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这世上的虚像和谣传之多,就像海滩上的沙子,与其费尽心机把沙子都刨出海滩,不如自己搭个沙子做的屋舍来遮蔽自己。反正,总会有人用自己的想象给他补上更多沙子。都不劳他本人动手,屋舍就会变成塔楼,塔楼又会变成堡垒。
眼下会议桌旁围了一堆青年贵族子弟,好似期待他早日病死一样盯着他,各个全都跃跃欲试。很明显,他们都想像当下流行的骑士小说主角一样继承有权势的年轻寡妇,迈出权力和地位的第一步,毕竟,和其他法子比起来,这法子就是风险最小,代价也最低。
既然自己都身患重病了,塞萨尔也不打算委屈自己。他装模作样咳嗽两声,接着宣布木头椅子和嘈杂的环境让他不适,直接就站起身来,对戴安娜做了个手势。
戴安娜斜睨了他一眼,伸手扶住他,带他又走了条戒备森严的通道,在站岗士兵的注目下走进这座堡垒建筑的休息室。
这地方就很舒适了,墙上织着林中女神的挂毯,地上也温度适宜,阳光透过窗帘变得柔和而晦暗,就像在清晨时分的水下。桌上的小炉子里烧着气味氤氲的药物,油灯里的油也掺了香精,前者对病人很好,后者则有利于人舒缓心情。
塞萨尔在房间中央的低矮卧榻上靠了下来,然后说他现在只能卧床。他一动不动把肘部支在软垫上,毫无表情地看着弗米尔和其他几个有地位的大贵族分别在会客椅上落座,几个年轻的军官和后人则只能站在他们身后。他一边环视这些人,一边吻了吻戴安娜的眼睛和嘴唇,像每个快病死却舍不得年轻妻子的老贵族一样攥着她的手不放,缓缓抚摸。
拿期待老贵族病死的青年贵族逗乐也很有趣味。这些人不仅衣着光鲜,为了彰显气质还化了妆容,看着就像几只花枝招展的雄孔雀。
不得不承认,塞萨尔对会议本身缺乏兴致,但是,只要可以扮成其他人演戏,他就会莫名地兴致高昂。扮成虔诚的信徒找修士逗乐,和他现在的作为没什么本质不同,也许戴安娜就是拿捏到他这点,才精准找到他的兴致,配合他的表演把他拉到了这地方。
对于和他怀有旧怨的弗米尔,塞萨尔微笑着和他握手,让他坐在床另一边的会客椅上。
“承蒙祝福。”塞萨尔说,“目前的状况,我恐怕只能卧床,或是由人扶着走了。不过,有我年轻有为的皇女殿下代为出战,也不碍什么大事。”
“战场的经验还是其次。”弗米尔说,“你领地上的战局少了你在场,人们的心思恐怕会有异。就连这座你有在场的要塞,都免不了谣传四起,更何况是战场?很多时候,言辞会比炮火更危险。”
“你说是我必须出现在战场上,别无选择?”
“我是这个意思。”弗米尔说,“就像我要坐在会客椅上对你低头一样,每个人都在时局中身不由己,别无选择,但也有很多人无视时局,只想满足私欲。维拉尔伯爵曾是这个休息室的主人,也是北方最坚决的守卫者,却在我的帝国盟友南下时弃城逃跑。你可曾见过他还没弃城时这房间的样子?华贵的程度还要再翻十多倍,这织毯已经是他来不及搬走的最廉价的货色了。”
“你这话连带着恭维和告诫,还借着维拉尔来比喻我,含义可真是不少啊?”塞萨尔笑着说,“但就我所知,坐在城堡里谈论战争是一回事,真正上战场却是另一回事。就我们在冈萨雷斯的往事和经历,为什么会是你来说这种话呢?”
弗米尔带来的人愤然摇头,但老贵族本人只是回以微笑。
“这也是我们一致的意见。”他说,“北方战争真实的细节我们尚不知晓,但每个人都知道胜势因你而来,知道维拉尔伯爵手里腐烂生蛆的城墙在你手里变得坚不可摧,抵挡了帝国和异族的侵袭。当然也拜你所赐,我们的战事陷入僵局,本可顺利结束的内战一拖再拖,不过,也正因如此,人们相信,有你在场,战争的局势就会往你发生偏移。”
“你这理由真是蹩脚。”塞萨尔说。
把病重的人推上战场,真是要他去死,就算他的病是装的,他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北方和南方。前不久的传送咒距离太过遥远,他现在也有些意识涣散,精神疲惫,要是每天都来这么几次,他身体上没事,灵魂上就真得瘫痪在床了。
难道要让狗子扮他上战场?
