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在自己逐渐成为它,成为腐肉的时候,它视线中的它,一个野兽人萨满也在逐渐现出本来的面目,变成了他,一个假借野兽名目徘徊的先民。雷声就像从地下生发一样,显得遥远而沉闷。在这雷声的衬托下,一切声音都显得虚无缥缈,转瞬即逝。
闪电间歇性地划破夜空,对天空伸手祈祷的尸体就像枯树的枝杈一样,现出千百种怪异的形状,那正是库纳人神祭中法兰人祭品死前的姿态。苍白的光烙印在他们一张张或是哭泣或是微笑的脸上,在他们跪拜的身下投出狭长的阴影,随后立刻消失在黑暗中,显得如梦似幻。唯有那污浊的气味和飘渺的歌声一直存在于它的感官之中。
虽然雷鸣的声势磅礴无比,却只是非自然的闪电,因此这片山地仍然干燥气闷。月亮亦在稀薄的云层中浮游,不时投下朦胧的湛蓝色。
腐肉在四处解体的房舍瓦砾中攀爬,来到萨满附近,感觉那种依稀可辨的歌声更近了,像是从远方荒野传来的呼唤声。虽然远方荒野中不见人际,不过它知道,那是来自过去时代的声音。过去也在这里发生过神祭,使得两个时代相互牵连,在只有他们俩存在的地方传来了歌声。
库纳人祭司大多都能穿透现在和过去的分隔,据他们自己说,此类法术最早来自他们在神庙中祭拜的白魇。对于白魇这种非自然的生灵,现实世界时间的界限并不明确,现实世界空间的结构也有许多瑕疵,借由注视它们,就能洞穿现世的表皮。
腐肉仰面注视对方,在此人究竟是野兽人萨满还是先民祭司之间沉思了一会儿,一如既往没能得出结论。最近它越来越常陷入动物性的迷思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它都理解不了自己究竟想了什么。它的思维虽然覆盖了这条野狗,这条野狗残余的血肉却也在影响它,令它在人和动物之间徘徊不定。
萨满牙齿厮磨的声音令它从迷思中回过身,再看这个行踪诡异的家伙萨满,它觉得他也有着一样的困境,甚至可能已经受困了千余年之久。造出它这么个矛盾的东西,未必不是他想借着它来观照自己。
“你看到了什么,萨满?”腐肉问他。
“把这批法兰人献给阿纳力克的时候,他们姿态的变化就像当年真神降世的前兆却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腐肉意识到,在这看似磅礴的声势之下,其实是一场占卜,就像愚昧无知的乡下女巫切开牲畜的肚腹占卜内脏,只是规模更大,占卜的方向也更惊人罢了。法兰人神祭占卜?
“你离诺伊恩越来越近了。”腐肉说。
“我不会当真进入的”萨满说,“先贤的迷雾笼罩着南方,比几个月前更加浓重了。一去不复返是可以预见之事。”
“你丢了这么多当年最不守规矩的古代野兽人过去,却没有一个探明虚实,甚至还有些就这么消失了。再从神代呼唤出来,它们连死前的记忆都不具备,就像你以前从没召唤过它们似的。”腐肉说。
对方似乎在树冠面具下眨了下眼。“这能说明很多事,腐肉,即使以你现在的小脑瓜也能猜出一些端倪了。”
“从神代落入现实的意志没能再回到神代去?”
“这是一个表征。”萨满在树冠面具下厮磨着牙齿,听得出来是某种肉食性野兽,“说得更具体一点,我的先贤完全断绝了它们和神代的联系。蒙受真神铭记一直都是野兽人最大的荣誉,从那之后,它们的死亡将不再会是终点,每一次来到世间,都可以无所顾忌地厮杀和争斗,并把这一切经历带回神代。下一次,它们将带着前一次的经历变得更加凶悍,更加勇猛,更加不惧死亡。”
“从情报的意义上来说,这些受选的野兽哪怕是死了,也能带走它们临死前发现的秘密。下一次呼唤它们来到世间,就可以得到它们”
“这是我所希望的,腐肉。可结果是,先贤断绝了它们和神代的联系,我送往诺伊恩的野兽要么还是盲目无知,要么就已经消失不见,连一丝灰尘没有留下来。我探寻诺伊恩的尝试已经快要化作闹剧,预料之中的结果也一次次重复,而那些在神代之中获得永恒的意志,都只能像刺瞎了眼睛封死了耳朵的祭品一样蜷在祭台上自言自语,浑然不知自己在凡世经历的一切。”
“这很重要?”
