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34章

作者:无常马

“你是被迷惑了吗,克里斯托弗?”当时是隐修士固执己见,这次又是加夫利尔固执己见了,“我们要求出现奇迹,可是我们又能配得上怎样的奇迹?虽然我一直在这里逃避大神殿的召回,但我也知道,——你不可以试探你的神。”

“闭嘴吧,当年你还年轻的时候就是你满口丧气话,现在也是你满口丧气话?”克里斯托弗隐修士出乎意料的狂躁,“从年轻人变成老头没让你更有智慧,只让你更懂灰心丧气了?有谁要是坚定地向着自己的信念进发,令这座山从这里移到那里,山就一定会按他说的移过去!如果我们相信,我们的神就不能不创造奇迹!”

“你这是什么话?”加夫利尔眼睛都瞪大了。

“我在说我们的神一定要庇佑我们的愿景和希望!”隐修士的声音粗粝无比,“还有祝福我们的道路!”

第616章我以为是你默许的!

塞萨尔在加夫利尔反驳之前开了口,“怎么对您说呢,大司祭?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大神殿选择了什么,我们选择了什么,都已经很明显了。你在深渊潮汐席卷过的地方待了这么久,无视大神殿的召回,想必你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知道我们已经不能退却了。况且也不只是我们,——是不想再承受无端折磨和不公对待的所有人。”

“数以万计的市民?”大司祭发问说。

塞萨尔可不是来找人辩论的,不等加夫利尔抓住这句话反驳,给出任何意见,他先一步展开说了起来。

“不,”他说,“我希望统称为民众。无论是穷困的还是富有的,有知的还是无知的,无论是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小孩,哪怕是从知识中得到理性的贵族学生,都知道公正在于何处。这种事情就像是真理,真理一旦说出来,所有彼此争论的人都不会再争论,所有认知不同的人,也都会站在一起,接受它的无可置疑。”

以他怀疑一切的态度,他说这种话纯属胡扯,说得好听点就是夸大其词,但为了说服对方,确信无疑的态度不可缺少。总不能告诉对方,他只是想用一些手段挽救自己,以免灵魂跌落到深渊中去。

“这种真理,”塞萨尔继续说,“它从人们心中自然产生,不是由大神殿或者国王规定。当然我也承认,这种公正对身居高位的权力者并不友善,但有很多年轻的贵族从知识中得到了理性,他们宁可放下自己曾经的权力、损害自己曾经的地位,也要支持我们。这件事,不正意味着这种真理得到了有知者的认同,令其在真理和世俗的权力欲望之前选择了前者?”

“你让我想起了那些多米尼国王送进监狱的诗人和哲人,但你更加”加夫利尔看着他,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了起来。

“我只是多走了几步而已,”塞萨尔平静地说,“世上有这么多受折磨的灵魂,在苦难中度过一生。权力者们总是在想如何安抚他们,令其忍耐和承受,大神殿时常许诺根本不存在的死后的拯救,说到底也只是在做同样的事情。设想一下,要是令他们意识到这些忍耐和承受换不来任何东西,只能让权力者得到更多权力,享有更多欲望,我们又是在做什么?”

“引起战争和流血冲突。”加夫利尔说,“就像那些要和国王做对的贵族。”

“不,是揭开谎言,揭示真实。因为人们已经在权力者构建的谎言中苟延残喘了太久,所以一旦揭示真相,告诉他们自己蒙受了多少欺骗,就会引起战争和流血冲突。”

“你觉得人们相信你揭示的真实?”

“当然,人们并不敢于相信,”塞萨尔表现出无奈,“即使相信了一部分,也不完全相信。他们会很高兴我们分发特兰提斯上城的物资,但是,这只是因为他们吃上了以前从没吃过的好食物,用上了以前从未用过的好东西。他们会满足于贵族们衣衫褴褛地干着工坊的劳作,但这也只是他们乐得看热闹。比起让他们理解,我只是在给他们展示奇迹。”

“对于民众来说,你的奇迹和神的奇迹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奇迹是不可或缺的第一步,人们可以对自己的作为坚定信心,对特兰提斯正在推行的一切建立信任。有了这些信任,我才可以让人们得到知识,拥有理性,认识真理,不被谎言和虚像蒙蔽。”

