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06章

作者:无常马

“你是指巢穴,还是森林?”她反问说。

“帝国北方那片海一样广袤的森林。”塞萨尔说。

“那地方气候很稳定,冬季略有些阴冷,夏季也称不上酷热。不止是我们食尸者,大部分族群都活在它们自己适应的稳定气候里。”信使说。

“这就是为什么你叫它们墙中鼠?”塞萨尔问她。

“墙中鼠有环境稳定的含义,”信使回答,“作为墙中鼠活在巢穴里的时候,族群的病症极少,过得也很自在。千余年以前,各个族群确实是被迫退入北方,后来就自然而然适应了那片林海的气候,再往后,就再也不想往气候环境都不稳定的南方迁移了。”

“所以才能和卡萨尔帝国相安无事吗然后启示就来了?”

“神圣的启示比一切都更重要,血骨更是极力提议我们整个族群带着巢穴南下,不留任何余地。南下途中,我们几乎是在被迫经历各种恶劣至极的气候变化,后来还成了反对血骨的导火索。”

“因为你想在这种气候多变的环境里生存,它们就叫你林中鼠。”塞萨尔说。

“差不多就是这样。”信使轻微颔首,“因为无尽草原的气候更加诡异多变,严重缺乏记载,绕着庇护深渊走一大圈是不可接受的,更别说按血骨的设想,我们还得抛弃巢穴了虽然我们最后还是丢掉了巢穴。”

“那东西只会让你们成为众矢之的,扔那边当成深渊潮汐的缓冲也没什么不好。”

她把双手放在膝上,“是扔在那边了,但我们每个族民都有些东西落在里面,难免有些族员想要铤而走险,于是不告而别,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下。这段时间,应该有不少擅闯战场遗迹的家伙死在那地方。”

“指望顽固不化的老家伙有何改观当然不可能,”塞萨尔只说,“你还是多注意一下族群的下一代吧,这位老师。”

“老师?在我们这里没有类似的词汇。”

“我知道,”塞萨尔说,“我听你讲过,你们指点下一代是为了加深氏族领袖的权威,但你在做的不是加深自己的权威。所以,你该有一个不一样的词来称呼自己了,你想过没有?”

“有何意义?”

“你教育出的下一代族民,它们也会像你一样去当更下一代族民的老师。它们也会在这种时候自称老师,得到归属感,并和其它氏族表现出不同的思想和态度。”

轰鸣的雷声忽然传出,在潮湿的森林中发出巨响,往诺伊恩的方向隆隆窜去。大地在震颤,信使手指有些神经质地抽搐,青蛇则挑起窗帘往外看,目视巨大的雨点敲击着淤泥,在车辙的印子里形成几道微缩的溪流。她又回头看了眼信使,这家伙一动不动坐着,对塞萨尔来说已经有了眉目,对青蛇来说却像是荒原中一个不可理喻的异类。

“这回是自然的风暴了。”蛇行者说,“但是雷鸣蔓延的方向不太对劲。”

“是有些一致性,”信使也说,“雷鸣的方向,闪电落下的方向,大致上都在往南方偏斜。如果还有野兽人氏族赶过来,只要洞察这场风暴,它们就能意识到启示之地位于何方。”

“为何会往诺伊恩的方向偏斜?”塞萨尔问。

青蛇不作声,信使却开了口,似乎在指教他人一途颇有心得。“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诺伊恩在这世上成了一处低洼地,被动积蓄着那些流经此处的雨水和溪流。”

“你有意识到小老鼠刚才在说什么话吗,我的先知?”青蛇忽然问他。

“我当然知”

“是给族群里无知的幼儿解释自然现象。”青蛇面带微笑。

“我这个幼儿比你们俩加起来都要大一号。”塞萨尔回说道,“别拿我逗乐了,就说这个低洼地它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吗?”