“重点是,民众和军队相信你。”弗米尔说,“当初公爵给你的人都是些该赋闲养老的次品,却也在你的协调下攻破冈萨雷斯,解了埃弗雷德四世的困局。北方要塞的守卫,当然更不必说。如此直到后来,国王对你的怀疑却丝毫未减。这种当权者就像流水一样善变,底下的人不管做了什么,他都要凭他的想法去肆意处置。但在这里,我们每个人都占有一部分权力,彼此协商,总能得到最为公允的决定。”
“你们公允的决定就是让我带病上战场?”
弗米尔双手合拢在膝上。“只需要你在前线就足够。”他说,“我们派来人手支援你的战争,当然要看到你站在前方。你甚至可以只把你当成旗帜,因为只要旗帜在,人们看到你身患重病还身处前线,就知道埃弗雷德四世又害得一位统帅孤立无援,不得不另寻他路。”
所以,贵族们还想拿他当招牌,给他书写新故事,核心就是埃弗雷德四世的独断专行,还有这位国王体现出的君权之害。战事僵持到今天,贵族联盟也许已经有些后继无力了。他在前线待的越久,就会有越多人的信念得到补充。这故事当然是真假参半,但要是把话说成完全的真话,可就没什么说服力了。
麻烦事真是接连不断。
塞萨尔往戴安娜低下头,咬着她的耳朵,压低声音,“你早知道会有这种麻烦事吧?给你新婚丈夫的礼物就是让他赶去战场?你要我怎么去战场?”
第602章在我入场之后
戴安娜只是微笑,反握住他的手,闭上一只眼睛盯他,意思就是叫他听话,以及听她说话。塞萨尔看到她这姿态,就知道目前的事情她心里早有想法,拉他过来只是走个过场。至于具体的细节,怕是得等到只有他们俩的时候再做商议了。
“我们需要名目。”她说。
弗米尔眨了眨满是皱纹的眼睛,和冈萨雷斯时期相比,近年来的战事似乎让他老了不少岁。“名目?”
“我要指出最重要的一件事,”戴安娜说,“即使我们王国骑士团的领袖维拉尔伯爵名声不好,放在这百余年内,也是仅次于我父亲的统帅。这几年里你们占尽先机,拉拢了许多年迈的将领和年轻有为的军官,然而战事还是僵持不下,为什么?”
“因为北方的”
戴安娜听到北方就微微一笑,弗米尔顿时不吭声了,他们心知肚明,这话说的就是克利法斯大军南下。
她说:“目前的战况完全可以证明,维拉尔伯爵和他的嫡系就能打得你们所有人无法寸进,靠着变革之前的长期准备才没节节败退。刚才你出言议论这座堡垒和它曾经的主人,指责维拉尔伯爵私德有亏,可是这件事,和你们遭受的挫败有何联系?你们自己不也是知道这点,才要指望克利法斯,后来又指望我们?”
塞萨尔发现自己习惯性辩解,坐在这里,就是抵挡和防御,任由对方质问和提议,他却动也不动。戴安娜则太有侵略性了,一开口就是反过来质问对方,迫使对方后退抵挡。区别在哪?也许在与他对此事毫无所求,她的目的却异常明确。
要不是他对特兰提斯的事情过分执着,恐怕真就是她主外他主内了。他都能想象得出自己套个围裙给她做饭扫地的模样,兴许还得等她忙碌一整天回来之后给她按脚。
“就我的观察,”戴安娜毫不客气地继续说,“你们这联盟,理想是有,能耐却相当不够。还没起事的时候,靠着一致反对国王一时团结,占有了大量权力和资源,这才完成了许多事。结果一宣布起事,就发现自己得意忘形,靠着一些年迈的老将军和毫无战场经验的年轻军官,就以为自己能对王国军摧枯拉朽,结果就是一次次僵持不下,一次次毫无成果,内部的分歧愈演愈烈。”
趁着弗米尔还在沉思,戴安娜加重语气,继续逼迫老人家往后退却。
她把塞萨尔的手按在自己膝上,“之前那次船战,仅仅一次失控的传送法术,你们的军队就像大风里的麦堆一样溃散了,分成几股逃向不同的方向。”她用食指指向弗米尔,然后分别指向弗米尔身后的四位贵族,“包括你在内,你们军队当时大致分成了五股,然而从开战到现在,根本没过几年不是吗?如果局面继续僵持,你们要怎么分裂,要怎么内乱?又有谁会支持不住投靠国王,给其他人背后一刀?”
