽着它越过一艘战舰残骸,拉高了位置,它才不再扑入水中抓取鱼群。这会儿米拉瓦的舰船已经接近飞渊船,火炮轰鸣着倾泻而去,把甲板上许多鱼人打的支离破碎,但仍有一艘战船被巨型锚钩扯得粉碎。

从那黑船上传来一阵令人耳膜颤抖的长啸,回荡在这片遍布污浊血肉的水域中。塞萨尔意识到那边的海妖已经要发狂了,也许它已经发现了,眼下其实是野兽人在害野兽人,可谓是野兽人互害了。

然而他觉得或迟或早,野兽人诸多族群会和人类一样彼此结盟、背叛、残杀和交战。要避免这种结果,只有阿纳力克重回人世,强迫野兽人回到始源状态。然而以主宰者的意志,这事明显毫无可能。他绕了一大圈接近飞渊船,同时接近的还有米拉瓦的战船。

米拉瓦觉醒的骑士们站在甲板上高声大喝,各个都全身重甲,却在颠簸不止的战船往来自如,看着简直不像是海战会出现的东西。伊丝黎在黑船上披着的盔甲都要比他们轻几号,两相比较之下,简直就是树枝和树干。飞渊船上的海妖和人鱼凝视着这些诡异的骑士——它们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但觉醒的骑士并未把盔甲染黑,它们似乎也没能完全记起来。

战船满帆前进压向飞渊船,笼罩上下的深红色帷幕刺眼得如同鲜血,然后它径直向对方撞去。两船轰然相撞,声音震耳欲聋。此时两边的船只都剧烈震荡,往一侧倾斜,几乎要当场翻倒,然而哪一边的船体都毫发无损,毫无疑问靠得都是神佑。

此时暴风雨已经现出颓势,看起来维持这种非自然天象的法咒已经到了尽头。先前被暴雨压制的硝烟立刻腾空而起,为这黑暗的天幕再次抹上了一层奇异的面纱。沿着两船相撞处,黑船的锚钩砸上战船的甲板,把两船紧紧卡在一起。大批鱼人和披甲的骑士在颠簸的船只上厮杀起来。不得不说,这一幕看起来不太真实,像是梦里的场景,甚至可以说,就是智者之墓里的诡谲景象。

塞萨尔看到了伊丝黎,这家伙似乎正给海妖充当打手,手中也是一柄曲刃剑,剑刃起落间环绕着激流,看起来是接受了海妖的祝福。她跟着海妖从船头杀到船尾,毫不在意暗中射出的火枪子弹,因为它们总会被环绕她的水流卷走,包括劈向她的利刃也会力道大减,轻轻一带就会歪斜出去。这些鱼人皮糙肉厚,力量更加惊人,寻常的船战恐怕要靠法师支援才能抵挡,但那些觉醒的骑士就像移动的钢铁堡垒,硬顶着它们把战线前推到了飞渊船上。

海妖的尖叫声更剧烈了,几乎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声波,掠过之处人们无不血液凝结,面目惊恐。甚至有人吓得当场跳海,被发疯的鱼群撕烂吃了下去,好似那声音激起了他们心中最恐惧的事物,甚至超过了死亡。

塞萨尔从海妖头顶掠过,一跃而下,砰一声砸在质感如同山岩的甲板上。这海妖鱼尾血红,惨白的面孔形似人脸却没有毛发,嵌在流线型的鱼身中,就像在人头上缝着一顶紧贴皮肤的冠冕,也很像是从鲨鱼口中长出了一张诡异的人脸。

但塞萨尔不在意这个,他只是盯着伊丝黎,伊丝黎似乎也在透过某种感官凝视他。一阵黑烟从她盔甲缝隙中涌出,和她断首不时发散出的黑烟完全一样。

几乎同时,他听到了菲尔丝的惊呼,说伊丝黎的头颅发出了诅咒。他就知道,这家伙仍然在和她的断首遥相呼应,然而他来到此地,就是为了了结他们俩迄今为止的一切麻烦。

之所以说是麻烦而不是恩怨,当然是因为他们俩的恩怨根本没法解决。

某种意义上说,伊丝黎是为了给塞萨尔找麻烦,才把这支走私船队害的落入险境。塞萨尔也是为了了结他们俩的麻烦,才给贵族联军带来了这么多支援,给了帝国和多米尼王国势在必得的阻截致命一击。