“这很难说,”信使伸手拂开自己肩上的碎发,“低洼地只是一个阶段,一个岔路口,之后的抉择才会让诺伊恩走向更关键的分岔路。目前来看,诺伊恩的异象还不如永眠真龙带来的极端气候显眼,需要用一些很麻烦的手段放大了看,才能看出些许端倪。”

“手段?”塞萨尔问道。

“神祭。”青蛇吐了下信子,“我昨晚过去的时候,无名的萨满就在干这件事,——献祭一整个村庄的生灵来放大不详的异兆。”

“就像占卜。”信使说。

大雨倾盆,塞萨尔隔着滂沱的大雨眺望诺伊恩的方向,不由得对那座城市产生了未名的畏怖。轰鸣的雷声确实在往南隆隆窜去,撕裂天空的闪电也有着规律性的偏斜,一切都显得诡异莫名。倘若伊丝黎看到了这一幕,听到了他们的讨论,也不知道她还敢不敢谈论自己的仇恨,又敢不敢像她给塞萨尔找麻烦一样,给老塞恩和他的贸易路线找些麻烦。

也许她是敢的。

马匹拖着车队踏着步子,艰难地驶过泥泞,雷电的方向越来越明显了。狂风撕扯之下,车窗外的树枝也在往诺伊恩的方向偏斜,就像是绝望的信徒对着神像跪拜叩首,承受着暴雨猛烈的鞭笞和抽打。

“你就是从诺伊恩的祭台上醒来的,是吧?”青蛇发问说。

“是。”塞萨尔说,“这是智者答应菲瑞尔丝的事情,用一个条件换我从门的那边回来。于是过了一千年之久,我就真的回来了。当然,回来之后会怎样她似乎没说过,所以我差点就给当场献祭了,也不知道自己过去经历过什么。”

“你说的我心里痒痒,我的先知。我越来越想把你吃下去了,不只是吃掉,我还想消化一点儿。”青蛇说。

“你的渴望越来越扭曲了。”塞萨尔说。

“是有那么一点儿。”青蛇说,“不过我可以事后安抚你,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适,你甚至可以自己剖开我的肚子从里面出来。多好的条件啊,还有其它掠食者会这么宽容吗?”

“阿婕赫也是掠食者,”塞萨尔说,“但她对我说,她不想要一条蛇钻进自己的肚子里抢食。”

“这位始祖太像人类了。”青蛇又说,“吃掉彼此的一部分是很正常的行为。”

信使蹙眉,“这只是对某些种群很正常,你可不要把我们和你们混为一谈。”

塞萨尔往狗子怀里靠了点。“吃掉彼此的一部分先不说,我是觉得阿婕赫和人类太过相似了,因为和她相处太久,我几乎以为野兽人都像她一样了。”

“随着时间流逝,真神当年赋予我们的庇佑也在逐渐褪色,野兽的诅咒逐渐减少,身为人的思想则越来越多。”信使说道,“这是各个族群普遍拥有的认知,对本就直接诞生于库纳人和野兽的始祖,这种变化也许会更明显。”

说到这里,信使又补充了一句。“他们的孩子就是个完全的人类。”她说,“我亲眼见过,我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外在的野兽特征。时间的流逝已经侵蚀了始祖的使命,一切旧有的都在消亡,一切都需要重新建立。”

第552章擅长话语调教

隔天不久,他们就到了预定的城镇附近,路途上本来有个村庄,如今却完全不见动静。塞萨尔吩咐青蛇喝止商队,站在山边远望过去,这才发现村落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仍在焖烧的废墟。废墟中有烟雾腾起,直入云端,远看就像一大片烧黑的炭窑。

青蛇只告诉他说,前方没有生命的迹象留存,看起来她并不在乎究竟是谁做的。说完她就往马车椅子上一座,研究起了纳乌佐格的神文。信使则特地去探了路,回来告诉他屠杀和野兽人无关,村口还贴着多米尼王国的告示。

“为了惩戒背叛王国的地方领主,因此加重了赋税。”信使说,“告示是这么说的。不过,我没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把整个地方都付之一炬。”

“来收缴赋税的,大概率是其它家族的士兵。”塞萨尔说,“也许是交不出赋税,所以就把人杀光,把村庄付之一炬了,也许是起了肢体冲突,所以就把人杀光,把村庄付之一炬了,或者,派士兵过来收税的家族本来就想挟私报复,总归就是要把人杀光,把村庄付之一炬。这边的贵族报复敌对家族,大部分都会从劫掠屠杀另一方领地里的村庄开始。类似的事情在奥利丹就很常见。”

“你们的行事方式可真是诡异。”信使说,“这么做的实际意义在哪?”