弗米尔这才回话,“你的揣测毫无道理,公爵的女儿,我们互相支援,本就各有各的营地划分。”
“对,各有各的营地划分,还有互相支援。在政事上不断开会,不断争论,不断提出各自的想法反驳其他人也就罢了,在军事上也要这么做?是的,维拉尔伯爵如今年迈又刚愎自用,擅长任人唯亲和钻营腐败,但他一个人统筹全局,就和你们这么多人僵持不下。所以,是因为你们当真无能,还是因为你们在互相拖后腿?选一个吧。
“你什么意思?”跟着弗米尔过来的青年才俊忍不住了,这家伙说话太伤人,换成塞萨尔站在她对面也很难不脸色难看。
“要说我们和你们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们真在团结一心打仗。”戴安娜忽然放缓语气,温柔地微笑起来,“你们自己难道不明白,你们正在互相拖后腿?你们当然明白,但你们看待彼此都能力平庸,谁也没法得到一致认同,——认同只要把某人推上去统筹全局,战况就可以该变。甚至你们自己都不愿意上去,因为你们知道,自己要是上去了,不一定能胜过老迈的维拉尔,还会被其他人贬低的灰头土脸,落得更可悲的下场。”
弗米尔不吭声了。塞萨尔看得出来,老家伙其实可以出言反驳,以他的话术,不是做不到把戴安娜呛回去,但他是被推过来发言,如戴安娜所说不想擅自代表其他人。弗米尔要是自行代表其他人落得不好,自己就得背上黑锅,变得灰头土脸了。
戴安娜抓准了他的弱点抬高话音,借着势头压人。“依我说,你们的状况再僵持下去,四分五裂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哪怕理念再动人也无济于事。注定会有人不那么坚定,想要给自己谋个出路,拿其他人当自己成就事业的祭品。”
她一手端起自己的下颌,另一手抓着塞萨尔的手腕做示意。“时间不够,赫安里亚的大军一路南下,只要攻破我们,你们就得跪下来祈求宽恕。地理条件不够,你们后方就是庇护深渊,所有人无路可退。不如说打一开始,你们自己就缺乏信心,借了克利法斯的势头才相信自己可以推翻国王,无奈克利法斯已经被挡在北方门外。这时候,就需要一个像维拉尔伯爵一样统筹全局的人。”
“难道不是他把克利法斯的支援挡在了门外吗!”还是有年轻人沉不住气,指向了塞萨尔。
“自然如此,”戴安娜若无其事地说,“我的丈夫站在哪里,就会坚决履行哪里的职责。”说罢她斜睨了塞萨尔一眼,让他知道这纯粹是胡扯,因为他扔下北方的战事不管去了特兰提斯。“可是,由于他是萨苏莱人,”她继续说,“这个站在哪里,只取决于谁能给他足够的支持。”
“支持?”弗米尔终于开口。
“连埃弗雷德四世这么任人唯亲的人,都给了他从冈萨雷斯到古拉尔要塞的所有土地,你们却只提供一群互相拖后腿的军队?”
在场的年轻人都快绷不住神情了。“他是萨苏莱人,送到他手里的东西,就是送到你手里!难怪维拉尔伯爵过去对你赞誉有加!”
