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33章

作者:无常马

“我听过诺伊恩那边发生的事情,也知道从诺伊恩往外扩散的噩兆。”她说,“虽然我没去过南方,不过我见过类似的事情——就在深渊潮汐席卷过的地方。”

“我倒是没什么体会”

塞萨尔感觉皇女抿了下嘴唇,唇瓣拂过他的耳朵,似乎情绪不太对,却立刻止住了。换成戴安娜有了情绪,一定会把他的耳朵咬出血。

“你没有体会,是因为这些日子你都在南方,我亲爱的老师。”她手指用力,抓紧了他的肩膀,“为了考察深渊潮汐的后续影响,大司祭把他手下的人赶得像是牲口,每天都在到处忙碌。我经常去那地方询问和观察所以我能体会得到。”

塞萨尔咳嗽了声,虽然阿尔蒂尼雅没有表现出情绪,但他还是抚摸着她的背和头发,对她低声耳语。她很快手指软了下去,身子也变软了,好想要在他怀里化掉似的。作为一个心怀情意的少女,她可真是投入得过分。

“今后听凭差遣,我的陛下。”他柔声说。

“我当然会相信,这是为了看你还会骗我多少次。”阿尔蒂尼雅回过身来,看着他说,“越抓不住的,我越想抓住。算了,不说这个了,吻我。”

塞萨尔伸手托住她的脸,和她轻柔地接吻,她的嘴唇柔润鲜艳,他忍不住去轻咬,却听她说,“现在告诉我,我刚才在说什么。”

他抚摸着她泛红的腮部,感觉这突然的提问在哪见过。“深渊潮汐的影响。”他思索着说道。

阿尔蒂尼雅面带微笑,“看来安妮已经验证过我们小时候商讨出的理论了。”

塞萨尔眨了下眼,先要求一个吻,看他有没有认真听她说的每一句话,然后吻到半途再次确认,看他有没有记住先前的讲述。

“这险恶的法子是你们俩讨论出的?”

皇女把脸贴在他手心里,阖上眼帘。“学术讨论。”她说,“安妮最热衷的就是把一切都列成学术讨论,还没实践过,就先写满了好几本书。再说从南方诺伊恩传出的异兆吧,先不说神代远去,就说你发现的,——灵魂去哪了?”

“似乎往南方去了。”塞萨尔摩挲着她的耳朵,“反正没有前往神代和荒原。”

她的耳朵也泛起了红色,不过还是语气镇定,“这是自然那你知道深渊潮汐席卷过的地方,灵魂又去哪了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

“那你知道大海退潮时会带走什么吗,老师?”阿尔蒂尼雅再次问他。

“我在诺伊恩待过一段时间,你可别当我没见过大海。”

阿尔蒂尼雅抿了下嘴,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上。“大海退潮的时候,带走了那些待在海岸上来不及逃走的人深渊退潮的时候,也卷走了那些茫茫之多的灵魂。死者的灵魂既不归于神代,也不归于大地,连残忆都断绝在此。这意味着,这些灵魂被彻底清扫了出去。深渊退潮之后,战场那边还有一些茫然的幸存者,都是些野兽人,在食尸者的巢穴中徘徊。我们发现,它们是一些没有灵魂却还在行走的诡异生灵。”

塞萨尔稍稍点头,抚摸着她的背。最近这些日子,他确实很少关注过要塞更北方的战场遗迹。倒是阿尔蒂尼雅秉持着忏悔和弥补的情绪成天奔走,照应大神殿的人手,询问和商讨近况,时时刻刻都在关注。

而且,阿尔蒂尼雅的发现和他的发现,似乎在深渊潮汐和诺伊恩的异兆之间拉起了一条线索。

“没有灵魂却还在行走的生灵”他沉思起来,视线越过长草,指向远方繁茂的树枝,一团捆在衣物堆上的繁杂绳索从枝叶之间跌落在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然后绳索往上升起,彼此缠结,化作一张漂亮的人脸,衣物堆也自然套在了狗子身上。