他揣摩起下颌。“其实就是有人冲进你住的地方,把你家里名贵的家具全部都砸烂,然后耀武扬威地离开。性质很类似。这些村庄就是本地领主的家具,村民则是椅子腿或桌板一类的部件,虽然不是很名贵,总归也是权威和家族尊严的象征,而且还能贡献赋税。”

“你说这话就像是站在高处往下看,描述畜栏里兽群的行为。”信使打量着他说。

“很奇怪吗?”

“确实奇怪,你来自什么地方?”

“以后你会知道的,“塞萨尔只说,“也许会知道。”

“那你还是别说了。”信使回说道,“说回这屠场,刚到这边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失控的兽群光顾了村落。结合我在哨所站岗的族群同胞来看,那位城主对兽群的约束比我想象中更可怕。就算他只是主宰者的提线木偶,也是个极其了不得的木偶了。”

塞萨尔皱起眉,他确实有段时间没考虑过老塞恩了,也许伊丝黎都比他考虑得更多。逃出诺伊恩之后,除非必要,不然他完全不想回忆那座城市。

“老塞恩”他说,“我很难说他最后会怎样。但我相信,以主宰者现在不敢见人的状况,他想操纵挂在老塞恩身上的线,也不会是什么易事。”

“走出智者之墓的可不止是你一个,先知。”信使否认说,“情况一直都在变化。”

“的确,”塞萨尔陷入沉思,“当时只是一个名叫柯瑞妮的女巫在引导老家伙,要是换做亚尔兰蒂在诺伊恩”

“法兰皇后不是还没拿到叶斯特伦学派的血池吗?”信使用一个提问打断了他的沉思,“据我所知,她的一部分灵魂还在你们手里,拿到手了,她才能成为菲瑞尔丝大宗师一样的存在,拿不到手,她也只是一个空有记忆的残缺灵魂。”

“你知道的还真多啊?”

“我综合了两位萨满的情报,和你的妻子也有情报交换,已经足够我了解状况了,先知。不过,听你的意思,是觉得我语气太冲?”

“你这家伙前一句引导我考虑亚尔兰蒂,后一句又说我考虑得极其失败”

“习惯了,”她说,“今后我会注意。”

“习惯这样调教手下?你这人看着语气温和,说起话来反而习惯性的调教起我来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信使只说。

塞萨尔稍稍咋舌。“总之,就是因为类似的事情从来不少,那位无名萨满才能到处血祭却无人关注。”他说着打发青蛇起身,叫她去吩咐商队继续行驶,这家伙一看起神文就完全不管外界了。“实际上,按它血祭的频率,一支雇佣兵军队近些年来犯下的血案都不见得比它少。”他补充说。

商队缓缓驶过废墟,塞萨尔看到村庄畜栏里不见猪和羊的尸体,反而人类都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身体多是刀伤剑伤,就知道这事和野兽人关系不大。牲畜似是作为赋税一起带走了,只有几条狗在啃食村民尸体,受惊退到废墟阴影中,目光阴冷地注视着他们。

看起来屠杀刚发生不久,尸体尚未腐烂,不过已经有苍蝇在嗡嗡乱飞了。从荒漠那边翱翔过来的秃鹰也落满了林地枝条,远看黑压压一片,更远方还有更多秃鹫成批成批飞来。塞萨尔吩咐车队暂缓,随后就朝焖烧的废墟走了过去。

正是黄昏时分,青蛇打了个哈欠,说车队需要尽快扎营,于是带着车队继续上了路,要他稍后跟上。当然塞萨尔知道,这家伙现在满脑子神文,想要拿纳乌佐格下手,对一处人类自相残杀的遗迹自是缺乏兴致。除了狗子依旧站在他身后,就是来考察法兰人生活环境的信使了。

有人对往上仰望神文更有兴致,就有人对往下注视众人更有兴致。这两位野兽人虽然都是法师,态度对比却很明显,青蛇更像是本源学会的法师,信使则更像是阿尔蒂尼雅历史故事中那些各有政治理想的法师。

其实从思想瘟疫到土地侵蚀,再到板块沉没,卡萨尔帝国前史的法师组织并不高高在上,甚至就像这位食尸者信使。至于这些灾难的初衷,大多也不是空想。

据阿尔蒂尼雅说,他们热衷于世俗世界的政治实践,热衷于考察各个时期的社会,热衷于记录各个阶层的人们,分析他们的生活和生存环境,有的法师甚至会混迹在贫民窟里四处奔走,只为书写关于底层人的理论。然而从结果来看,一旦他们有了自己的理想,往往就会引发比本源学会法师更加可怕的灾难。