私人的仇怨上升到这份上,牵扯了这么多人和势力,仔细想想实在荒唐得很。然而这事在战争中频频发生,是借着战争的大背景才得以实现,似乎也不那么值得惊讶。伊丝黎抬起一只手,握紧曲刃剑,竟然从她切断的颈部发出嘶声低吼,带着环绕周身的激流往他猛扑过来。

“下咒吧。”塞萨尔对菲尔丝说。

伊丝黎前一刻把曲刃剑划过他肩胛,下一刻直接膝盖一弯,脚步趔趄地扑在他身上。片刻间的诅咒够他行事了。塞萨尔刚想抱紧伊丝黎逃走,海妖立刻对他施咒,竟然没有丝毫轨迹,双唇一张直接从他体内生发,令他体液剧烈震荡,内脏和血管烂成了一团,当场就跟伊丝黎一起倒了下去。

这可真是惊喜。

塞萨尔找到法师对伊丝黎下咒,把她瘫痪当场,伊丝黎也找了个海妖祭司对他下咒,逼他要么解放形体,要么瘫软当场。然而他都没叫阿婕赫过来,为的就是隐秘行动,不暴露丝毫身份,现在怎么可以现出真身?

不止是他体内的血,他身后一大片锥形水域都在剧烈震荡,蒸腾成雾,十多个不幸波及的水手也皮肤尽碎,从全身上下溢出细密的血珠。好在握紧利刃的狗子不受影响,她抓着塞萨尔飞也似的往后退去,他则用尽剩下的力气抓紧了伊丝黎。

这家伙虽身体瘫软,罩着破布的头盔缝隙里却喷出大片黑雾,笼罩在他脸上令他呼吸不畅,简直就是个喷黑烟的乌贼。

海妖的尖啸更加剧烈了,一群鱼人纷纷围上前来,高举利刃。这时米拉瓦和他的骑士也迅速赶到,陷入一片混战中。看年轻的皇帝如此坚决地推进阵线,甚至命令骑士投放绞索抓紧了甲板上的锚钩,套紧了敌船,他莫非是想占据这艘飞渊船?

倘若米拉瓦想占据黑船,塞萨尔就当他们各取所需了。他听到嘶吼和嚎叫,目睹鲜血横飞,利刃交错,更有两道诡异的神影笼罩双方,相互拮抗,平添了几分诡异。神殿之间的斗争实在是难以理解。

眼看战况如火如荼,菲尔丝的诅咒就要失效,塞萨尔实在不想多待。狗子抱紧塞萨尔,塞萨尔抓紧伊丝黎,直接沿着黑船边缘倒向下方,依托着拟态飞龙的脊背一掠而过,朝着环形山脉翱翔而去。

塞萨尔回头扫视战场,暴风雨明明刚刚衰减,却因为飞渊船被人类入侵再次升起,更加猛烈地笼罩下来。米拉瓦驾驭的战船已经完全破碎,变得四分五裂,但他和他的骑士业已冲上了飞渊船,和船里的野兽人陷入混战。看起来,他是势必要抢走这艘来头不小的船只了。

再往远处张望,可见无数舰船残骸在水域中沉浮,帝国的三桅战舰勉强还维持着完整,不时就有升腾的法术照亮水面,击碎一大片人和火炮。远方的陆地打得更加激烈,完全不顾间歇起伏的暴雨,连大雨都没法浇灭的烈火四处翻腾,烧灼着人和草地,已经是完全照亮了西岸,映得暴雨云都一片火红。

拟态飞龙迎风疾驰,顺着接近垂直的陡峭岩壁往上翱翔。这时候伊丝黎已经在挣扎了,即使没了弯刃剑,也如同野兽一样抓着他的脖子,要把他也断首。挣扎之中,她的头盔都给晃飞了出去,现出黑烟喷涌的脖颈断面,——又是一大股黑烟对着他喷了出来,呛得他都没法呼吸,视野更是一片黑暗,完全无法视物。

这家伙莫非真在海里见识了乌贼喷墨?

