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我不想跟你说这个。”伊丝黎说,“那边已经开始死人了,你打算评估威胁吗?”
“那名红头发的卫士确实诡异,换作我去面对她,我也会以为她毫无威胁,然后被她不经意间一剑穿喉。按我近些年来的经历,毫无疑问是有古老之物依附在她身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是先知,面对无法揣测之物,我只会说谨慎为上。”
“我想溜到河边躲起来。”伊丝黎说,“那护卫最开始和一个神殿密使打得难舍难分,现在已经可以一剑砍飞两个脑袋了。我觉得她不是人。”
“确实不像。”信使说,“但你的同僚也不一定会输。当初我趴在先知的肩膀上,神殿也在使用相似的战术。骑士们前赴后继冲向孽物,修士们不断把刚刚死去的骑士原地扶起,命令他们再度奔赴前线。即使先知化身的孽物杀了这么多人,几乎把每个奔赴前线的神殿骑士都杀了十多次,他还是被逼得步步后退。”她低下头,看了伊丝黎一眼,“生死不受自己掌控的骑士们不知何为恐惧,他们也不是人。”
“别看着我说这话,我当修士和当神殿骑士都是半吊子。”伊丝黎说。
“我想,你们这次行动的成功和失败,取决于你们的目的本身。”信使又说。
伊丝黎远望着荒废教堂,先看了眼红头发的护卫,又看了眼那名异端修士。“目的的话,杀了那个修士,或者带她去大神殿,没有其它目的。”她说,“和信仰无关的话,一个护卫再怎么样也不值得大动干戈。”
“可有任何区别?”
“杀了那修士,意味着她重要的程度相对有限,不值得投入更多资源,因此死了比活着更好。带那修士去大神殿,意味着会有一整套繁琐的审判流程等着她,目的是用大神殿的意志压迫她的意志,先从她身上剥离受到青睐的异端思想,再考察她剥离之后的态度展示宽恕或惩罚。”
“宽恕或惩罚?”
“给予她彻底的死亡,亦或是让她在无人知晓的修道院度过余生。”
“好吧,那么是受到什么青睐?”
“我们的神。”
信使注视了伊丝黎一会儿,“你们这些神殿倒是很有意思。不过就我所知,希耶尔的神殿是最宽容的神殿,为何也会如此残酷?”
“宽容亦有区别。”伊丝黎回答,“绝大多数教派分歧,大神殿都可以接受,萨加洛斯的大神殿在裂棺派焚毁圣像之前也愿意接纳它们,希耶尔这边还会比他们更宽容。毕竟,大神殿正在求变。就连那帮到处致幻纵情的地下教派,大神殿也不会多作理会,会有这种场面的,一定是大神殿认为她有致命威胁。”
信使又看向远方的屠场。密使的尸体正接连倒下,就像纸扎的人偶,若不考虑和自己共生的妖精群,每一个密使都不比伊丝黎差到哪去,所以那护卫把她切开也不比撕开一张纸难出多少。然而在最开始的时候,红发护卫是当真和密使打得难舍难分,只能称作勉力抵抗,也不知怎么得就越来越致命了。
月亮还是苍白如纸,灰蒙蒙的荒村中洒满尘埃,在夜幕下好像古老的沙丘。沙丘中遍布着死者残忆,像鬼魂一样飘飘忽忽地徘徊,在曾是房舍的尘灰中注视着教堂外的杀戮。越来越多的密使受伤倒下,染红了灰白的沙子,修士们却不断令其复生,因此他们从未止步。
那名红头发的护卫握紧长剑,剑尖垂地,在这片诡异的沙丘中看着身形朦胧,像是要力竭倒下。但她又再次把剑举起,剑刃搭在左手心,划出一条血淋淋的切口来。她究竟是在表达什么情绪,伊丝黎不得而知,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倒也是个忠诚的护卫。”信使说,“致命的危害通常指什么?”