皇女看着无貌者,眼里更多的是对异境古老传说的好奇。她是从帝国前史里长大的,这片土地的先民和她距离太远了,比人类和野兽人的距离还远。

塞萨尔对狗子伸手,她的下肢都还没拟态好,却很自然地用腰弯下许多触须蠕动过来,好似一团绞在一起的蛇群,往上托着一个人类的上半身。

“我能感觉到。”阿尔蒂尼雅伸手握住她一条触须,“没有灵魂的行走者和神代、和荒原没有任何联系,法术对她几乎不存在,诸神也不会感知到她的身影。”

“你想到了什么?”塞萨尔挽着皇女的腰。

“如果灵魂的堕落是必然,那么,把所有的灵魂都清扫出去,把生灵的意志和自我铭刻在血肉躯壳之内,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有灵魂堕落的预兆了?

狗子眨了眨眼,仔细地注视阿尔蒂尼雅,塞萨尔则看着狗子,没有说话。

“这想法是怎么来的?”他问道。

阿尔蒂尼雅攥着狗子的触须,看着它们忽然相互缠绕,化作一只少女的手,然后又忽然撕裂,化作许多细小诡异的婴儿手臂。这家伙对拟态的掌握,已经远不止她在诺伊恩的时期可以相比了。

“我不确定,”她说,“但我想,如果我遭遇了无法想象的失败,为了挽回我最后可以挽回的东西,我也许会这么做人们最开始所思所想的,都是用温和的方式改变现状,挽救危局。然而失败的次数越多,就越想采取极端激进的途径。当年我也想用自己的能力折服赫安里亚,证明我可以比其他人做得更好,所以我来到众人中心演说,得到了我所有血亲的赞叹,却唯独”

“今后某天,我可以和你一起听我们的孩子发表演说,满足他们的骄傲和自信。”塞萨尔轻声说,亲吻她的嘴唇,“当然,还有挽回你每一次的失败,好让你变得更温柔一些,就像现在这样。”

“您说话真是像掺了毒的酒一样。”阿尔蒂尼雅回吻他说,“我怕我听得太多会筋骨酥软,站都站不起来。我真好奇安妮为什么会表现得泰然自若。不过,要是我能等到退位那天,我会想要每天都听着你的耳语睡过去,塞萨尔老师。”

“你不想当永远的神皇帝吗?”塞萨尔问她。

“我想等孩子长大就放开自己的手。”皇女摇头说,“回到刚才的话题吧,你在坟墓中见过的先民之墙固然惊悚可怖,但它是库纳人历经千百载才传承至今的成就。如果这也算不上温和的手段,还有什么算是温和的手段呢?只是历史经过得太久,毒素累积的太多,终究是无法避免地爆发了而已。”

“所以你认为那位主宰者的确反思了自己的过错,但他反思的是自己的手段太温和?”

“我只是提出我的揣测,老师。”阿尔蒂尼雅说,“也许也没什么意义,毕竟我们自己都深陷危局,但你可以听一听,想一想,考虑一下,——为什么那些高不可及的存在好像都在忙碌一些完全捉摸不透的事情,对我们在世俗的战争和冲突不管不顾。”

第614章莱斯莉的看法

莱斯莉在云层下方展开双翼,借着暴风滑翔。它切断了自己和大地的联系,因此越升越高,直至穿过层云,来到大海一样广袤的云海上空。

越往上升,气流就越尖锐,如今已经像是有荆棘遍布全身,咬着它的肌体不断磨动。再往上浮升,荆棘的刺会如同针尖,痛苦亦将逐渐加剧,直至整个世界都化作一轮巨大粗糙的磨盘,将它碾得支离破碎。

这世界真像个中空的果核。

对于它这种沉迷于世间生灵苦痛的存在来说,注视世界之外不是个正常的习惯。是它萌生了退意吗?