“这话也很像那些哲人的老生常谈。”

“不同之处在于,我还拥有实现它的力量,拥有因为我的理念而支持我的人。”

塞萨尔说得面不改色,心里却有些发虚,因为他也知道,现在支持他的几乎都是因为他自己,和特兰提斯不能说毫无关系,也是完全不在意。

在他具备的所有有生力量中,蛇行者是纯粹的异类个体,只想研究神代的真理;食尸者的信使不怎么关心人类,只是为了挽救她自己的族群;米拉修士更不必说,是为了弥补她失落的过去;卡莲修士什么都不想要,纯粹是给克里斯托弗绑架到了特兰提斯。

隐修士克里斯托弗虽然最为积极,但比起塞萨尔诉说的理念,他来这里,更多是为了消灭大神殿的正统和重塑希耶尔的神理。

“每个宗教都有自己的支持者。”加夫利尔说。

他表现得镇定自若,“既然有很多得到了知识的贵族都会背叛自己的出身,支持我们,我会做的,就和其它宗教组织不一样。”

塞萨尔意识到,这位大司祭不打算和自己讨论神理。也许是因为他只想和隐修士克里斯托弗讨论神理,亦或是隐修士已经告诉他,在神理一途,塞萨尔是个会扮成虔诚信徒却根本没有信仰的恶棍。和隐修士不同的是,大司祭很关注塞萨尔在神理之外的想法,似乎他能透过这些想法看到他的面具下的面容。

“不管你相信与否,”塞萨尔继续说,“如今我想在特兰提斯完成奇迹,是为了度过这个生死攸关的危机。等到局面终于确立,我希望人们广泛地拥有知识,掌握自己的命运,看透一切蒙蔽自己的谎言和虚像。”

“好吧,你把什么当作虚像?又打算让人们走向何处?”加夫利尔说,看了代表大贵族权力的戴安娜一眼,不加掩饰地表现出困惑。

“国王许诺了什么,大神殿又许诺了什么,”塞萨尔沉思着说,“这些事情,只要是有知识的人,就可以明确洞察出来。过去人们受到蒙骗,不管受到怎样的折磨,都不知道痛苦从何而来。大神殿为了得到权力滥发教职,放任一些为了权力交换丢进来的贵族子弟滥用神权,也是逼到农民大量失去土地才引起了反抗,号召者,正是得到了知识的农民出身的教士。”

“这话倒是没错。”加夫利尔厌恶地说。

“如果人们都能拥有知识,都能认识到自己的痛苦从何而来呢?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贫民窟里徘徊,你应该也听说过,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我知道,人们拥有怎样充沛的感情,体会着怎样的折磨,而且我也知道,他们麻木只是因为愚昧无知,并不是因为他们生来就麻木。我和我的妻子,戴安娜,在这方面志同道合”

塞萨尔挽住戴安娜的腰,握住她戴着白色长手套的手。虽然很明显戴安娜没有和他志同道合,但他们俩说好了,会见希塞学派的时候他同意她说的,会见大司祭的时候她同意他说的,所以她只是微笑颔首,也握紧他的手,表达了她身为大贵族却坐在这里的理由。

“志同道合,对,志同道合,”塞萨尔吻了下戴安娜的手背,“我看得到,她也看得到,我们都知道,人们蒙受欺骗,受尽了折磨却不反抗,只是对着谎言和虚像跪拜祈求,就是因为如此,——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

加夫利尔皱了下眉,没有说话。

“数学。”塞萨尔续道,他真是绞尽脑汁去寻找比喻了,也不知道这位大司祭能不能会意,“如果有人还想用谎言和虚像进行欺骗,他就得显示奇迹,像许诺死后的拯救一样,说一乘二不等于二,而是等于三。但是,人们会知道这是错的,他又要怎么宣称存在这种奇迹,让人们受他的欺骗呢?”