“经文可以讨论,可以商议,可以改正和补足细枝末节,但经文的基石不可质问。这基石关系到大神殿的存在,通向守护圣人的拯救。”伊丝黎说。
“什么拯救?”
“神选者诞生以前从未有过诸神之说,受诅咒者却常有出现,究其原因,是因为诸神的存在不可测度。缺乏指引的祈祷,常常会得到诸神最为可怕、最为致命的回应,招来的也更像是诅咒而非拯救。到了后世,守护圣人编写经文,依着经文祈祷,信徒们就能得到符合他们希望的回应。”
“听起来像是条攀登险峰的捷径,”信使语气平静,“你们的经文就像开凿好的梯级,信徒们顺着梯级往上爬,就可以在攀登半途看到美好的景象,认为是拯救的预兆。不过换句话说,那些异端教派的始源,其实是一些不需要梯级就徒手攀上险峰的能人。”
伊丝黎瞥了她一眼,点点头。
“这么说来,那位不起眼的修士攀得特别高。”信使续道,“甚至于,她看到了神选者不想让其他人看到的景象。”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些诠释看起来带着智慧和理性,实际上也是权衡利弊的结果,故事嵌套着故事,总有一个是适合你去相信的。”
“你想说我是权衡利弊的受害者,相信了胜利者的故事,受了蒙骗还不自知?”
“别在意,”信使说,“你有些歇斯底里了,伊丝黎,被人发现了可不好。”
“别在这指教我了。”伊丝黎低声说,“目的已经达到,我们要带着人去大神殿了。如果你没有别的打算,你也该消失了。”
信使朝着荒村远望过去,教堂前是满地残尸,教堂中的人却不知所踪。护卫站在血泊中茫然张望,修士却已经丢下密使们的尸体带着目标走远了。那名红发护卫几乎就要杀的密使们连复活都不再有机会,可是她的使命已经失败了。
“不错,这决择兼具了冷血和果断,”信使评价说,“虽然牺牲了很多人,但是干得很漂亮,放在战场上也是个了不起的统帅。现在只有你和他两个幸存者了,伊丝黎,回去的路上,你可以考虑一下是请教这位神殿统帅,询问他的战术和推断,还是请教那位异端修士,询问她对希耶尔的见解。记得给我写份汇报。”
第570章谒见文书
奥韦拉学派的法师取出一捆卷轴,握在手中,就像要展示军情地图一样缓缓展开。加西亚漫不经心地取出一杯酒,他已经喝完了一整瓶,不过这地方总是有更多的。等他斟满了酒,乌比诺眉头深锁的脸已经出现在卷轴上了。
“你也焦头烂额起来了。”加西亚对着卷轴那边的人说,“好多年以前,我们俩在战场上碰面的时候可都是年轻俊朗,意气风发,把比我们年老的人都当成历史的沙尘。现在你感觉怎样?”
“我也快变成历史的沙尘了。”乌比诺说。
皇女阿尔蒂尼雅给了加西亚背后一刀的事情,其影响远不止如此。对于塞萨尔,加西亚觉得他们博尔吉亚家族受了诅咒,因此家族成员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情,他都不觉得奇怪。更何况塞萨尔近些年确实做了不少疯癫之事,颇为符合萨苏莱人行事疯狂的传闻,人们都对他的背叛心有准备。
但是,塞萨尔关系到的另外两人,她们的身份地位和政治态度非常重要。
皇女认了个萨苏莱人当老师也就罢了,公爵的女儿还和他不知何时成了婚。这场公爵之女的婚事,别说是举办隆重的婚礼和宴请各地宾客,连消息都没传出去,忽然间,就有人发现她在要塞会议上自诩为领主之妻,——她全权控制从冈萨雷斯到古拉尔要塞的一切领地事务。
这两位行事之迅速和转向之果断,都远远超出常理,别说是劝诫和商议,那些自以为亲近的人连消息都没收到就发现事情已经完成。