危急关头,塞萨尔只能抱紧伊丝黎的腰,免得一失手把她扔掉,跌落山崖。她肯定不会摔死,但他这次抓捕就白费了。扭打之中,他把手卡进了她脖子的断面,一度碰到了她的喉管,手指牢牢攥住。

伊丝黎挣扎个不停,从断面中喷出更多灰尘似的黑烟,完全笼罩住了塞萨尔。这法子的致盲效果真是没得说。接着,他感到拟态飞龙扭转了飞掠的方向,他知道快到地方了。

“准备和你的脑袋一起进玻璃罐吧。”塞萨尔这一声惊得她放开了手,企图往外挣扎,但他已经到了地方。拟态飞龙不堪重负,迅速解体化作一群小妖精。塞萨尔则带着伊丝黎砸落在地——就着暴雨中倾斜的长草滚了一圈,直到一条湿滑的尾巴勒住他的脖子,把他停在了断崖边上。

“需要搭把手吗?”莱斯莉饶有兴致地问他。

“等把人送走再说。”塞萨尔上前一步,握住菲尔丝的手,剧烈的传送咒震荡扫过四周,狂风大作,野草低伏,连暴风雨都被阻隔在外。戴安娜从破碎的蓝色光束中伸出手臂,抓住伊丝黎脖子的断面,用她准备好的闭锁法咒把她层层禁锢,关在一系列诡异的深蓝色几何体中。

戴安娜把禁锢法咒转交给菲尔丝,然后握住她的手,打算用尚未退散的传送咒带她们俩一起返回,临走时,还不忘往他投来一瞥。

他摇摇头,“这地方的事情还没完全解决。”

“到时候我派你的假侄女来使唤你。”她丢下这么一句话。

“你可真会使唤人。”塞萨尔说,目视她带着伊丝黎和菲尔丝消失在破碎的光束中,这下子,他好侄女的头和身子都落入他手了。暴风雨再次席卷过来,食尸者的信使高呼着让族民退回洞窟,但已经来不及了,不远处已经有骑士登上山坡。

“神殿带着雇佣兵接近了。”食尸者信使说,“希望你能遵守诺言,先知。”

第537章我两个都要

“我会引开这些”

塞萨尔还没说完,莱斯莉已经率先开口。这白魇一开口他就有种不安的预感。“引开可怎么行?你可是我不请自来的头一个信徒,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创造奇迹。”它打了个响指,显得兴致昂扬,“就站在最前面,为了我和这些崇敬我的家伙作战,杀到他们再也不敢上来为止。你觉得怎么样?”

“我的特征太显眼了,先声夺人把人抢走还好,正面作战恐怕不行。”塞萨尔指出。他可不想被人认出来。

莱斯莉把手轻放在他肩头,作为流浪骑士的盔甲自行剥落,现出棉质内衬。信使走上前来,给它套了一件很有食尸者灰暗风格的深红色丝绒外袍,腰部绑着带子,很贴身,是萨满的衣服。接着,信使又给它披了件黑色斗篷。

只见兜帽往白魇栩栩如生的人类面孔上一罩,顿时化作一片黑暗的虚空。

“看到我的时候,你就该意识到,我们可以有许多不同的身份。”莱斯莉的嗓音穿过黑暗虚空,变得像是空旷洞窟中传出的回音,“我可以从拯救凡人的流浪骑士化作噬魂的恶魔,你当然也可以从创造奇迹的领主化身为我勇敢的恶魔战士。现在,你知道我们该做什么了吗?”

塞萨尔握住它的手,“我希望这和王冠一类的许诺没关系。”

它把另一只手一摊,“你还想着王冠?不,你已经错过让我给你当仆人的机会啦。既然已经错过,可就不会再来了。好在,虽然最有意思事情我们已经没法做了,但还是有其它绝妙的好事。”

“其它?”

“转变形体。”莱斯莉拿另一只手托着下颌,“不像你撕开自己那样容易崩溃,是更稳定也更有特征的躯壳,就像你转变那些野兽人一样。只是这次,从你转变它们变成了我来转变你。很奇妙不是吗?一旦完成,你在这世上就有两个完全不同的身份了。你可以大胆妄为地做另一个身份不敢去做的事情。”

“希望如此吧”

“你还真犹豫啊!”莱斯莉故作吃惊,“不过这次,你可没得选了。”它那条尖尾巴沿着他后腰往上,划过他脊背中间的凹陷,羽毛似的搭在了他后颈上。白魇兜帽下黑暗的虚空靠近过来,散发出寒意,令他稍稍屏息,忽然间又如梦幻泡影般现出一副少女似的面容。

看到塞萨尔用力摇了下头,莱斯莉哈哈大笑。那条尾巴则像蛇一样爬过它后颈,埋进他的胡须,勾住他的下巴。他被迫抬起头。

“然后呢?”他问道。

“把头抬起来,看着我,接受我给你的神赐。”它说着往上浮升,却没有扇动翅膀,仿佛大地的桎梏对它并不存在。它双手捧着他的脸,兜帽下的脸则朝他逐渐低下来,在梦一样的盲目骑士和空洞的黑暗之间来回变换。到了近在咫尺的时候,它们竟然像是同时存在。