“你觉得这些事情可以像数学一样,成为真理?”加夫利尔反问他。

塞萨尔想了想,还是决定不一口咬死。如果可以说服加夫利尔,他当然希望大司祭长期参与以后的各项事务。

真让他发现自己在夸大其词,以他的性子恐怕不好处理。

“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塞萨尔说,“但至少,我想让人们拥有知识,即使只是自己无法洞察一切,也可以彼此交流,意识到谁在欺骗他们、谁在伤害和折磨他们。并非人人都能成为思想家和哲人,但至少,人们可以分辨出谁在搅糊涂和胡说八道。”

“如果大神殿滥发教职的事情再次发生呢?”

塞萨尔当然已经想好了说辞,他甚至都已经铺垫好了。“如果大神殿滥发教职的事情再次发生,人们一定会自发拧成绳索,在有识之士的领导下反抗类似的罪过,——在每一个地方不约而同地反抗。因为,不管那些权力者为了满足欲望胡说八道了什么,一乘二,它毕竟等于二。”

加夫利尔最后也只略微颔首,什么都没说,过了不久,大司祭和隐修士克里斯托弗都出去了,还打了个招呼带走塞弗拉说有事相谈。塞萨尔还有些不确定,但戴安娜说,这边的事情没什么大问题了。虽然她不知道大司祭以前名叫加夫利尔,但她知道这位大司祭一直都是闷葫芦,不会多说话,却会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的态度。

“那到底是什么态度?”塞萨尔问她。

戴安娜拿手指捏住他的耳朵,一直扯到了她面前的桌边上,“就像这样的态度。”

“我以为是你默许的!”

戴安娜低下视线俯视他,一手托着脸颊,手指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敲打,另一只手拧着他的耳朵打转。“我希望看到你挣扎一会儿,”她说,“表现得像是担惊受怕的偷食禁果,让我亲爱的皇女殿下也跟着你一起担惊受怕,心生愧疚,而不是给我表演这种庸俗的戏码。”

“我下次一定先听你讲剧本。”塞萨尔保证说,由于戴安娜拧着他的耳朵不放,他直接枕在了她大腿上。他们俩私底下的矛盾冲突几乎都是这么化解的,只要抱在一起抚慰彼此,就把外在世界的一切冲突都放下来,把指责也化作调情一样的爱抚。

“不要说剧本,要说安排,——听我的安排,你这白痴。”她拿手指用力戳他的脸,然后叹了口气,“虽然你做的事情很不符合我的期待,但是很符合加夫利尔的期待。他多少也算是个分支教派领袖了,只是没彻底分出去而已。非要我追根溯源起个称呼,你可以管他叫意志派异端。”

“意志派?”

“意志派最早的传承就来自克里斯托弗这一代,相信神的真理和现世的秩序相互结合,可以让人们的意志超越凡俗,克服一切阻碍,就像鸟长上翅膀一样飞起来,越过人世间所有的折磨、困苦和迷茫。他们相信希耶尔的大神殿会取代其它一切信仰,相信所谓的欢愉只是一个掩饰,自己的神殿以后注定会复兴并且胜过其它所有信仰。如今有了卡莲修士的理论,也许还会加上一条,所有异教徒也都会改变信仰。”

“有点微妙。”塞萨尔说,“和大神殿的想法有什么区别吗?”

“他们结合了现世的秩序,想把自己强有力的手腕也施加在世俗上。”

“听着确实像那么回事,而且很吓人。”塞萨尔说,“和对我隐修士的印象没什么区别,但加夫利尔”

“据我调查,是大神殿主动把他提拔到最高教职,放任他用自己的理想去改变现实,但他最终”戴安娜抚摸着他的胡须,露出有些兼具怜悯和自信的冷笑,“被大神殿和各地神殿积弊千余年的组织方式给打败了。”

“你这么说我就懂了。”

她往下瞥过来,“他不是被他想象中可怕的敌人击败了,是被那些成千上万的无名修士和地方司祭击败了,被繁复臃肿的人情关系和利益往来、被明明熟知经文却彼此包庇的虔诚信徒们击败了。一个人毕竟是不能对抗组织里所有人的,更何况大司祭也不只是他一个。余生里,他也就只能拿着那些明面上有罪却在私底下得到默许的各地异端开刀了。”

“难怪他要千里迢迢赶到诺依恩。”塞萨尔承认他对大司祭的印象有些偏差,“拿诺依恩的本地教派开刀,不是大神殿认为此事罪大莫及,竟然派了个大司祭过来。是因为加夫利尔的愤怒和失意无处发泄,只能找这些受到默许的有罪者开刀?”