“这些受选的野兽在神代和凡世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是神代和凡世的联系本身。”
腐肉闻言愣了愣,努力让这话的含义在他人兽混杂的思维中发散出来。“但这些受选的野兽”
“它们的存在有很多意义。”萨满说,“人类对死后世界有诸多想象,这些受选的野兽,它们其实就是对于死后世界最大化的理想。包括无所谓生死的野兽人,也都是因此才抱有如此生死观和如此信仰。如果本来可以回到神代的意志都无法回到神代中去,那些正要、将要面对死亡的人,他们的灵魂亦无法前往神代中去。”
“这些凡人的灵魂他们会去哪里又有什么意义?”
“你可真是个法兰人法师啊,腐肉。”萨满隔着树冠面具俯瞰它。
腐肉缩了下身子。“有可能是这只是极端的例子吗?”
“也有可能,然而,凡是可能会发生的灾难,就注定了会发生。我所做的占卜和启示,也无一不在向我的猜测靠拢。”
“但是,”腐肉努力皱它长在狗身子上的人头的眉毛,“人们失去对于诸神的信仰有什么不好?不只是世界的一种变化吗?还是说,有更深刻的含义在内?据我所知,这世上很多乡野农夫信仰的甚至是不存在的神,而且,他们还有自己各不相同的祭拜方式,即使得不到任何回应也在各地民间流传了千百年之久。”
“迷信方面,法兰人确实如此。”萨满说。
“很多年来,各个大神殿都称其为迷信,然而要是他们自己的信仰也变成迷信,这事该有多么奇妙”
“你的想象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腐肉。”萨满对它说,“纵使先贤只想断绝神代和凡世的联系,即使如此,——一件事情不止有它直接的结果,更分为手段、过程以及连带的诸多后果。曾几何时,我们秉持着先贤的教导过着没有痛苦的生活,一切都可以概况为对外在真理的探寻和对内在自我的修行,为的则是抵达最终的完满。无论是过程还是目的,都可称为完美无缺,最终却落得如此结局”
腐肉端详着对方,“你是主动变成了野兽人?”
“是的被压抑了千年万年的东西像洪水猛兽一样反噬了整个族群,这时才去接纳已经毫无意义了我借由术法死去,并借由野兽人始祖重新孕育而出,最终带着曾经的记忆回到人世。彼时我目睹王城从天空坠落,巨大的阴影就像是末日来临”
“所以你觉得,连你们整个族群都招来了如此反噬,还经历了如此漫长的岁月,那位先贤。他要是想借着阿纳力克行宏伟之事,他注定会招来更暴虐的反噬?”
“但他已经经历了一次反噬,多奇怪啊,腐肉。他究竟得到了什么教训,又产生了什么不同的思考?断绝神代和凡世是为了什么?他当真是想断绝神代和人世的联系吗?还是说他要做的更彻底,连荒原都要隔绝在这世界的表皮之外?”