皇女借着战争远赴奥利丹,除了财产家当什么都没带,公爵的女儿也毫无区别,弄得世人都觉得她们俩中了草原人的魔咒。恰逢萨苏莱人和奥利丹达成了通商协定,这件事越传越夸张,不仅传成了这时代的贵女仰慕身体强壮的草原人男性,甚至还在奥利丹掀起了一阵诡异的萨苏莱人衣着时尚风潮,有不少消息灵通的商人都借此赚了大钱。
塞萨尔病重在床的消息,对紧张的局势造成了一定缓解,加西亚也发现,他的表弟顶着领主的名头却几乎不出面。很长时间以来,塞萨尔的领地事宜都全权交给公爵的女儿和背井离乡的皇女,渐渐的,人们开始对他病重的传言深信不疑。
甚至有人觉得,他们俩的婚事是假的,实则是公爵的女儿把草原人当了男宠,享受他公牛一样强壮的躯体和战马一样粗长的物件,除此之外却不把他当回事。
传言说,但凡草原人有一丝不恭敬,贵女就用她可怖的法术给予惩罚和告诫,要他屈服跪拜。只有在需要草原人出面的时候,她才会把草原人像战马一样牵出来打扮一番,让他诵读她教的稿子,毕竟,不管怎么想,草原人都不可能有什么文化和政治见识。
此类传言绘声绘色,极力描摹公爵之女端庄娴雅的印象和草原人强壮如牛的身躯,再佐以前者全权掌控领地事务,后者却闭门不出的现状,其中凸显的反差感一度要取代其它一切传闻成为公认的真相。
篡夺领地的谣传愈演愈烈,不过和公爵的女儿相比,草原人毕竟只是草原人,所以也无人质疑,反而觉得就这样才更合适。
既然领地的实际控制者是公爵之女,作为她从小玩到大的亲密挚友,第三皇女投靠自己的挚友也就可以理解了。
不得不承认,加西亚也好,乌比诺也罢,他们俩都受了这些见鬼的传言毒害。哪怕他们知道有一部分传言是虚假,其余的大部分也太过绘声绘色,让人很难不去相信。
借着此类传言,乌比诺和他的女儿加强了书信往来,逐渐相信这一切是她在实现自己的愿景。由公爵之女来当领地的实际控制者,自然不会有背叛国王的理由,种种不快那都是草原人行事过激。加西亚也跟着帝国的使者拜访领地,会见了戴安娜贵女和阿尔蒂尼雅皇女,想要确认传言的真实性和她们俩的态度。
她们俩的态度相当鲜明,前者直截了当地否认了一切指控,后者则更多强调了亲情,描述了自己在皇室遭受的种种伤害。“我真的开始想念你了,舅舅。”阿尔蒂尼雅说,“但我恐怕不能回去。”
“她一直都处于生命威胁中,”戴安娜严肃地说,“但是你们不曾注意。”
你应该明白,当时贵女的视线在说,皇女很害怕。
加西亚后来才意识到,不应该相信两个实际掌权者的说辞,哪怕她们再年轻、再漂亮也不行。就算皇女当真一直很害怕,像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如今她掌握着这样的领地和军队力量,她也和这两种性情沾不上边了。
没错,当时不止是皇女的亲舅舅深陷自责,加西亚自己也受了蒙蔽。他心里都是多年前他带着尚且年少的皇女一路南下的旅途,那些经历,多少让他想起了他、萨伊诺和费娜西雅都还小的时候一路北上的往事。
但是,一个只因为天赋异禀就深陷死亡威胁的人,她需要的当真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自责吗?一个知道自己深陷死亡威胁还冷静对待,一直逃到了奥利丹掌握了领地和权力的人,她当真不是一个精通表演的政治家吗?
这都是后话了,毫无意义的后话,但是至少,加西亚和阿尔蒂尼雅皇女的关系不算太亲密,也就在他真正的孩子和他的表弟塞萨尔之间。此事对他造成的心理伤害比他脑子不正常的弟弟和妹妹轻多了。他借口卧病在床,是这破事已经麻烦到了让他不想亲自上阵的程度。除非赫安里亚把大军开到古拉尔要塞城下,否则他是不会爬起来干这些脏活了。
说到底,奥利丹怎样关他什么事?