神代远去和荒原闭锁似乎无法避免,倘若只有它一个古老的白魇行走于世,效仿诸神,它觉得并无不可。但是灵魂的退潮可不一样。倘若神代远去和荒原闭锁是给屋子关死门窗,钉死护窗板,仅有一丝极小的缝隙可供往来,灵魂退潮就是一次彻彻底底的清洗。放在那个库纳人智者眼中,兴许就和打扫屋子里的害虫差不多

凡世的生灵可真是疯狂!作为一只白魇,纯粹的主观存在,它来感慨疯狂似乎不怎么合适。但是,这些凡世的生灵为了各自信奉的理念,几乎要献祭自己乃至整个世界,无论怎样的失败都无法将其否定,令其宣告放弃。如此行为,不得不另它另眼相看。

那个想以神名桎梏它的人类也在其列。

它已经换了多少次名字了?莱斯莉也记不清,它不常沉浸在怀旧情绪中,因为它在凡世的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回归,回到它的意志铭刻的地方。不管凡世经历了多少岁月,哪怕是一千多年,在它的记忆当中也是连续的,无非就是换一个身份和名字在世间行走罢了。阿纳力克是永恒的真神,它却是因凡世灵魂涌入神代才诞生的思绪,远比时间之初要晚得多。

库纳人说,所有生灵的灵魂其实都是同一个灵魂。这个灵魂往来于世间,就是为了经历时间的流逝和世界的变迁,因此,它们最终也将归于同一个灵魂。

然而广泛地看,这世间能够享有善和美的灵魂,远远少于经历折磨和痛苦的灵魂。妄图染指灵魂本质的库纳人被彻底消灭,不是因为他们犯下了过错,是因为这事本身就没救。智者是差一点就达成了希望吗?也许是差一点,但这一点,就是无法越过的深渊绝壁。智者的决策自有其残酷之处,但考虑到岁月的长久和时间之漫长,其实称不上极端疯狂,反而显得温和,然而

很快了,越来越快了。

莱斯莉冲下云层,荆棘般的气流逐渐变得柔和,刺骨的寒意也逐渐温暖起来。这高空远比深海的压力更重,再往上的重压它也很难承受得住。它再次迎着暗潮涌动的深渊往前滑翔,看着山脉的轮廓逐渐清晰,在它身下起伏不定。一条狼类的野兽人始祖在深渊边缘狂奔,和它交错而过。

这条母狼正在给她一千多年前的主人牵引锁链。在锁链那端连结着许多、许多受诅的灵魂。

阿婕赫,满身锁链的受缚者,莱斯莉想到,这种装作疯狂的东西,往往都在用疯狂掩饰自己残酷的理智。她越是高声自语,神情疯狂,就越是心思叵测,灵魂阴冷刺骨,几句夸张的言语就能把人骗得神智错乱,以为她疯狂又无助。然而实际上,这东西放下一件事如同翻过一页书,快得塞萨尔那白痴都没反应过来。

像塞萨尔和库纳人智者这种自称理智、看似沉着的东西,才是最疯狂的孽物。

莱斯莉不久前还看到了大神殿的出征队伍,规模前所未有,只有千余年以前的种族之战可以相比。当然,它也看到了特兰提斯正在搭建的祭台和正在铸就的信仰。借着熔炉之火为世人铸就祭台,造出一个为所有受折磨者准备的凡世乐土?

作为一个异域的灵魂,塞萨尔倒是选了最荒唐疯狂也最具善意的法子,因为这事本来也和他无关。凡世的灵魂无论变得怎样,都波及不到永恒的诸神和不朽的真龙,更别说是他和他女性的半身了。

就算智者最终把所有灵魂都扫出凡世,只留下满地空洞的血肉躯壳,塞萨尔不也能和自己的半身坐在海边等待日出日落,像当年那几条未长成的真龙一样引导新的文明诞生吗?

只有血肉没有灵魂的生灵,真是奇妙。

智者究竟打算迎接怎样的凡世?把思维铭刻在血肉甚至是机械之上,完全扼杀一切主观的存在,仅仅留下纯粹客观的实体吗?