“他毕竟还是有能力的。”戴安娜说,“只是再有能力,也没法做到一些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第617章皇女殿下的味道

塞萨尔抬眼看向一侧墙壁,刚才塞弗拉就靠在墙边上眺望会议室,连落座的意思都没有,事不关己的情绪已经相当明显了。结果事到最后,她还是被叫了出去。“大司祭召塞弗拉出去,”他把探询的目光投向戴安娜,“是你给她委派了工作?”

戴安娜对他微微一笑。“应该说,又委派了工作。”

塞萨尔伸手握住她胸前一缕发丝,绕在指间,轻捻了捻,“真难相信你会把她招到自己手底下,还让她一直接受你委派的工作。”

戴安娜眉毛轻挑,显得颇为自得。“给她一些无法拒绝的条件和无法替代的帮助,”她说,“然后指派她做一些小事,事了之后给她更多,这事就是这么简单。进一步来说,我不会介入她的私事,她也不会关注我的想法,我交代什么,她就做什么,她需要什么,我就给什么,正是她最适应的相处方式。”

“听起来和我似像非像。”塞萨尔说。

“接触你们的方式是一样的,但深入来说,就得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你太想探询他人的内心,她却拒人千里之外,不过只要伸手抓住,就能发挥各自的意义。当然,她是比你更难抓一些,不过有你这条线索在,抓住她也不算难。”

“抓住塞弗拉有什么特别的必要吗?”

“塞弗拉能做的事情无人能做?”戴安娜托起下巴,望向窗外,“好吧,这只是事后的结论,事实是,我可不想只抓住一半就对另一半宣布无能为力。如果塞萨尔枕在我的膝盖上,由我拧他的耳朵,那么塞弗拉也要听我的委派,把我当做她路途上最不可或缺的人才行。”

“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先祖把你分成两半,各自拿走一半,如果我不把你们俩都拿走,岂不是证明我没有超越先祖的潜质?后人可不能困在祖先的阴影里。”

“你这话可真让人害怕。”塞萨尔对她说。

戴安娜低下脸来,卷曲的长发缕缕散落,好像浅绿色的幕帘拂过他的脸。“你应该更怕我一点,就像你爱我一样怕我。”她说,眼睛也垂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阿尔蒂尼雅打扮出的脸。

她抚摸着他的脸,像是在用触觉去感受和记忆。于是塞萨尔也抬手来,抚摸她带着妆容的脸颊。她的神态明显比过去更自信了,气质也更超凡了,每隔一段时间都在比过去更让人想抬头仰视。婚纱长裙的腰带轻盈似烟,勾勒出她越发妙曼的身材。最初遇见的时候,她还有些少女稚气,如今就像洗去灰尘一样几乎看不到了。

如果他那思想偏颇的皇女殿下是皇子,或是他接住了王冠,她可真是王后的唯一人选。不管目光注视还是手指触碰,都能感觉到她的冰肌玉骨,眼睛也沉静透明,像是冰块,似笑非笑的微笑尤其优雅,说话的音色像是琴声,彼此爱抚的娇吟声在他耳边响起来,总会让他觉得筋骨酥软。

很明显,戴安娜知道她的一切优势,而且很擅长利用,如今她带着它们朝他压迫过来,塞萨尔只能表示认输。

戴安娜和他还有菲尔丝待在一起的时候,是她一生中最散漫的时候,像个漂亮却懒散的贵族少女,丝毫没有气质可言。不过,她一旦不摆出散漫的姿态,塞萨尔就觉得像是有太阳在刺他的眼睛,菲尔丝也会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小声嘀嘀咕咕,好像见不得光的地底生物被灼伤了皮肤似的。

现在戴安娜一身优雅的婚纱,正是这种气质最强烈的时刻,真可谓是高贵的把他都给致盲了。

又或者,这就是她本来该是的样子。

是他和菲尔丝搭起的小屋害她一步踩空,掉进堆满美酒的地底城堡,然后就被醉得意识晕眩,想出也出不去了。

“我们都害怕你。”塞萨尔起身挽住她的纤腰,拂开她耳边的发丝,亲吻她的耳畔,“当然,也都爱你。”