令人血液凝结的黑暗虚空笼罩着塞萨尔的脸,往他越靠越近,旁观的野兽人都屏息凝视着它,情绪中蕴含着畏怖。苍白尖锐的爪子抓着他的脸,迫使他张开嘴巴,睁大眼睛,在他胡须之中划出了血痕。一股枯萎似的寒意往他眼中和口中渗出,某种强烈的血腥念头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但是,它还有另一面。这个神的两种形象同时存在,战争中的法兰人持续不断地祈祷,把他们的渴望扎根在它意识深处,改变了它的存在。那是对能给予濒死者抚慰的温暖白皙的手,轻柔地捧着他的脸,捧得那么柔和,让他感到一丝虚幻。

塞萨尔当然也看到了一张俊美优雅的面容,灰眼睛虽然空洞无光,却有一双微笑着的嘴唇毫不在意地靠近过来。他看到了它往脑后挽起来随意扎住的散乱白发,好几缕都不听话地翘着,还有几丝就这么落到了他脸上,抚过它划出来的伤口,令人皮肤发痒。

他听到了两个声音,“神的两重存在同时存在,既可以弄伤你,也可以抚慰你,你觉得哪一边更值得选择呢?”

“我为什么不能都要呢?她和它,神的两重存在都存在,这才是完整的神。”

“嗯,对你来说,这是个完全不奇怪的回答。”莱斯莉说。

当然,伤口是它划出的,却又是她抚慰的。当塞萨尔把面孔探入那片黑暗的虚空中,他就透过食尸者萨满法袍的细褶,透过紧紧缠在她腰身的绑带,看到了这位轻佻的女神匀称的肌体线条。透过她弯下的腰肢,他看到了她整个身躯,柔和且优美。她那对饱满的果实都散发着光芒,好似银色的月光落在湖面上。

塞萨尔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但就在旁人无法触及的视野中,他感觉他们双方都被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下,和其他人看到的恐怖景象完全不同。

在他看来,虚假和真实的界限其实分得很开,但在白魇莱斯莉身上,在这个根据他人祈祷改变的非物质世界生灵身上,这个界限显得非常模糊。

在白魇渗人的嘶吼声中,蕴含着他才能听到的耳语。“那在你看来,这次和我让你接纳王冠有什么不同?是不是根本没有不一样?你还是落入了非人的境地,我说对吗?”

“这次没有阿纳力克,也没有任何古老的契约。”塞萨尔呼吸着那片黑暗中渗出的寒气,“这次是我和你之间的同盟,从我说出那个请求之后才发生,以前从来没有存在过。你的力量和你的美丽,你的利爪和你的抚慰,我都仰慕并期盼着,我的女神,以及异神。”

“你为了得到些不一样的享受还真是会说话啊?”

“寒意渗透得太慢了。”他说。

“就是这么慢啊,我也没办法。”她的手纤细又温暖,覆在它用利爪划出的伤口处轻轻抚摸,“那怎么才能让它快点呢?”她脸上的笑说明她是明知故问,“我也不能把你吃下去吧?这一边可以把你当场解体,另一边却不行,难道要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就像咬一个巨大的苹果?”

“也许是反过来。”

“噢!反过来!”

莱斯莉一下子把脸贴过来,吻在他唇上,温暖的吻中却带着一股寒气,仿佛死亡的寒气,在狂热的亲吻中流进了他的心田。那两对同时存在的利爪和手掌都抓着他的脸,令他动弹不得,嘴巴也无法合拢。然后咬她起了他的嘴唇,先咬下唇,再咬上唇,随后怀着一种探询人类相互触碰的好奇和他唇齿交接。

这亲吻和月光一样冰冷,这条舌头也和冰雪一样寒意刺骨,却又很柔软,在他口中随意探索。她的腰越弯越低,他则被迫倚着身后的岩石,却倾越后,由她咬着尝着自己的双唇,舔舐他的嘴巴。

过了一瞬间,塞萨尔口鼻中已经渗满死气,寒冷刺骨。这气息先浸透了他的大脑,然后往全身上下汩汩流淌。但他俩的嘴唇和舌头相互交缠,那种迷离感又让他没法挣扎,只是由她捧着他的脸亲吻和探索。

也不知道过了不久,莱斯莉才把腰支了起来。只见她眼眸依旧空洞,唇瓣却柔艳了不少,一只手还捏着他的下巴摸索了两下,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味道感觉怎么样?好吃吗?”她饶有兴致地问他。

“这是个吻,所以不是味道的问题。”塞萨尔回答说。

“我可没有接吻的行为,只有吃的行为,”她伏在他耳朵上说,“给你一些新奇的东西而已,——和死亡接吻的感觉怎样?”