不过,对于乌比诺
“你女儿又给了你什么惊喜吗?”加西亚又开始给自己倒酒。
“你委托给我的年轻人资质非凡。”乌比诺说,“如果我早知道她有这种资质,我当年绝对不会把她放回黑剑。我和她商讨了一路,理清了战况和局势,安排好了她接下来的目标和她会收获的战功,只要一切顺利,让她受功封赏摆脱雇佣兵身份不是难事。当年的恩怨,也都可以让她自己来一剑勾销。”
加西亚放下酒杯,盯了他半晌。这么说,就是有不顺利的事情发生了。“那个雇佣兵,她身上有什么你都处理不了的恩怨吗?”
“不是她身上的恩怨,是她同伴,那个修士的恩怨,——那是个异端。”
“一个跟着雇佣兵到处救人的医师,也值得神殿大动干戈?
“我也不理解。”乌比诺说,仍然眉头深锁,“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冲突相当惨烈。在一个亡魂徘徊的山村里摆满了神殿密使的残尸,其中有不少人都是”
“各地贵族送去神殿的精英子弟,”加西亚点头说,“我侄女就是其中一个。”
“都死了这么长时间,灵魂归于神域,尸体也无法复生了。”乌比诺说。
“你保不下她。”加西亚感觉头疼,这是什么规模的死伤?“如果你这些年来一直经营自己的势力和人脉,你也许可以保的下她,但现在,你绝对做不到你想找我搭把手?”
“当时她来找我的时候,我也以为她想要我搭把手。”乌比诺说。
“然后?”
“她辞去了军中职务。”乌比诺简要地陈述了事实,“正好你带来了几支黑剑的队伍,她基于黑剑的合约把自己的人手全都转给了同僚。她的私产也分了两份,一份全部用来支付黑剑内部高昂的违约金,保证她的同僚可以接受这批人,另一部分用来归还我最近的照应,只要求我再做一件事”
加西亚觉得脑子发麻,现在的年轻人已经进入他无法理解的范畴了。“断掉一切后路?从她流浪穿过整个奥利丹,到她加入黑剑,这么长时间以来积攒的所有东西,还有你给她展示的受功封赏的希望拥有的一切,还有将要拥有的一切,全部都?”
“也没留任何私产,据我观察,刚好够一趟路费。”
“往哪去的路费?”
“希耶尔的大神殿。”
“她要什么?”
“要我给写她一份谒见文书。”
“你写了?”加西亚盯着他。
“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乌比诺说,“我开口挽留,她问我那些密使的身份有一半都是各个家族的贵胄,问我在如今紧迫的政治时局下可有一丝保得住她的可能。我怎么都说不出话来。我说她辞去军中职务,会有一大群雇佣兵失去他们习惯的领导和指挥,这不是把手下委托给同僚可以弥补的。她说她把自己的私产全都拿了出来,只留了一份路费,她给我的那部分,可以让我再雇一支同等规模的黑剑部队,维持数月之久的薪资。”
“也许我不该在卧床休养之前给她付那么多钱。”加西亚说。
“说这个已经没意义了。”乌比诺说,“私人情谊和军中职责都派不上用场,身份和私产也被她像件旧衣服一样撕下来扔掉,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说服她。至于强行挽留,就在我和她见面的时候,我的帐篷外面已经有一个家族找来的法师和刺客身首异处了。”
“她要拿着你的谒见文书去大神殿做什么?”