“但荒原——”它惊呼出声。
“是的,你们这些法师的真理之源。”萨满低下头,“倘若连荒原都断绝在这世界之外,你们还能探索什么真理?又能有什么依仗可以位居高处?恐怕除了那些千百年才有一个的宗师,这世上也不会再有法师这种东西了。”
腐肉也下意识把头转向东南方,想要眺望它根本眺望不到的城市诺伊恩。
“这推测太极端了。”它说。
第550章寒原上的诺伊恩
“在我目睹族群覆灭,在我见证一直接受先贤引导的王发疯以前,我也以为他不会做得太过分。毕竟,他是我们所有人的先贤。然而我看到的已经够多了。”无名萨满低声说,“更诡异的是,自从我扼杀了自己作为野兽重生,我就发现我失去了某种感受”
“感受?”腐肉想起了学派的经卷,“我看过记载,你们的先民只需一个对视就可思想相通,因此几乎不存在谎言和欺骗。
“并非思想相通!”萨满说,“是被洞悉,被看透,每个族人都是如此!我作为野兽重生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曾经的处境何其诡异。无法言传的视线从我身上来到我妻子身上,又从我妻子身上来到我孩子身上,最终又回到我自己身上,令我做出我无法理喻的决定,令让我觉得我和我的妻儿竟是同一个人究竟是谁在注视我,又是谁在洞察我、使用我?”
“你们”
“先贤之诡异可怖无法言说,穷尽我的思考也无法揣摩。他存在的岁月太过长久,久到足以从真正的先贤化作无法言说之物。他的每一个决定,哪怕是最简单的决定,手段和代价都会叫人无法想象。断绝神代和人世的联系何其宏伟,又怎么会只是法师不复存在,生灵失去信仰?”
“现在还只是猜测。”腐肉提醒他说。
“这些猜测终究太遥远了”无名萨满说,“远到在这之前,世界就会发生剧变。我还需要更多祭祀和更多探查,也好弄清楚接下来的异变。倘若先贤一心想要隐藏噩兆,直至他实现最终的目的,那我就来让他隐藏的恐怖提前扩散开去用不着波及整个南方诸国,吞噬半个诺伊恩和半个奥利丹就足够了。彼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他和他的傀儡身上。”
“如果诺伊恩的异变弥漫出去,他本来虚弱的力量也会不断增长吧?”
“先贤的力量迅速增长,总好过一切尘埃落地时,连那些神选之人都只能像狗一样对着现世的剧变狂吠。这个世界,它可以遍布暴力、争端和血腥的闹剧,唯独不能尘埃落定,再怎么样的反复无常也好过一切皆有定数。”
“听起来这都是你曾经认同过的。”腐肉说。
无名萨满似乎在笑。“没错,”他说,“奇妙的是,我却分不清我是因为野兽人的诅咒开始否定过往,还是因为我自身的理性开始怀疑过往。我如今的意志究竟来自何方呢?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再不让这世界目睹先贤引发的噩兆,我就真要发疯了。”
腐肉看着苍白的屠杀现场,死尸都在朝着天空伸手祈祷,和他们的房舍一道逐渐解体。他再次望向东南方遥不可及的城市诺伊恩。倘若这片屠杀现场都不算噩兆,那什么才算是噩兆?
“真是诡异。”它说。
萨满感觉到了它的心思,“神代、荒原和现世就像人的表皮、血肉和骨头,如果你多想想把人皮剥掉伤口会如何溃烂感染,你就能想象届时现世会面临怎样的灾难了。和整个血肉组织的溃烂比起来,这场血祭何其微末?”
天亮之后,车轮又开始嘎吱作响,沿着荒漠尽头长达十余里的岩石地行进。塞萨尔听着车轮嘈杂的声响,意识到他们正行驶在一片露出地表的岩石上,甚至还是浑然一体的整块岩石,只有表面刻满了风蚀日晒的裂纹。
他顿时就想到了古拉尔要塞的酷热,想到了他和阿尔蒂尼雅在城墙边缘目睹真龙之影,彼时,正如此时。
如今他们脚下的岩石地,也许也是一条永眠的真龙?
