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45章

作者:无常马

“容易像你和戴安娜对弈一样好几个月都缓不过来?”塞萨尔问她。

“几个月缓不过来算不得什么大事。”信使说,“往往个人的意志会被永无止境的狂想淹没,你在这里打盹,他在那边探索卡斯塔里。恍惚之间,你眼前的人就面带着迷狂的微笑,永远阖上了眼睛。这说明他的意识已经消亡,只余下一具空洞的血肉躯壳。不管怎样的复活都无法挽回他的生命,因为他的意志已经像燃烧了千万年的木头一样,连灰烬都看不到了。”

他们走过这座桥,然后继续往下,俯瞰峡谷中的滚滚激流,两边峭壁上的树木都扭成一团,树冠在寒风中噼啪作响,像是要断裂开来。

“你确定这种路能迁徙?”塞萨尔问她。

“你在我的族群待少了。”信使回话说。

山路本就崎岖难行,信使走过的小径更是人类难至。他几乎是在挣扎着往下攀登,踩过一系列潮湿打滑的深凹,还得摸索这些寒冷的山岩稳住身体。如果不戴上厚实的手套,人们的双手绝对会被冻得失去知觉,等到对着日出伸出手,就会感觉自己的手在燃烧。

青蛇在旁边一边打哈欠一边飘,信使则迅速攀至坡底,站在激流旁回望山坡半途的塞萨尔。

“你有没有发觉,”她喊话说,“那条狼不待在你身体里之后,你不止是身体素质,许多行动能力也不比往常了?当年你可是扛着年少的索莱尔穿过了大半个深渊。”

塞萨尔小心地爬过一个松动的砾石坡,在黑夜中摸索落脚落手的地方。必须承认,他爬的是有些慢了,他蹒跚往下的样子和深渊那时比起来,就像个丢了拐杖的瘸子在走路。等他终于抵达峡谷下方的坡地,他才摇了摇头。

“这事很难注意到,”他说,“或者我不太想注意到?你知道的,我一直以为她是我的一部分,完全是理所当然的想法。谁会想到自己的心脏和眼睛有一天会自己走开呢?”

“始祖自有其异乎寻常之处,即使是人类养大的也一样。”青蛇不知是在嘲笑还是在安慰,“她如果安分当你的手和眼,我反而觉得她配不上始祖的名讳。要知道,当年完全是始祖们牺牲了血肉精魂,才覆灭了那些拥有辉煌文明的库纳人。此事谈何容易?”

的确,没了当年的使命约束,谁又能断言这些从受诅血肉中诞生的疯狂之物会如常人般安分守己呢?不过,这样也更有趣味,菲瑞尔丝在她身上拴住锁链,难道他就栓不得了?然而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时间过得越久,她也就越难揣摩,仅靠老老实实亦步亦趋绝对不可能跟上她的足迹。

塞萨尔还记得第一次遇见阿婕赫,她的自言自语就是锁链留不住她。如今想来,她从那时就在预言他们今时今日的分别了。

或者,不止是锁链留不住她,是任何人、任何事都留不住她?

塞萨尔站在峡谷底部,在激流旁狭窄的坡道落脚,感觉自己的腿脚都有些不稳,远非当年在深渊边缘翻山越岭可比。潮湿的河风吹拂着他发寒的皮肤,他站在这里往河底张望,感觉能在黑暗的水底找到不存在的星星。

如今有不见踪影的阿婕赫做对比,索莱尔的踪迹也让人绝望起来。至少阿婕赫还在现实世界徘徊,莱斯莉也曾见过她的踪影,后者却连神选者们都讳莫若深。如此以来,又怎么可以说索莱尔的事情比阿婕赫更有希望呢?

再怎么在荒原见她的面,也不过是梦见一个已经逝去的幻影罢了。这种事和在智者之墓见到残忆里的菲瑞尔丝一样,都有种奕真似幻的意味。

过去的神。这女孩比阿婕赫还要虚无缥缈。

塞萨尔抵达山坡彼端时,看到积雪都被吹走,或是已经融化了,就像索莱尔这女孩的幻影或是阿婕赫留给他的追忆一样。狂风阵阵,正从南往北不断吹去,蜘蛛网一样的闪电刻满了北方的天穹,遥远的雷鸣此起彼伏,空气依旧寒冷,充满了潮湿的泥泞和山岩气味。

信使和青蛇都不说话,于是他继续迈步穿过峡谷低地。沿途中,他看到的只有扭成一团的针叶树和四处散乱的杂草,正像他一样对着阴雨连绵的天空沉默而立。

特兰提斯的城池就立在西北方不远处,塞萨尔只要再绕段路就可以给食尸者划出较为安全的栖身之所了。如今他两旁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中间的缝隙可以看到一丝天空,显得巨大而阴沉。