可惜的是,这份奇妙不会和它有任何关系,它是纯粹主观的存在,它必须倚靠灵魂和意志。好在,塞萨尔搭起的台子也一样奇妙,不然它真会在自己的存在和支持智者之间犹豫不决。对它这种东西来说,自己的存在有时候不是特别重要。

不比见证世界的剧变更重要。

比起把自己归入害虫的行列,被智者一并清扫出去,还是接受神名的桎梏要好一些。若是今后诸神当真不再回应任何祈祷,说不定它还能当真以假乱真。

白魇代表的恐怖也好,骑士代表的正义也罢,无非都是不同的舞台,真正令它甘之如饴的只有奇妙之事、奇异之美,——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一切奇想和创举。

莱斯莉飞了一阵,看到深渊潮汐席卷过的地方就在下方不远,希耶尔大神殿的修士和祭司们还在那边巡视和观察,研究深渊潮汐造成的种种后果。当然,和扎武隆的建议一样,那既是一次证实,也是一次提醒,证实的,是它对于深渊潮汐以及灵魂清扫的猜想,提醒的,自然是让那些人类领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至于死在这次证实和提醒里的人,那可真是不幸。

至少两个目的都达成了,它想,真龙之梦的碎片也确实染上了深渊的气息,激发了梦境背后的真龙本质。那位皇女虽然没能转化完全,但她的存在已经改变

那条未长成的真龙没能成功掌握她,但莱斯莉可以借着萨塞尔这层关系影响到她,这件事对那条龙是失败,对它反而是更大的成功。

它向着自己头一个信徒的婚礼落下下去。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这个月有点短,事有点多摆烂了,下个月初再变大变长!

第615章会议桌上的新娘

这婚礼完全不是个婚礼,最像婚礼的部分,反而是塞萨尔和阿尔蒂尼雅在林中幽会,后来就越发不对劲了。

当然,也许一切都在戴安娜的考量之内,也许他们的皇女殿下是她匀给他的一点甜头,享用过甜头之后,就是用剩下的时间来偿还债务了。领地民众欢庆节日,那是民众的事情,塞萨尔则得打起劲头,把一股脑涌过来的事务全都处理妥当。希赛学派的使者指明了要他出面,无名隐修士和大司祭的商议已经到了关键节点,也是指明了要见他的面。

非要说的话,戴安娜和他真正缔结了关系,其实是在荒原之中,是在城堡地下的黑暗深处。在那其中无可置疑地包含了菲尔丝的存在,也无可争议逃离了世俗世界的规矩和约束。

戴安娜年少的先祖既是纽带,也是象征,偏执又柔弱,无辜又自由,脑子离充斥着梦境似的幻想和夸张的理想主义。当然,说得难听点,就是菲尔丝自称要长大,其实她永远都长不大。

就像那些自称疯狂的人往往最不疯狂他还是对阿婕赫的事情耿耿于怀。

有些时候,菲尔丝会让他感觉自己也在任性地当孩子,对戴安娜来说或许也一样。

既然这段关系就意味着迷狂,意味着蜷缩到蛋壳里,不去注视外面的世界。如此一来,世俗中的婚礼契约,也着实没什么意义。

塞萨尔左思右想,也只能找到这么个解释。如今他来到婚礼宴席的宫殿,和早在会议中讨论过协议宾客们打个照面,接着,就往深处去了。

贵族们都用心照不宣地态度给他让出了条路——毕竟,他们自己也知道婚礼是为什么目的召开的。既然当事人都不把自己的人生大事看得特别神圣,他们自然更加乐意。如果塞萨尔表现出不悦,说不定,他们还会带着同情的态度拍拍他的肩膀,毕竟他看着虚弱得要死,全靠一脸浓妆才遮住惨白的面孔,再加上他没法享受自己神圣的婚礼,简直是悲惨至极。

塞萨尔明白,现在所有人都认识他,就像每个人都会认识他们的仇人一样。在他打碎了他们的一切谋划,害得他们节节败退,局面僵持不下之后,他却又伸出手来,说他自己可以担当他们最有力的盟友,甚至是唯一的救赎之道。

这时候,他们该怎么办呢?嘲笑、诅咒、疯狂的辱骂?那当然是每一种都私底下来了许多遍。

现在塞萨尔就站在他们面前,要拖着带病之躯亲自处理每一件重大事务。根据世俗的道德,对待他这样行事的人应该带有敬意,于是在矛盾交加之下,就营造了塞萨尔和他们之间诡异却和平的氛围。

这个谣言可谓是歪打正着,对很多事情都大为有利,加上他们也知道他是和道途有关的人,因此这个谣言还要更绝妙。因为道途而罹患重病,大多都意味着道途受阻,甚至收获了惨重的失败。

因为这个谣言,他的道途将不再需要担心,而只是个失败的来由了,乃至他的病症怎么都无法痊愈、怎么都不找医生也有了解释。

道途之事,又怎么能用世俗的手段医治呢?