塞萨尔靠在狗子身上,头倚着她的胳膊往车窗外远望,不时就回头看一眼靠着另一边车窗安眠的信使,发现它的圆耳朵又在动了。真想抓在手里用力捏一把,再扯上几下,他想到,当然为了表示尊重,他还是得按捺心思。然后他视线转动,看向蛇行者和她手中正在书写的神文解析。
这家伙折腾了他几天,如今完全是个庄严的商会女主人了,仿佛生来就冷漠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当然不变的是,这家伙一直都很主动,从提出想法到立刻去做,再到直接得手,很多时候都不会超过一天,如今骗来了纳乌佐格的神文更是天黑没亮就了事了。
“你有空在这看着我腹诽,夜里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过去?”蛇行者问他。
“我过去就要节外生枝了。”塞萨尔说,“我最近不想节外生枝。”
“我看你一直都很擅长节外生枝,再说你在我肚子里装个可怜虫也不难。”
“上一次节外生枝特别长,特别麻烦,特别危险,还劳累她来救人,所以我被迫做了些许诺。”
“你的妻子可真像你的女主人。”
“互相退让吧,”塞萨尔说,“如若不然,我现在应该在某个雇佣兵队伍里,甚至就在帝国的敌营里,根本不会过来走这条商路。”
“哦,我听说过,飞渊船是吗?你们在船甲板上遇见了一批雇佣兵,其中就有你挚爱的剑术老师。”
“你都听说了什么?”
“这只老鼠说你的魂都差点被勾走了。”
“我只是多看了一会儿,免不了有一些久别重逢的愁绪而且,当时情势紧张,我的姿态外表也很可怖,无法上前搭话,自然只能目送她走远。”塞萨尔解释说。
也有个一原因是,最近正是战争的关键转折点,一旦在特兰提斯得到胜势,他们就可以免去一大部分后顾之忧正面介入奥利丹的战场了。尽快解决奥利丹的麻烦,他们才好以奥利丹为后盾往北进军。
这种时候节外生枝,再想让戴安娜对他的事情稍作退让,他要退让的可就不止一步两步了。
塞萨尔看了眼青蛇正在解析的神文,随后又转回脸,靠着狗子的怀抱往向车窗外。他们就像一群走在巨石板上的蚂蚁车队,倘若这处岩石地真是永眠的真龙那他们脚下的路就是和时间之初同等长久的古老道路,不过,古老对真龙有没有意义也是两说。
远处有座断崖呈现出狭长的弧形,就像把弯刃剑斜插在地上,当然,也很像是龙翼,在酷热的荒漠中遮出了一大片荫蔽。塞萨尔把手搭在狗子手上,摆弄了一阵她纤细的手指,没过多久就是两只手腕一起撕裂,两堆触须缠在一起互相打结了。
“最后的哨所。”塞萨尔说,“这次是多米尼王国的哨所了。我们已经距离城市不远,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就你要和你的侄女在城里见面,亲人之间相亲相爱了。”青蛇问他,“要从什么开始,谁先切掉谁的头颅吗?还是谁先让谁气得要发疯?反正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带着她返回奥利丹,配合她要做的事情。”
“我和伊丝黎的事情又是谁讲的?”
“白魇。”她说,“我问了,那家伙就如实回答了,这事就是这么轻而易举。”
塞萨尔只能往狗子怀里缩了点,对这些四处打探情报的家伙表示疲惫。狗子轻抱住他的脑袋,对他的耳朵哼起了歌谣。分明是酷热的荒漠,他却品出几分溪流潺潺的知觉,正在马车驶过的道路旁徐徐流淌。
不过,只要往外看一眼,就拿看到刀片一样的植物在石头缝隙里生长,还有一大片黑色的灌木正在枯萎发黑。远处用石头垒的哨所塔楼外堆着些木柴,甚至都被晒得冒出了青烟,被热风裹挟着打着转儿,比起古拉尔要塞的酷热可谓各有恐怖之处。
那士兵一个人站在哨所外,抱着长矛倚着墙,看着就是不情不愿出来站岗的可怜虫。然而靠近两步之后,信使却忽然睁眼,说那边是它的族人。
“老塞恩已经把野兽人假扮的人类派到这里来站岗了?”塞萨尔不禁皱眉,“真是荒唐。现在从诺伊恩一路往北,到底有多少假扮成人的野兽人?”