兴许是触景生情,诸多杂念让他龃龉向前,步伐也沉重起来,后来感觉身体也有些发寒,颇为僵硬,脚下几乎没什么知觉。他意识到自己最近没吃东西,也几乎没有休息,荒原都没去过,当然更别说是睡觉了。

白昼和黑夜循环往复,闪电也间歇性地带来光亮,令他身旁的河流在明与暗之间来回变换。他觉得自己有些恍惚,思绪对自己的影响大得惊人,几乎都没注意到日夜交替和闪电带来的光亮有什么区别,只觉得自己断断续续可以看到峡谷中的岩石和黑白交替的深谷激流,就像奕真似幻的梦境。

他继续跋涉,就用这种精神状态走过幽深的峡谷,踏过陡峭的石崖,越攀越高,然后跟着信使停在她勾勒路线图的下一个地方,缓缓朝他的双手哈气。他依稀可以看到特兰提斯城外荒野的篝火光了,那些火都是乌比诺麾下军队的营火,在连续不断的风暴天里就像最深的黑夜深处稀疏的星辰。

塞萨尔注视着火光,专注地望着北方的土地,想要以黑夜为背景寻找人的身影。然而那边实在太遥远,他观察许久,都没看出什么端倪。

“再绕段路吧。”信使忽然说。

“还要绕?”他眨了下眼。

“我觉得你如今这样子,不该让太多人看见。”信使答话说,“以及我现在些微体会到,切分灵魂会造就怎样的缺陷了。你想抓住的这么多,你就不该沉得这么深。该放手的还是该算了,跟你说这个也没意义。”

塞萨尔耸耸肩,继续前进时,他怀着些许不舍感觉那些火光在远离自己,却也说不清楚自己在不舍什么。一群疾驰的身影在远方山谷中经过,接着是另一群。他总觉得那些身影是狼群。

“别看了,是巡视的骑兵。”信使叹气说,“我真不该提起那个始祖,算我的错,听了你一些故事,却没想到你这人真这么离奇。”

“可能是这地方太奇异了。”塞萨尔说,又回望起了城那边的火光,难怪有人会在此作诗,“那个真不是狼群吗?”

“不是每支狼群都是阿婕赫的身影。”信使反驳说,伸手握住他有些麻木的双手,他感觉到一丝暖意。“我也不想说无谓的发言,先知。补救的法子总是有,先把最近的事情度过去。你如果为我和我的族群筑起基石,别的都可以交给我想办法。”

“一时恍惚。”

“你这一时可真够长的。”

第641章不是画饼,是勾勒蓝图

塞萨尔继续前进时,感觉他正在远离自己想象中的狼群。一些身影在他身边寒冷的山岩上经过,往南离去,接着又往北。也许它们确实是狼群,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看着它们朦胧的身影从他身上穿过,随后飘动四散。

往昔的幻影,看起来确实是狼群,只是不知道如今是活着,还是已经成了亡魂。

他呵了口白气,往西南方向最高的山峰走去,翻过去就能眺望到南方的深渊边缘了。在夜幕灰白色的光线中,在杂乱的树丛和弯曲矮小的树木之间,有一条曲折的小径通向山顶。

当年的诗人,也许就是攀爬了这条小径.

山峰在月光下呈现出朦胧的灰白色,显得荒凉可怖,仿佛是在荒原深处,而非现实。如今往后看去,已经可以俯瞰远方的平原了。军队也许正在悄无声息地攻向城市,比起此前更加焦急,因为一旦大神殿的主力赶到,特兰提斯的归属就很难说是谁了。

无论胜负,都和埃弗雷德四世无关。

沉浸在失去中让人有些感怀,寒风就像冰凌在扎一样,刺着人的眼睛和脸。地面的远景在交错的月光和闪电中变幻莫测,远方山脉也在暗沉的轮廓中若隐若现。他注视着所有这些天象和异兆在远方无序的发生和交错,直到他们穿过山腰的云蔼,土地也都在黑暗中隐去,仅仅留下更加变换莫测的云雾,笼罩着下方的山地。

塞萨尔越攀越高,山峰也越来越陡峭难行,皑皑积雪下掩盖着数不清的陷坑和裂隙,一步踏错就要跌入千百米高。当初在深渊边缘,他似乎从未感受到攀登险峰有任何难度,如今他却在小心翼翼地落脚,觉得自己回忆起了太过久远的过去。作为人类背包客登山的记忆。