“大神殿把异端修士带走了,代价是满地的密使死尸。我告诉塞希雅,我们要进军南岸,稳住特兰提斯的态势,然后以其为支点切断北方叛乱者和南方叛乱者的联系。但她说,她现在是一个不名一文的流浪者,无法承担任何军中职责。等她拿到谒见文书,她就会动身前往希耶尔的大神殿,就荒村中发生的一切讨要一个说法。”
“所以这就是一切了。”加西亚说,他忽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空虚。
好像发了一场白日梦一样,叫他神志恍惚。
“实话说,我有时候也会发白日梦。”乌比诺公爵点头说,“在我还年轻的时候,也许我也该干出像她一样决绝的事情。我该把我的家族、我的同窗、我的君主、我的王国和法术学派之间的盟约都扔到一边去,带着我真正爱”
加西亚摆了摆手,“别跟我提你和你那奥利丹王后的旧事了,我听到王后这个词就头皮发麻。”
乌比诺用同情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是这个年轻人,是塞希雅·德·弗兰放弃了一切,还是我放弃了一切?”
“能够说出自己可以为了一件事放下其它的一切,然后当真去做,这事不是人和人之间的区别,是人和神之间的区别。”加西亚只说,“我劝你别多想了,公爵,事情到了这份上,已经和你我无关了。倘若这场战争最终失败,我还好说,你才是会真正失去一切,乌比诺。有两个你背叛过的女人正在高处等着审判你呢,哪个都不是好对付的东西。”
一整夜的时间,篝火都在这片渺无人烟的荒山上燃烧,伊丝黎坐在边缘处,研究着信使赠予她的火枪,拆开来仔细观察。然后,她沿着月下随风飞舞的黑灰转了转眼睛,注视着在一支小树枝下分开的火堆。
正拿着树枝给篝火添柴的人,就是他们抓来的异端修士。世上难得见到知晓了余生命运还旁若无人的家伙,即使是她当了俘虏都满头大汗,特别她当时一睁开眼睛就是一张法术解剖台和满地染血的法阵。但是,这名修士就是很自在,时不时对着夜空祈祷,反而把人带过来的大神殿修士沉默不语,只在黑暗和寒冷中听着自己低沉的呼吸。
死了太多密使了。
“因为这次召集过于急切,有太多出身高贵的密使只为神赐的恩惠而来。虽然他们不敢面对、也拒绝面对从外域现身的孽物,面对一介雇佣兵却自持武力,蜂拥而来。如今他们生死两难,也正是他们自行寻觅的结局和自行抓住的命途,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修士。”卡莲修士忽然开口说。
“是我担负着这些密使的生死命途。”大神殿的修士声音低沉,“急切地召集了我能召集的所有密使。”
第571章始源之影
伊丝黎拿着信使的理论观察此人,发现了很多东西,他的表情乍看沉着冷静,实际上带着微妙的扭曲,越看就越觉得不协调。
卡莲修士倒是从里到外的平静自如,给她的感觉还要更诡异。
“希耶尔的信仰逐步扩张是必然,逐渐接近失控亦是必然。”卡莲修士应道,“由此带来的困境正如世俗中的政权扩张领土,吸纳更多子民,给予恩赐时只论功行赏,蒙受恩赐者亦是各怀欲望。换作其它神殿,他们理念不够虔信,至少无法蒙受要求苛刻的神赐,可对我们的神希耶尔”
“神殿的信仰逐步扩张是我们每个人四处奔波的结果。”年长的修士说。
卡莲修士看着他,“真令人吃惊啊,这位大人,为了信仰四处奔波的可远不止我们,最终,却只有我们的信仰在世界各地扎下根系。以你的身份,怎么也不会意识到其中的必然性吧?”
“女神拯救所有人”
“拯救亦是一种苛刻的神赐,这位大人,更何况你召来的很多密使,他们蒙受恩赐,心中怀有的却无论如何称不上拯救。事已至此,并非我的看法太过偏激,是希耶尔的神赐本身,已经超越了所有经文的解释范畴。即使那些被接纳的异端,也只是在旧有经文的范畴中起舞罢了,从一支舞换成另一支舞,与其称为异端,不如说是宫廷小丑的戏剧换了一出又一出。”
年长的修士本来勉力维持平静,这下子他脸上无法遏制地浮现出一丝恐慌。“我不想质问我自己。”
“但在质问过我之后,你感受到的神赐确实更清晰了。”卡莲修士只说,“困惑和不解得到诠释,信仰的阻碍也化为乌有,平日不可见的真理几乎触手可及。接下来的问题,仅仅在于你想接受什么,是接受大神殿的使命,以求得到守护圣人代为给予的神赐,还是由你自己来接受你看到的神赐。我并不想显得我在引诱你,所以这只是个对答的过程,你问,我答,你不问,我就沉默到自己死去为止。”
“你笃定你会死?”