“至少,”信使说,“你的假父亲不会让野兽人假扮成人类和他探讨情爱之事。仅从双方的作为来看,你比他危险得多。”
“是你自己觉得危险吧?”塞萨尔反问说,“说的好像我会让你生一窝活不长久的畸形小老鼠崽子,然后把它们挨个吃掉似的。我做事从来都是顺其自然。”
“不用多说,先知,我只会把你的行为本身铭记在心。”信使说。
塞萨尔摇摇头,“那你去应付那个假扮的士兵,让我们快点过去。”
待到信使离席,走出马车,塞萨尔顺势就躺了下去,脑袋枕在狗子腿上,由她按寒原上的诺伊恩着自己的额头舒缓精神。
昨夜在荒原那边,他只是跟戴安娜提了句有关纳乌佐格的设想,就被她拽着走了大半个图书馆。他就像个书仆一样给她打下手,眼看她从头建立了一门名叫论神代意志存在本质的学术理论。
她自己提笔迅速抄写也就罢了,还要他也一起记录,一整夜的理论建构几乎没有一秒钟可供喘息。若是以荒原那边的主观时间里看,足足有三天三夜他们俩一刻都没有合眼,全都在干这事,简直是要让他发疯了。
甚至醒过来之后,塞萨尔脑子里都有股幻听,是戴安娜扯着他的耳朵念叨她理论公式的诸多名词猜想,命令他立刻一字不落地写在记录上,就像在洞窟里发出的回音一样。甚至在他醒来的时候,她也还在抄录笔记,只给他留下一句话。
“等第一手文稿出了,我可以给你也署名,并感谢我挚爱的丈夫在次学术理论中给予我的援助和支持。”
这许诺可真是不合人意,因为塞萨尔只想拉着她沉沦三天三夜,恰好和这次一样长久,叫她也感受一次蛇类连续不断交媾的滋味。
没过多久,他听到了信使那边的对话,“你们可是要前往寒原上的诺伊恩?”这问话可真是直接,倘若他们的回答不是诺伊恩会怎样?非要变成诺伊恩才能过去吗?那边是发生了什么变化?老塞恩以前有这么急躁吗?
第551章闪电的偏斜
“的确如此,”信使说,“商会原本走的是北边那条路,但北边受战乱波及,我们就响应香料商业联合会的号召来了南边。”
在食尸者假扮的守卫进一步质询以前,信使就以此为开场白,延展开来介绍了一下他们现在这支商队,然后就针对诸多细节展开了杜撰。
信使讲述到商队货物的珍惜性时,守卫还有那么点耐心,看起来是准备等它讲完再做例行质问。
然后,信使开始讲述商队旅程上的风土人情,讲述某些漫天要价的税收关卡,讲述奥利丹部分并不友好的岗哨。这时,守卫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接下来,信使以商队旅程为切入点,讲到了它根本不存在的法兰人生活,讲到了它的商业哲学和商会冲突,随后进一步延展开来,开始讲述它在特兰提斯香料行会的熟人是它兄弟的妻子的侄女的老师。终于,守卫开口打断了它,竟是要直接赶人,甚至完全忘了自己要质问什么。
“还有,给我把面具摘了,不然别想过去!”守卫在它身后高喊,这才靠上岗哨的石墙,准备目送商队经过。
无奈找塞萨尔要了点血之后,信使才放下兜帽,靠在车窗阴暗的角落里,接受各个守卫的审视。有野兽假扮的守卫经过,这家伙就会低下头,用阴影和灰白长发把自己脸颊盖住大半。塞萨尔只看信使低头抬头,就看出了哨所有一半人都是野兽人,其中食尸者占多数,毕竟它们的族群数目众多,哪怕分裂了,也要比塞萨尔当年遇见的座狼人多出几个量级。
待到告别了哨所,信使才松了口气。此外,塞萨尔也确信了,这些野兽人化身的人类都是它们精神特征的外在表现。
阿婕赫身形矫健,青蛇则是贵妇身段,并且各有各的危险气质。前者身上的血腥味毋庸置疑,后者则是渗着不易察觉的毒素,阴柔却致命。