这是他从走出诺伊恩之后就未曾体会过的。城内的时候他独自一人,自打出了城,灵魂中就寄宿着一个疯狂的野兽,因此何等险峰都如履平地,未有任何深刻感受。

而今塞萨尔既感到谨慎小心,也会感到荒唐的快意,因为他好像是在征服这座险峻阴冷的高山。他穿过缭绕的迷雾,战胜呼啸的狂风,每往前走一段距离,视野就会更开阔,可以眺望到的景色也就越远。

一株枯死的树木折断在靠近山顶处,似乎被风吹垮了。他往那边靠近,走了很久才抵达,然后在两个野兽人困惑的视线中跪在树前,伸出沾满风雪的麻木的双手,抚摸地上折断的枯枝。寒鸦一只挨着一只在枯树上静坐,仿佛神殿中的神像一样俯视着地上的人,都和他一样安静。

闪着光的寒鸦眼珠在黑夜里好像一个星群,不时如星辰般闪烁眨动,倒映着信使手中的法术光辉。他应该意识到,在这战争年代中一切都不稳定,一切都无法揣摩,只有升起火焰才能驱散变幻的迷雾,把刺眼的辉光倒映在所有人的眼眸中。

然而这火并不意味着一切的希望和拯救,它也会用它刺眼的辉光阻碍很多人自己眼中的星光。

“你看起来领会了什么东西。”信使说,“人们走在一些看似毫无意义的地方,却常常能领会到一些其他人领会不到的定西。这也是思想和灵魂的奇妙之处。你又想到了什么呢,先知?”

“我在想,只要我的火烧得够旺盛,火光足够明亮,很多人眼窝里的星光就都会被阻碍,没法看得到。”

信使耳朵一动,“真难想象你能用这种方式诠释你要走的路。不去寻找阿婕赫,而是等你压垮她眼中的星辰之光,让她不得不来找你?看起来你给自己另找了个法子,虽然你还是放不下,好在至少可以换个奔波的方向了不过,到时候她来找你,也许不是来叙旧,是对你举剑,要熄灭你的火焰。”

“我总得做一些报复。”塞萨尔说,“她要举剑,就让她举吧,我觉得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不是说每个叛逆的孩子都想弑父吗?”他说着耸耸肩。

“你自诩是她父亲,可在我看来,你唯一称得上是父亲的,只有对那位过去的神。别的都难说。当然对那位过去的神,你确实担起了世上绝大多数父亲都担不起的责任。”信使说。

“都是她们先叫的。”塞萨尔说。

“你亲生的女儿呢?”信使反问他说。

塞萨尔不由得话哽在喉中。“等南方的事情告一段落”

“希望如此吧,先知。”信使无所谓地说,“虽然前路还是遍布迷雾,灾难的预兆也越来越近,不过,这场战争以后的许多年,日子还是可以安稳一阵。或许可以安稳到你真正的女儿长大,甚至让你再多几个孩子。等那时候,你妻子一直追求的家族也就有个眉目了。”

“你也知道戴安娜一直念叨这事了吗?”

信使眉毛微挑,“她可太喜欢念叨了。虽然你们俩也没孩子,不过我看她很想当菲瑞尔丝。像菲瑞尔丝掌控奥韦拉学派一样掌控家族,也不需要自己的血脉就是。要我说,以她的身份,不是她来追求一个家族,而是世上的家族都来求着她列入族内。”

黎明初现,他们也接近了山顶,再往高处去,就是可以眺望南方极远处深渊边缘的顶部,到处都是覆满积雪的乱石和潮湿的泥土。从此处往北看,已经可以俯瞰整个河谷,河谷的另一侧就是特兰提斯城外的丘陵和平原,只是现在看不清晰。但直到特兰提斯更北方的群山,整个辽阔的空间都尽收眼帘。

海啸一样的群山,波涛一样的丘陵,从他脚下开始一直往北,好像是没有尽头的无垠大海。这条小径如同是从海底蜿蜒向上,直至海啸的顶峰。风暴仍然笼罩着特兰提斯城,在它周边永无止境地回响。

熔炉带来的异象越来越惊人了,意味着不止是大神殿,就连世俗也完全感知到了城中有大事发生。

塞萨尔在山顶坐下来,注视着南方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深渊,闪烁着红光的朝阳从深渊那边升起,给黑暗的深渊都镀上了一层光晕。另一边就是无尽草原了,萨苏莱人的部落隔着深渊裂隙和法兰人的领地遥遥相望。

“话虽如此”信使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几乎都被风的呼啸声淹没了,塞萨尔靠近了点,低下头凑过去,才听到她清晰的话语。“那位始祖正在追寻的,似乎也是菲瑞尔丝大宗师当年最后留下的足迹。”她说。

“不管阿婕赫怎么执着于那些锁链,是渴望、是厌恶、是想挣脱、还是想利用,是追寻菲瑞尔丝的足迹还是想要扼杀菲瑞尔丝留下的一切。不管哪个,我只要先压抑住锁链的星光,让她无法寻见,再顺藤摸瓜把它先一步了结,她一切病态的执着就都不会有意义了。”

“这算是报复吗?”