戴安娜侧过身来,扶住他的胸膛。他们眼神交汇,塞萨尔握住她的肩头,轻捏了几下,她的眼神很快就软化了,带着温柔的期待吻他的嘴唇。他也尝着她唇瓣的滋味,很快就把两人的唇蜜混在一起,染成了奇异的色泽。

当然必须承认,这色泽也有阿尔蒂尼雅的份,是她们俩分别带来的色彩,在他嘴唇上染成了一股颜色。

“这股味道,就是我们的皇女殿下的味道吧。”戴安娜咬了下他的舌尖,用自己的柔舌和他轻挑在一起,彼此搅弄,“可惜被糖渍桔子遮掩了,不如在你口中尝到菲尔丝甜腻的唾液味道更明显。还是说,阿雅就是有一股糖渍桔子的味道?”

“你不会自己去尝吗?”

“怎么可能?”戴安娜拿双手捧住他的脸,“我们的皇女殿下有理想,有政治手腕,也有军事素质,想要的东西却不太寻常。你可小心点吧,别以为今天就是她最不正常的时候,她对我胡言乱语的时候,我都听不懂她想说什么,或者说——不想听懂?不过有你这块肉填她的胃口,我也就不用担心她接触不该接触的东西,把自己弄得没法回头了。”

塞萨尔双手握住她的腰,隔着轻柔的白色纱衣,她的腰身触感更美妙了。“我可以给你汇报,我的戴安娜大人。”

“哼,汇报?”

“和你身体力行的汇报。”他抱起她来,让她背靠在墙壁上,他们又开始亲吻,“你觉得怎样?还有比这更细致的汇报吗?”

不等戴安娜回话,塞萨尔揭开她的婚纱,在她柔软旖旎的胸口吻了一下,齿尖掠过她浅红色的珠子,还在她白滑的桃子上留下一个唇印。他伸手去捏,她一抬手就打掉了。

“别在会议室乱来,”她说,“一套衣服而已,回头有的是时候给你穿。当然,前提是你得给我活下来,回到我们的屋子里。现在找个位子,让我俯视你。”

塞萨尔抱着戴安娜坐在桌子上,自己坐在椅子上。她面带微笑,若无其事地取下鞋子,把套着白色长袜的脚搭在他手心上。他捏着她柔软的脚心,感觉她最近喜欢上了这手法。“神殿这边再没什么了吗?”他问。

戴安娜摇摇头,“神殿这边当然还有一堆问题,但在奥利丹北方,在我能出手的地方,能解决的我都已经解决了。别的麻烦,你就带着克利夫兰大司祭去特兰提斯慢慢想办法吧。”

“我想,卡莲修士会让这位意志派的大司祭明了不一样的神理。”塞萨尔说。

“如果这事能成,你一定要带她来见我,即使让她来北方的工坊区传教也行。我一定要亲自见识和了解她在想什么,又想做什么。”

塞萨尔把她的脚握在自己两只手中,悉心揉捏。“你的手真是越伸越长了,不过现在,我也许该说你的腿越伸越长了?”

戴安娜笑了,抬起小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拿脚尖抵着他的脸,往后蹬,“就像你总是跑得很远一样,你这恶棍。”

“你说得对。”塞萨尔有些无奈,“大部分时候,我只在半途中才发现我走得太远,只差一点就回不去了。”

戴安娜眉毛挑了挑,显出一丝愠怒来。“你还知道你走得太远啊,你应该一直都知道吧?智者之墓那一次,如果不是阿婕赫来找我,谁能想到你的意识会困在时间紊流里,只要现实世界再过几天就会自然消散?”

塞萨尔抬手抚平她的眉梢,叹口气,“我觉得如果我告诉你,说不定,会有什么我也不知道的法咒悄悄发挥作用,害你出事。当时毕竟关系到你身上的血脉诅咒,我觉得这事非做不可,这你是知道的。当时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中”

“我自己也想对付我身上的诅咒,不止是你。”戴安娜伸手拍掉他的手,“还有,别像个长臂猿一样乱伸胳膊,不过算了,这事先放着。等你在特兰提斯的事情了结,我一定要和那位卡莲修士谈谈怎么会有人比我把你看得更透彻?”