和塞萨尔接触最多的两位相比,食尸者信使虽不能算是娇小,也是瘦了很多,体格也小了几分。实话说,这家伙坐在青蛇对面的席位上,整个人看着都要比她小一号,——就像戴安娜站在半人半狼的阿婕赫身旁似的。
虽说以貌取人没有依据,但对借着他的鲜血表现出人类特征的野兽人,外表似乎真是精神构造的外在表现。
信使虽然挂着冷漠的表情,特征中却少见疯狂之意,甚至还有张一只手就能托起来的心形脸蛋,看着莫名柔和。这家伙别说是身型比青蛇纤细了,连脸颊和五官都要比青蛇小那么一号,完全是蛇类对比蛇类捕食的鼠类。
塞萨尔本来以为,信使多少会带点病态的疯狂,实际来看,竟然一丝疯狂的特征都难找到,玫红色的眼睛也是一样神色平静,略有些无奈。信使在阴影中做出那些血腥之事,似乎当真只是她再三斟酌之后的抉择。
换句话说,这家伙的行为是可以预测的。
当初信使在帝国的舰船上杀死族群同胞,亦不是因为疯狂,只是因为她找到了问题的解答,也许还是最后不得不做的解答。
相比之下,阿婕赫的行为就充满了不可预测的特征,蛇行者更是有股子时不时就爆发出的怪异情绪,可谓是各有各的疯劲了。
“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你自己知道就好,别让它们流传出去,为人所知。这种感觉就像把灵魂和精神翻出来给人注视,不怎么让人心情愉快。”信使对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什么?”塞萨尔反问说。
“因为我感觉自己心底里阴暗的东西渗了出来,塑造了我现在的表皮。虽然我看不懂这张表皮的面相,但要是给我的族人了解到,我就很难维持自己的地位了,——我势必会受到挑战,而且络绎不绝。”
“你是说,恐惧?”塞萨尔沉思着问道,“你需要一些一眼就能看到的恐惧?”
“我在族群里受到敬畏的不止是手段,还有一张冷硬残酷的脸。其它族人一看到这张脸,就知道我是个危险角色,会变得情绪紧张,觉得自己需要低头说话。”
“哈!”青蛇听笑了,“老鼠王国里冷硬残酷的脸,你可真是幽默,小东西。”
“我也不懂你们蛇类和人类的脸,”信使回应道,“你们脸上的特征差别,就像盯着血肉傀儡溃烂的面孔统计它们分别都烂了多少个伤口,然后再靠溃烂伤口的分布指出谁是谁。”
“你可真会形容,”塞萨尔说,“不过,就像莱斯莉说的,一个生灵可以有很多不同的身份。你是个法师,必要的时候,最好也像青蛇一样自己现出人类的表皮。毕竟,你也不能走到哪都戴着面具。而且,如此一来,你的族群也就不会知道这个为人类领主干活的家伙是谁了。”
信使没什么话可反对,只略微颔首,就靠到阴影中看起了车窗外干燥的荒漠。他们已经走过了荒漠地带,看够了贫瘠而干涸的大地,诸如破碎的岩石、坚固的沙土、干涸的溪流还有发黑的枯树,已经成了这条商路的主要部分。可没曾想,刚行驶出几里远,就下起磅礴的大雨把整个车队都淋了个遍。
“这些永眠的真龙真是要让我疯掉了。”信使把自己的兜帽扣了上去,衣服也拉紧了点,抱着自己的肩膀哈了口气,“从酷热的荒漠到寒冷的雨季林地只隔了几里地远。我的族群要是在这种环境里频繁迁徙,怕是要病倒一大半。
塞萨尔掀开车窗帘子,果然是一片大森林的入口,荒漠中几束灼裂的阳光似乎也跟了过来,在连绵大雨中化作阴郁的微光。他伸手接住几滴雨,放在指尖。
“在这一千多年里,你们食尸者都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他忽然发问。
上一篇:艾尔登法环,我的巫女是话痨美少女
下一篇:穿越五次,加入专业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