“你这讽刺是要暗指我贪婪无度吗?”戴安娜好整以暇地笑笑,“好吧,既然有这个共识,我们就继续往下说吧。都已经贪婪无度了,怎么也要真贪婪无度地拿到些东西才行。塞萨尔是萨苏莱人,你们不可能把他列入议会席位,这我知道,所以你们的席位就给我一份吧,今后的所有会议都要有我在场,把我当作领袖之一。”
几个中年人也开始眉毛直跳了。因为他们听得出来,这不是最终要求,是初步条件。“你还想要多少,公爵的女儿?”弗米尔问她。
“在我入场之后,”戴安娜说,“有三个好处。其一,我可以充当你们和皇女盟约的纽带,今后她往北方开拔,收复领地,两国相接处就是北方最稳妥的缓冲带,有人想进攻奥利丹,只能从多米尼那边发起攻势。其二,如今这片北方领地,以古拉尔要塞为分界,我们不会划入帝国疆域,仍旧是我和他家族名下的奥利丹领土。最后,这位身在其位就会履行其责的萨苏莱人,他会以自己的名义统筹整个战场,妥当安排你们所有人的战略和战术方向。”
塞萨尔发现她早就把事情都安排好、想好了。用他的名义掌握这场战争,也不是主要目的,而是让她入场的附带条件。至于安排战略和战术方向应该就是让阿尔蒂尼雅拿着他的名义放手去做了。把贵族联盟出兵支援变成补充他们自己的兵力,这改变的确很彻底。
“这是全部?”弗米尔问她。
“的确是全部。”戴安娜抓着塞萨尔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当着所有人的面表示是她掌握他,而不是反过来。“很明确的条件,不是吗?你们想说服他,让他上前线,我则会说,这根本不需要说服,只是要用我的方式来做。”
第603章今天有两个爸爸
“好样的,”塞弗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就这么把我给卖了。”
“我什么都没说,”塞萨尔回说道,“只是戴安娜说她可以说服你,我就让她去了。你自己不会拒绝吗?”
“我不仅因为智者之墓的事情欠她条命,还劳烦她在荒原那边阿娅身上有一堆诅咒会让她失控,你是知道的,你的,还有库纳人的。”
塞萨尔耸耸肩,“那你可有得还了。还好我不用还。”
“我在她身上吃的亏迟早要在你身上找回来。”塞弗拉叹气说,“所以你们打算要怎么办?”
“大部分时候,都由无貌者扮成我在战场上装病。”塞萨尔思索着说,“你就带着阿娅在军营里随便走,别离她太远就行。如果事情非我出面不可,戴安娜就利用我们俩微妙的联系,交换我们俩的位置。她说这样大致上是无害的,至少比传送咒无害,而且,几乎没有施法痕迹。”
“至少我不用看着你在我脸上到处晃了。”塞弗拉好似要给自己找安慰一样说。
“你对我可真是严苛。”塞萨尔合拢纸卷,从堆满书桌的文件和汇报上抬起头来。好不容易抓住他一次,戴安娜把最近积累的汇报全都堆了过来。她说是有人问起来,他能答得出自己领地的情况,实际上报复的成分不少。
完成会议之后,其他人都在筹备婚礼,他却拿着这堆文件看了一整天。
塞萨尔今天埋头于领地汇报,果不其然,内容不止有政治事务,还广泛关注各种工坊生产和堡垒建筑的结构考虑,其中有数不清的数学计算和物理分析。要不是他把狗子拉过来在他一旁打下手,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数理考试。
然而即使有狗子打下手,他还是把密密麻麻写满一行行数字的纸页堆满了桌子,越写数字就越大,表达他对这事的极度恼怒。
“每个人都该对自己不想接受的自我要求严格。”塞弗拉冷冰冰地说,“我在思考的时候,把你那边渗进来的欲望挑出去就像在吃鱼,每一口都能咬出满嘴的刺。”
“相反,我接受了你那边渗进来的所有东西。”塞萨尔说着侧过身去,“你有觉得最近我们俩更像了吗?”
她倚在墙壁上,抱着胳膊斜视他,“一点也没有。”
“你准备好在宴席上受人瞩目了吗?”塞萨尔问她,“人们一定会问你部族的事情穆萨里的事情,问我和你还有穆萨里之间的复杂关系。你和穆萨里确实是同母异父,但人们都认为我和穆萨里同父异母,这想法着实很有意思。等你出现,人们就该认为我和你同母异父了。”
“别和我说这事,太复杂了,我听了就头疼。”
“对了,”塞萨尔说,“还有一件事,你在部族的时候,也听说过古老的联姻故事吧。过去萨苏莱人势头最盛的时候,有个北方的皇帝就找了个萨苏莱女人当妻子,为的是求来一支萨苏莱人军队为他镇压叛乱。如今这事落在我头上,算是换了个性别。有没有人想找你联姻我不知道,不过一定有人问你萨苏莱人出兵的可能。”
“参加一场婚礼而已,这也太麻烦了吧?”