塞弗拉像个死人一样板着脸,一步步搀着塞萨尔走出宴会厅,走进长廊。在这之后,他不仅不能喘口气,还得迎接一系列繁杂的文书报告。至于为什么不是阿尔蒂尼雅搀着,当然是因为皇女的状况不太合适。当时吻得太深太忘情,等到事后了,脖子上到处都是的唇印可不太好打理。

即使塞萨尔自己想尽快过来,他也被塞弗拉拿刀切了一层皮,更别说阿尔蒂尼雅了。总不能让塞弗拉拿刀去给她剥皮。

他一边看文书,一边开口调侃了几句,想拿死板着脸的塞弗拉打趣。他刚说了几句没得到回应,脸一转,却是阿娅正对他得意地微笑,一侧嘴角都快勾到天花板上了,还真是纯质如初。这家伙也是个长不大的小孩,不过自打她从燃烧的废墟中活过来,她就没有接触过世俗社会,所以她本来也没有长大的机会就是。

因为阿娅力气很大,不像塞弗拉一样只是假搀着,全靠他自己装瘸,现在他完全可以把自己架在阿娅身上看文书了。其实,哪怕他不想动脚,阿娅也可以把他扛起来健步如飞,就像扛着老人去市场赶集的年轻儿女,但那样子想想都觉得不堪入目,即使脸皮厚如塞萨尔也不敢干这种事。

看着手中来自希赛学派、大神殿和北方帝国的文书,塞萨尔意识到,即使没有神代断绝和荒原闭锁的征兆,自己身边的一切也终究是不一样了。

质变不是从阿尔蒂尼雅终于在战争中取胜,开始涉足北方帝国的征战开始。质变是从奥利丹所有人的目光要么向北方的领地,要么像南方的特兰提斯汇聚开始,而这两边一个归于他的名义,一个则完全出于他之手,要用他的方式提供一个改变世界的途径。

最初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如今却已经有了相当稳固的基石和相当可观的支持。

走廊的阴影逐渐浓重,文书也越来越多,塞萨尔觉得阿娅身子实在稳固,于是越走越懈怠,越靠越用力,简直和靠在一堵墙壁上没区别了。虽然对阿娅来说这点分量不构成压力,但她还是瞪了过来。

塞萨尔甩了下文书,想了想,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精心用彩纸包着的糖渍桔子,是从阿尔蒂尼雅那里拿来的北方帝国宫廷甜食。他们俩在树林里幽会的时候,塞萨尔从她腰带旁的挂包里拿了几个,他们俩掰开来互相喂了一个,嘴巴对着嘴巴,其它的都塞到他裤袋里了。

阿娅板着脸,不去看它,于是塞萨尔一点点撕开彩纸。她还是不伸手拿也不想尝,只是不时歪一下脸,用一只眼睛若无其事地斜睨过来,偷看这种没见过的甜食,不说话,却好奇不已。

等到塞弗拉的视线被卫兵挡住,塞萨尔把桔子递上去,凑到她脸上,她闻到甜腻的味道终于忍不住,一口全咬到自己嘴里。

“你能看得懂这些文书吗?”塞萨尔问她。

阿娅给了他一个不友善的眼神,似乎在说不要小看自己,但吃着嘴里的恩情桔子,她的眼神又不甘愿的收敛了,恼得她眉头都皱了起来,陷入内心的矛盾斗争之中。朴素的道德观念就是这么对她发挥用处的。

“你知道吗?只是看得懂这些字,是学问的第一个阶段,看懂了,还得知道这些文书在说什么才行。”他又说。

两边都是卫兵,她不敢大声吹口哨,于是只能鼓腮帮子表达恼火,认为他在贬低自己。于是塞萨尔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茴香饼,掰开来给她一块,她闻了下茴香和油香的味道,一下子就吃了下去。

“我来给你讲讲吧,”塞萨尔看她做出勉为其难听他说话的样子,这才点了下头,“我们先从我领地的政治”

“喂,”塞弗拉打断他的发言,“你在干什么?”