“我看到的真理要怎样剥去呢?这是个不值得讨论的话题。在我眼里,以那个时代的经文为蓝本书写的一切,都带着从守护圣人沿袭至今的偏见和误解,——欢愉女神。既然基石就是偏见和误解,那么再怎么补足和纠正,也只是在一株偏僻的树木上修剪枝干罢了。”
“这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卡莲修士的语气平静且低微,就像是在篝火前讲述故事。
“希耶尔既是阿纳力克之影,是始源之影,”她说,“亦如法师们所说,是迷失之神,不过,它带来的迷失不是给予世间生灵,而是给予阿纳力克。其余所有诸神,都是始源之影从始源身上剥离的碎片。若说从始源身上剥落的碎片是种子,始源之影便是种子之所以生长的大地和土壤,可以代表一切意志和一切思想。只要你有坚决的意志,即使战争和熔炉也可以在希耶尔的理念中显现,化作神赐落于你手,又遑论是那些各怀心思的密使呢?”
忽然间泛起了刺眼的光芒,伊丝黎惊悚地扭过头,发现年长的修士正用双手压住自己的额头和双眼。他面色很绝望,姿势看着也很滑稽,但从他眼中泛出的耀眼白光就是神赐的象征。伊丝黎在大神殿见识过,她知道这就是神赐。
这种年长的修士在修道院里夜以继日的祈祷,就像给自己的灵魂注入灯油,一旦遇见神赐的火苗,就会燃起光芒。
单只看他枯槁的面容,伊丝黎就觉得他还在修道院里夜以继日的冥思。这种人几乎不吃饭、不饮水、不睡觉,胡须和头发都胡乱纠缠在一起,不用辨别得太认真,很轻易就能看出他到底积蓄了多少灯油。
话说回来,伊丝黎想到,她也有什么她没注意到的坚决意志吗?迄今为止吃了这么多苦头,拯救的理念也好,欢愉的诸多延伸也罢,哪一个都和她沾不上边,经文也是敷衍了事,可她最终还是密使和修士两手抓。虽然她哪边都是半吊子,哪边却都有所成就,还有了碎得满地都是也可以拼起来的不死性,碎了多久都没关系。
虽然她的家族认为她在信仰的路上走了这么远,一定是享尽了希耶尔女神展示的欢愉之路,但她自己知道她和这事根本沾不上边。死去的叔叔给她的承诺还萦绕在她心头,叫她等个好时机嫁出去,可这一切都被撕烂了,在她小时候给她承诺的人死了,连她自己也
不,不对,伊丝黎摇摇头,梦里发生的关系当然不算数,所以她还是完好无损的,顶多只是梦到自己给狗啃了。可要是梦里发生的关系不算数,她要怎么把这笔帐记在塞萨尔脑袋上?这还真是个复杂的命题,值得探究。
“神在向我昭示”年长的修士跪在篝火边上喃喃自语,汗已经浸透了他缠结在一起的头发和胡须,看着就像一个绝望的流浪汉。
伊丝黎知道,大神殿一定没想到异端修士的想法已经形成理论,构成实质,拥有了启发的恩惠。可在记录中,她孤儿出身,不识文字,未经教育,除了粗浅的医术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拥有这样清晰的理论和这样明确的洞察?
她看了一眼异端修士的包袱,发现有本手抄摆在年长的修士手边,摊开来仔细检查过,没有发现任何不该有的文字记录,只有一些奇异的音符标注和粗浅的语句。年长的修士给予的批注是小孩用的识字书?
认真的?是这修士的父母给她的遗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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