“提醒你想好怎么回答而已。”塞萨尔说,“理论上来说,为了符合人们的想象,你应该叫我兄”
“什么都不会叫的,”塞弗拉瞪着他,“不讲理的家伙,也别把我放到你们的破烂政事里。”
塞萨尔站起身来,递给她一只茶碗,碗里的水雾正盘旋升腾。“为了让我看着比较讲理,这杯刚泡好的茶给你吧。”
塞弗拉伸手接过。手指触碰的片刻,塞萨尔感觉一股思绪从她那边流入自己这边,恍惚间让他以为自己成了塞弗拉,正在在注视眼前的塞萨尔,顿时摇了摇头。塞弗拉也恍惚了一下,然后也摇摇头,“你从哪弄来的?”
“从卡萨尔帝国北方。”塞萨尔说。
“帝国北方的稀罕货色怎么会卖到这里?”
“从特兰提斯上城里收缴的陈年茶叶。”
她吹了吹茶碗,自己抿了口,“你腐败的可真快啊,塞萨尔,我应该代表我们俩良善的一面给你一刀吗?”
“那你别喝。”塞萨尔说着正要坐回去,发现阿尔蒂尼雅的猫从狭窄的门缝里钻了进来,把身子缩得像是滩液体。这只叫名奥维娅的白猫看了眼塞弗拉,又看了眼塞萨尔,居然颇显困惑,好似站了两个相同又不同的人。
“别跟我站这么近,”塞弗拉又说,“也别碰我,猫都分不清我和你的区别了。”
塞萨尔坐了回去,伸手让猫跳了上来。这只年少的野兽人看着不是混种,但却带有混种的诅咒,在智慧和痴愚之间徘徊不定,这时候显然是纯粹的野兽,连阿尔蒂尼雅给她准备的靴子都跑丢了一只。他在膝上缓缓抚摸着猫的白毛,毛发里迸发出火花。
这猫起初还收紧了爪子,躺下来由他挠腹部,伸着懒腰。挠着挠着,它那双充满兽性的目光莫名清醒起来,充满野兽之状的身躯也拉长了,现出半人半兽的端倪来。蓝莹莹的瞳孔充满了神秘感。
“先知”它边说边舔他的手指,猫舌头上满是柔软的倒刺。
塞弗拉又吹了口茶,“我们俩一个当了库纳人王族的后裔,一个当了野兽人的先知,真是古怪,而且荒唐。”
“现在我觉得,这都是菲瑞尔丝当年的手笔。”塞萨尔说,“把你放到萨苏莱人的部落,从和库纳人发生关系的女人体内孕育出来,让阿婕赫给你引路。把我放到诺伊恩的祭台,用她的残忆引导我前行。每个人都束缚在她的锁链上,阿婕赫,塞希雅,还有她的残忆,还有很多我们甚至都不认识的人。”
“菲瑞尔丝当年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我也已经半死不活了。”塞弗拉说,“后来的事情只有阿婕赫知道,但阿婕赫”
“智者之墓的时候,我确实以为我和阿婕赫完全了解彼此了。现在才发现,她只把这事当成她其中一段生命经历。真让人惆怅。”
”不然你觉得,她为什么叫你父亲?”塞弗拉反问他,“当女儿的总有离开父亲的一天,我想她这么说,就是做好了不告而别的准备。你这人最擅长话术和隐喻,竟然没发现她一直都在拿你做隐喻?所以呢,你要追上去吗?”