究其原因,也许就是想用法术这种非现实的手段大规模扭曲现实的结构,达成一种超越现实的结果,于是,自然而然地,他们几乎都引发了极其超现实的荒诞至极的灾难。

行走在村落中,黄昏的落日逐渐拉长了废墟的影子,就像道道狭长的裂缝,切开了生和死的界限。秃鹫还在树枝上等待废墟不再燃烧,不时就张开翅膀发出刺耳鸣叫,恐吓意图抢食的狗。那些巨大的黑影看着就像观众席上的看客,舞台自然是这片屠场。

塞萨尔在一具尸体旁蹲下,翻开来观察他沾满血和泥灰的脸。信使站在一旁思索,一手托着下颌,一手搭着腰间的弯刃剑。她一身黑色衣裙站在废墟的阴影中,看起来倒是很像树枝上那些漆黑的秃鹫。

“你就这么看,也看不出任何东西。”信使说。

“我可以把异状记下来拿给戴安娜,问她死尸的异状和诺伊恩的异状有什么关系。”塞萨尔说,“顺带,还有闪电、风暴和雷鸣的偏斜。”

“那你要问离你更近的法师吗?”信使问他。

“你说呢?”塞萨尔反问她。

“先知说话,都喜欢这样委婉地等人主动开口吗?”她再次反问。

“是你一不注意就在话里下绊子,我本来还以为你说话很直白。”

“说了,习惯而已。”她拂开落在自己胸前的头发,发丝本该是灰白,却在黄昏下泛着股暗沉发黑的血色,似乎在象征她沾满血腥味的处事方式。“我不是那条自称关心族群却满心至上真理的蛇。真正关注和统领族群同胞,总是需要一些政治手腕,需要一些融入本能反应的所谓习惯,更何况是一支正在分裂和剧变的族群。”她解释说。

“你习惯性的本能反应是话语调教别人,让人再也不敢轻易反对你?难怪戴安娜一眼相中了你,要让你给她干活。”

“谬赞了,你妻子只是表达了我们应该放下族群仇恨谋求将来的想法,仅此而已。”

塞萨尔盯了她一眼,“戴安娜只是托阿婕赫给你们送了封信,实际上的合作是你找上门去见她的吧?当时我们双方的战争才刚结束不久。”

她微微颔首,再次语出惊人。“我在高塔里见过你和那条受诅咒的龙互相厮杀,还见过那位皇女带着一只本该灭绝的古代遗族在巢穴中奔波。”

塞萨尔不禁咋舌,“见过又怎样?”

信使拿左手手指敲着弯刃剑的柄,语气平缓,“意味着你和野兽人距离不远,你知情隐瞒的妻子更是不把族群血仇当回事。”

“我可真是服了你了。”塞萨尔说,“青蛇在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这么说话?”

“我对没法正常打交道的人无话可说。”

“没法正常打交道?为什么?”

信使把头发在自己右手的食指上绕了几圈,思索起来。人类拥有的披肩长发长在自己身上,似乎让她产生了莫名的兴致。食尸者皮毛的毛发很短,几乎做不到类似的行为。

待到她把头发缠满了右手所有手指,绕了快有十多个头发圈,她才开了口:“那条蛇,她和把自己关在高塔里飘在天上的本源学会法师是一路人。我寻求改变,缘由之一就是受够了把自己关在高塔里的萨满,倘若再找这么个异族的萨满,我就是兜了一圈走回原点了。”

“那为什么不是戴安娜?”塞萨尔反问说,“你和她明显更有话可说。”

“我身上带着刀,不需要再找一个身上带刀的人合谋。”信使并不在意地说道,左手仍然搭着剑柄。

“我身上就没带刀了?”

“你的话术,是质疑和戏谑的话术,不是压迫和操纵的话术,和你妻子相比,就像是欺世的骗子和让人自愿去死的国王。这两把利刃并不相同,前者有时会伤人,后者却总是致命。此外,就是你身上有肉吃。”

“你拿着刀过来,就是为了切肉吃?”