“那你现在有了。”塞萨尔扬眉说,“它对你也是一种新奇的东西。”看到莱斯莉脑袋一歪,咧嘴就要笑他,他心生冲动,仰头又吻了上去。

他本以为他们俩至少是嘴唇相触,即使不那么好的结果,也就是他探头钻入一片黑暗,吃个闭门羹。毕竟,她效仿人类也没多久,亲吻也只是猎奇性质的探索而已。结果,他却感觉她的嘴唇撞在了自己的硬壳上。

这地方本来该是他的嘴巴。

塞萨尔伸手想摸自己的脸,却看到一对形似染了血的白魇的爪子,相比起来粗壮一些。和白魇纤细的身子比起来,他整体看起来都粗壮得多。

“你很有意思嘛?”莱斯莉笑了,抚摸着他崎岖的面孔,“我赋予的躯壳会依据你的主观意志发生变化,原本不会差那么远,但看起来,你竟然有你自己的一套异类审美观?这崎岖的外壳是怎么回事?搭配的还不错啊?”

“我不太理解”

塞萨尔费劲地摇了下头,白魇却毫不在意,挥手指向第一个走上山坡的人。“该作战了,皮裤,人们一定会管你叫恶魔的。食尸者唤来的恶魔,很相配,不是吗?”

一瞬间的交锋仿佛整个世界都撕裂了,海妖意图淹没陆地的激流终于溃散,可希赛学派的法师们也发起了疯,有人不住咳血,有人声音尖锐得如同恶魔。有那么一段时间,所有人都和塞希雅一样站在原地,形成一片沉默的战场。唯有法师们还在高声嘶叫,发出的诅咒声几乎要盖过那些非人的海妖。

“千年以前靠海都胜不过我们,还想靠一条河?”她依稀能听到一些话音。

希赛学派真是和传闻中一样记仇。

船战似乎已经结束了,塞希雅却看不明白究竟是哪边取胜。说是贵族联军取胜,海妖已经把洪水淹到了西岸,吞没了小半个战场,只是刚刚才被敌方的法师挡住。说是帝国取胜,披着猩红色帷幕的战船还在浅水徘徊,和三桅战舰沉默对峙,那艘不可思议的黑色船只更是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双方有不少战船都搁浅在岸边,看着就像许多受伤惨重的孽怪,桅杆断的差不多了,船舷也撞的支离破碎,暴露的龙骨到处都是,只能勉强保证船体不至于断裂。完全报废的船只、严重受损的船只、因为海妖淹向西岸导致河水变浅,不得不搁浅的船只,一眼望去都看不到尽头。

说到底,很多船只本来就是海船,借着持续不断的暴风雨和前所未有的涨潮,它们才肆意穿行,甚至经过这处浅滩。要是海妖没法涨潮把它们带回去,帝国的三桅战舰就得搁浅在这地方成为一等一的观景处了。为了争夺这批珍贵的走私物资,两边可谓皆是伤亡惨重。

塞希雅继续凝视水域和陆地,诡异的黑船,惨烈的战船,沉默的僵持,陷入疯狂的海妖。她能看到一部分鱼人爬上东岸的山坡。还有先前来自食尸者族群的打击但到底是为什么?

东岸的山地,西岸的矮坡,海上的传奇黑色战船,两边都在退却。

塞希雅抬起视线,瞥见加西亚正在一些谋士的围拢下眺望远方,仿佛正在审视他人的灵魂,那天他让一个城的人自相残杀也是这表情。他们俩对视片刻。

“这战场让人困惑。”加西亚抬高了声音说,“你有什么想法吗,雇佣兵?”

“不止有两股势力,”塞希雅不动声色地说,“看起来有人取胜了,但都不是明面上为我们所知的人和势力。”

“密谋。”加西亚远眺战场,“黑船落于人手,但不是落于西岸接应的军队。食尸者似乎擅闯战场,肆意妄为,下手也有一定规律。”

“大部分线索都埋在土里,看不清楚。”塞希雅回说到,“但看到这里,怎么也该推断出大部分脉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