这当然不是玩笑话,如今看来,阿婕赫这家伙的文学素养比想象中还要高,性格也比想象中更恶劣。塞萨尔也只是突然来了兴致,才去找人扮成虔诚信徒。阿婕赫这家伙,先是用孪生双胞胎的隐喻和塞弗拉共处了十多年,一直都把她蒙在鼓里,接着又用父女的隐喻和塞萨尔谈了段令人回味的情事,直到前不久,他才回味过来。
父亲和女儿,这称呼是个隐喻,从阿婕赫说出来的一刻,就象征着她要不告而别。
“弄完了这边的事情再看吧。总得有个轻重缓急。”他叹气说。
“放在过去,你已经消失在追她的路上了。”塞弗拉说。
“有人指着我鼻子说难听的话,说的我不敢轻举妄动了。”
“阿婕赫拿你做隐喻的感觉怎么样?”塞弗拉说,“亚尔兰蒂忽然背叛你那次,你看着还没这么惊讶,阿婕赫这次可真是戳中了你的心脏啊。当初我以为她是个诅咒,为了从你身上弄走她四处奔走,结果你还笑我从小和她相处却始终没看清她,现在呢,你看清了?”
“我们好歹有个女儿。“塞萨尔说。
“你还要带着女儿追她不成?”
塞萨尔不以为意,反正他已经被嘲笑过了。“你不好奇阿婕赫在做什么吗?顺着她的脚步追下去,就能抓住菲瑞尔丝埋藏的秘密。”
塞弗拉端着茶碗摇头,“等北方和南方两边的仗打完了再说。而且,也不只有阿婕赫一条路,红头发的雇佣兵也一样能当线索。”
“如果可以顺着她们俩抓住一些线索,去北边见菲瑞尔丝大宗师也能多些准备。”塞萨尔说到半途,就看到门开了,仅看相貌已经十一二岁的娜斯佳追着猫跑了进来,——据说是戴安娜和阿尔蒂尼雅引经据典商议的名字。
刚走进门,她就高呼着扑了过来。
至少有一点让人欣慰,塞萨尔想,他们俩的女儿有一部分阿婕赫的性格,非常擅长独来独往,待在什么环境都自得其乐。二十来岁的贵族女性前半生都不敢做的事情,她就没有哪个不敢做,比如说接触任何凶猛的野兽,并且任何野兽都会对她低头,连蚊虫都不敢咬她。
理论上来说,这家伙和青蛇、和纳乌佐格都是同一个代际,换而言之,始祖的第一批子嗣。
“今天有两个爸爸!”娜斯佳挂在他脖子上说,“一个男的爸爸,一个女的爸爸,是为了补偿最近一个爸爸都没有吗?”
“这质问不错,”塞弗拉好整以暇地说,“但凡你有点良心,塞萨尔。”
第604章菲尔丝小阿姨
当然,在塞弗拉眼里,塞萨尔早已劣迹斑斑。如今的讽刺,也是从阿娅延续到娜斯佳,从养女延续到亲女儿的一种证实。其中一个,他给了个诅咒救活就忘到了一边,还有一个母亲不知所踪,他作为父亲也远走南方,只有拿隐喻戏谑他的阿婕赫附在他身上过了许多日子直到她自己不告而别。
“最近在和老师对着干吗?”他装作无事,“我看你不怎么像是阿尔蒂尼雅教出来的样子。”
“对着干?那可没有,我只是花了一点时间把她交待的都做完,然后,我就会去做我自己的事情了。”娜斯佳说。
“阿尔蒂尼雅指派的课业应该不少吧?”塞萨尔思索着说,“以皇女对礼仪规范的要求,我相信她看到你到处乱跑,就会给你指派更多课业。有这回事吗?或者说你累吗?”
“有这回事,也有点累,”娜斯佳认可说,“不过老师更累!因为实在太累了,后来她就不管我了。”
塞萨尔考虑了半晌这话的含义,意识到一个结论,这家伙的活力之充沛难以想象,连阿尔蒂尼雅也给她治住了。皇女本来打算以自己的手腕治住她,教她礼仪规范,结果反而累到了自己,后来想要和她比试谁更不怕累,结果却是自己先支持不住。最终,在坚持不懈地指正娜斯佳和只让她完成自己的课业之间,皇女无奈选择了后者。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战争的缘故。等战事告一段落,阿尔蒂尼雅也许会继续挑战这个难以攻克的难关。
“给想把小孩教成王子公主的人一点教训也不差。”塞弗拉事不关己地说。
“接下来你要去哪儿,爸爸?”娜斯佳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我还没说过我要去哪吧。”塞萨尔回说道。
上一篇:艾尔登法环,我的巫女是话痨美少女
下一篇:穿越五次,加入专业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