阿娅一听到塞萨尔说话就把脑袋缩了下去,显得心虚不已,还拿他右边胳膊挡住了自己的脸,他则摊开左手,“和小姑娘随便说几句话而已,你没感觉到我们还是有那么点亲近的吗?”

“没什么,但你给她讲东西的时候我必须在旁边看着。”塞弗拉说。

“我怎么感觉她完全没长大呢。”

“你先让你亲女儿长大吧!”

不得不说,这说不了话的女孩似懂非懂的目光和频繁的小动作,比婚礼上贵族们的祝贺和安抚更让人受用。走过一个转角后,塞萨尔把最后半块茴香饼连着糖渍过的桔子一起,都塞给她,试探着伸手抚摸她扎成马尾的柔软的棕发,感觉就像在和野兽做交易。

走出阴影以后,塞萨尔踏入又一间会议室。古拉尔要塞的一大特征,就是总有不一样的隐秘会议室等着他光顾,和完全不一样的人见面。阳光很明亮,透过窗户在大理石上反射出玫瑰色的光芒,显得越发刺眼。这一幕似乎在说参与者知道这是秘密会议,但他们并不想待在阴暗处。

“加夫利尔!”这声音可真熟悉。

“克里斯托弗,我并不认为”这是希耶尔大神殿那位不合群的大司祭在说话,听者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敬爱的无名隐修士,——大神殿从地底下挖出来的老古董,刚才大喊加夫利尔的人就是他。

原先大司祭和隐修士还在高声交谈,婚礼的新娘戴安娜虽然穿着婚纱,却坐在会议桌另一端,拿手托着腮帮子喃喃自语地抱怨。看到塞萨尔一瘸一拐地走进会议室,短时间内,一切都变得肃静起来。

这很诡异?其实很正常,虽然不合世俗的礼法,但很符合他们走到现在经历的一切。在场诸人没有一个算是正常的,就连看起来最正常的大司祭,也是个用不听大神殿召回表示抗议的异类。当然,借口是深渊潮汐。

还在诺伊恩的时候,这位大司祭高远得过份,塞萨尔都没有进一步接触他的可能,而今就算告诉他说这位大司祭是来觐见他的,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无名隐修士,或者说曾经的克里斯托弗,看起来和他们的大司祭关系不浅。大司祭知道隐修士的名字是克里斯托弗,隐修士也知道大司祭有个古早的名字是加夫利尔,如今已经完全不为人所知了。

戴安娜睁着一只眼睛朝他斜睨过来,敲了敲桌子,他觉得有阵风拂过脸颊,心脏上都现出了涟漪,好似有条蛇爬了过去。她如果当真想做,塞萨尔觉得自己身上得缠满诅咒,碰一下不该碰的东西都会被咒的满地打滚。

不管城里为了领主的婚礼举行怎样的庆典,这事的目的都不在于表面上。庆典是为了给民众一丝慰藉和希望,婚宴是为了召集贵族们缔结盟约。至于婚礼的男女主人,很明显,拿婚礼当借口商讨接下来的诸多要事才是重点。

塞萨尔眨眨眼,不再装病,若无其事地来到戴安娜手指着的椅子上坐下。塞弗拉本来想带着阿娅走人,但加夫利尔却出声挽留,声称这事必须有完整的塞萨尔在场,也即塞弗拉加上塞萨尔。随后戴安娜托着脸颊给了她一个会意的目光,她就绷着脸落座了,脸上带着恼火和无奈。

她事前就知道自己会卷进接下来的麻烦,不过很不幸,戴安娜只要捏住他,就能凭着他对她的了解捏住她。

可能塞弗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戴安娜现在已经快成她的上司了,拿着她的把柄不让她退出,还会时不时给她一些无法取代的情意当作薪水。

冬夜是征求戴安娜的意见给的,阿娅身上的诅咒也是戴安娜诊治的,因此一旦有什么麻烦事,等到戴安娜召她千里迢迢赶回来干活,她都没得反驳,只能硬着头皮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