“这是我们的俗话,”信使解释说,“当然,我的族人确实很饥饿,他们需要很多食粮填补自己空洞的灵魂。在你妻子的承诺里,我只能看到法兰人和帝国人吃剩下的残羹剩饭,但你在这里,我能找到他们想吃而不敢吃,我们却能一口吞下的新鲜血肉。”

“只要你真敢让它他们去吃。

“你可以不用把称呼转变得这么生硬,先知,我知道,你是在我有了张人脸之后才换了个称呼。我的其他族人还是世人所知的食尸者,所以你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塞萨尔放下尸体,瞥了她一眼。“别在这分析我了,跟我探查这些尸体,还有这些没烧完的屋子。连闪电和风暴都会往诺伊恩倾斜,我就不信屠场不会没反应。”

信使想放下手,却发现缠了太多头发丝,已经没法一下子放开了,于是她若无其事地点了下头,“那行,随你,你是先知。”

他走进一间姑且还算完好的屋子,看起来是座四处漏风的土屋,渗满了水渍。虽然土屋外墙烧黑了,整体结构却没烧毁,屋内也没什么家具可供燃烧,只有一处土床。因为屋主太过贫苦,反而让房屋逃过一劫。

“底下有死尸的味道。”狗子说,“就在这里!”她说着往前弯下腰,手往地上一伸,就精准抓住一处不起眼的凹陷给抬了起来,正是一间避难的地下室,逃过了士兵的视线。可惜,火势太大,灌满了呛人的烟雾,已经把屋主给熏死了。

“真是奇异的造物。”信使的视线落在狗子身上,“倘若我们的战争傀儡有这种造诣,族群一定会变得今非昔比。”

“我以前也以为她是自然的造物,”塞萨尔只说。

“为什么不是?”她反问说,“无貌者身上都是物质世界的构造,连灵魂都不具备。”

“无貌者是库纳人剥离诸多情绪之后剩下来的空洞躯壳。”塞萨尔解释说,“几千年来,库纳人给阿纳力克献上了太多祭祀,也蒙受了太多恩赐,然而阿纳力克的恩赐一视同仁,毫不吝惜地覆盖了他们的灵魂、血肉、思想、情绪,所以”

信使刚把头发解开,这会儿陷入思索,又下意识缠起了手指,绕了两圈才开了口,“库纳人抛弃的空洞躯壳蒙受真神恩赐,化作无貌者在他们的时代肆虐。库纳人抛弃的诸多负面情绪也蒙受真神恩赐,和野兽结合,化作我们的始祖彻底覆灭了他们这想法倒是很奇妙。”

第553章米拉修士的图书馆深处

土屋的地下室狭窄低矮,信使和狗子都可以站立,只有塞萨尔不得不弯着腰下去,又猫着腰挪了两步,这才半跪在尸身前方。

屋中的尸体靠墙而坐,满身都是烟熏火燎的气味,皮肤像是用黑炭涂抹过一样,眼睛也蒙着一层黑灰。在狗子揭开地板盖子以前,地下室关得很死,空气流通自然极差,填满了纵火时渗入的浓烟。如今信使放了个法术吹走烟雾,死者身上已经飘起了黑灰,乍看就像死尸正在解体似的。

“尸体身上飘起来的黑灰不对劲。”信使忽然说。

“黑灰?”塞萨尔往后仰起脸,看向狗子。后者眨眨眼,表示她什么不对劲的黑灰都没看到。

无貌者没能察觉,如此说来,信使看到的绝非物质层面的黑灰。塞萨尔低下头,谨慎地结合第三视野和人类的视野,以两重相互叠加的视野观察尸体,这才发现了端倪。

他看到死者背靠的墙壁上覆满了漩涡状的纹路,质地粗糙,就像是用黑炭笔描绘出的,或是连绵或是断续地延伸出去。漩涡状的纹路大小各异,旋转方向亦不尽相同,看起来像是某种诡异莫名的语言。

倘若真是语言,那么,这种语言和他目前所知的各类语言文字都有不同。他也许该记下来拿给戴安娜看看。

随着空气流动,物质世界层面的黑灰逐渐飘起,第三视野下的漩涡也随之升起,从墙壁往外蔓延开来。此情此景莫名熟悉,塞萨尔一时恍惚,竟然想起了索莱尔的事情,——不过,那时候她还是索茵,并非神祇,亦非天空之主。她住在深渊边缘的小屋中,不受母亲待见,还被一把推下屋顶要献给白魇当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