塞萨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能是她这人没有什么自我意志和欲望吧。”他想了想说,“那修士只听别人的故事。”

“等我见到她自然会有分晓,”戴安娜说。

“你要把你的故事讲给她听?”

戴安娜微微一笑,“我不会把我的故事讲给任何人听,都给我去揣测。你也去给我仔细揣摩,一刻都不许停。”

塞萨尔握紧她的纤足,在她脚心处加大了力道,一直按到足尖,把她的脚趾都舒服得分开了,发出轻轻的哼声。“我当然一直都在揣摩你的心思,”他说,“因为你也一直在做我预料不到的事情。就说你和信使那场漫长的卡斯塔里对弈,人类在你手中的命运我可真是一点都想象不到。”

戴安娜咬了下牙,几乎就要恼羞成怒了,但她还是忍住了。“换算成现实的时间尺度来看,我每一个决定都有其合理性,每一个百年相比前一个百年,变化都称不上剧烈。但是,漫长的岁月放大了太多了细微的东西。从卡斯塔里挣扎出来,再从最初望向最后,我自己也看得意识晕眩。但是,我说但是,现在一切都在生死关头,这场对弈的意义还不值得我去考虑。”

“我认为等奥利丹的局势稳固下来,我们就可以考虑了。”塞萨尔边说边捏着她漂亮的脚趾,隔着轻薄的袜子可以完全感受到,“不过现在确实”

“我每一个决定都有合理的考虑,只是不合感情罢了。你这人满口理性的光辉,我看你脑子里的理性全加起来,也不够我一个脚趾头里的理性光辉多!这该死的学派一定要解散,当初看到守城战陷入危局还不无所动的时候,我就想把他们全都埋了,——当时希塞学派的火都烧到我脚底下了!”她说着叹口气,“我真不如加入希塞学派算了。”

“然后成为希塞学派的领袖?”

“当然如此。”她边说边缩了下脚趾,似乎被她自己无意间的骄傲吓到了,“不过,也不必要就是。到了这种地步,我也没有依靠某个学派的必要了。我要把我自己的知识编纂成册,用更符合历史进程的法子教授他人,就像奥利丹的大学一样。学派这种保守闭塞的法子,还是扫到历史的垃圾堆里去吧。”

“看来你的学派已经没有为了你逾规越矩的想法惩罚你的可能了。”

“早就没了,母亲甚至想带着学派一半人去”

“你母亲想象中的教派只有名字是教派,在我看来,和无神论只隔着一个门槛。反正她已经宣扬死后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塞萨尔说。

“真等到神代远去了,即使宣扬无神论也没什么吧?”戴安娜说着摇摇头,“先不说这个了,等我要把法术理论编纂成册的时候,你和米拉修士一定要来给我搭把手。如果荒原闭锁,这世上绝大部分法师都会失去资质,仅存的有资质者会变得特别稀少。以往各个学派排斥乡野巫师,是因为他们自持资源和人才够多,等到以后,学派本身都会逐渐凋零,只有把检验的方式广泛散布出去,我们才能找到那些放在当今只能当乡野巫师的人。”

“我听说本源学会决定往荒原迁徙。”塞萨尔说,“所有不想迁移到荒原的人和学派都离开了伊翠丝,如今有很多势力接收了这些离开学会的法师。”

“一群想要抛弃肉体的逃兵罢了。”戴安娜厌恶地说,“惊慌失措的猪,即使希塞学派也比他们看着更顺眼。”

“意识到神代远去和荒原闭锁的人越来越多了。”

“但我们的认识更进一步。”戴安娜又说。

“把全部的灵魂都清扫出去”

她抿了下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然后又看着他的眼睛,“如果这猜测不假,那我们需要建立的不止是一个领地,更是一个容纳灵魂光辉的灯塔,塞萨尔。即使黑暗淹没整个世界,我们也要有一片光明容纳灵魂的光辉,这会很困难,现在说起来,也很难让人明白不过我已经在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