“也许也有惩戒的意味。”塞萨尔斟酌着说,“她自己愿不愿意就两说了。所以无论如何,抓住塞希雅的剑尤为重要。”

“你有信心说服你那相处没多久的剑术老师,有信心让她全心全意帮你忙,压抑和了结她身上的锁链,以及不断延伸出去的一切锁链?”信使问他。

“先抓住她的剑再说。”塞萨尔摊开手说,“虽然我是花我假表哥加西亚的钱雇的她,但不管怎么说,她也只有我一个学生。至少我们可以把这件事勾勒到蓝图中去,和特兰提斯面临的考验一起解决。”

“你倒是很擅长给自己和别人画饼。”信使评价说,“那你有想好怎么给你的皇女殿下画饼,找她过来看看熔炉祭坛吗?”

“不是画饼,是勾勒蓝图。”塞萨尔纠正说,“这部分蓝图的勾勒还需要仔细考虑,结合几支商队见不得光的生意,其实大有可为。只是我们又得再多劳累一些了。”

“希望你能勾勒好蓝图,先知。”信使点头说,“我大部分时候都只是权力的执行者,若说做什么才是对的,往哪走才是正途,其实我自己也很难确定。”

“很难确定吗?”塞萨尔有些惊讶。

信使瞥了眼他,“在充满不确定的迷雾中摸索就是我经历的前半生,有时候杀害同族和故友,我也来不及追根问底,只是心生怀疑就让他们见了血。如果你能拨开迷雾,我就可以把事情做得更详尽,为你补足每一处细节,处理每一个疏漏。”

“你所谓的在迷雾中摸索,来不及追根问底就用血腥的手段包括帝国舰船上我们俩头一次见面吗?”

“自然包括。”信使说,“故友之死完全经于我手我给自己的说法是为了族群的希望,别的也没有其它借口了。以后若有类似的辩词,我不介意做出更多类似的事情。”

她微眯着眼睛,低着头,用手按着额前的头发,眺望南方的深渊。看得出,她波澜不惊的面孔下其实不乏情绪起伏,但是就像这山顶上一样,由于狂风大作而传不出去,也很少有人可以听到。

塞萨尔得低下头,仔细倾听和辨别,才能捕获到她那一丝情绪。在这黎明初现的山顶上,她的长发和圆耳朵上的饰带都被风吹得飘向身后,眼眸里,眉头中,还有紧握着头发的手指上都露出一股带着血腥味的强硬意志和铁一样的思想。

尚且迷茫之时都能行如此之事,很难想象信使不迷茫会怎样。这家伙内心中自有可怕之处,不比青蛇更温和,只是她们俩的可怕之处不一样罢了。她漆黑的衣衫被风吹得扬起,招展起舞,很像猎鹰的翅膀。

塞萨尔握住她的手,弯下腰去,吻了下她纤细葱白的指尖。

“可以对你的举动给出一个解释吗,先知大人?”她问道。

“表达我由衷的支持,就像你刚才支持我一样。”塞萨尔回说道。

“你这支持可真是郑重其事得过头了。”信使说,“而且我有预感,你会说出比行动更夸张的发言,我的预感是真的吗?”

“我会说,如果你的血腥手段过分了,传出了不好的声音,我也会担起一份的。”

第642章深渊边缘的失魂者

“这话可不怎么动听。”信使若无其事地说。

“那换个说法,在人类世界,你可以完全用我的名义行事。”塞萨尔说。

她微微一笑,反手攥住他的手,拧转他的手腕直至他手心往上,拿匕刃轻点了下。他感觉有些刺痛。“那么我就感谢你的信任了,先知大人。”她说。

塞萨尔扬了下眉,“我上套了?”

“你可以回头慢慢考虑。”信使话里有话,“不过现在,还是请你走过最后一段路吧。”

日出时分,他们走过积雪皑皑的山顶,走下峭壁边缘。待到正午时分,他们已经站在半山腰处了。能看到南边有更适合攀登的小径,不过在山的另一侧,需要绕很远的路,因此并不在诗兴大发的贵族青年考虑范畴内。

路上有很多马蹄印,根据马蹄印记的深浅,能看出骑手们跑得很仓促,人数也可以预估大概。这是支往外探索得格外远的骑手队伍,人数二十余。塞萨尔来了兴致,沿着马蹄印追踪了几里,根据先后交替的马蹄印,可以看出这里只有一支队伍,且是一起经过这处偏远小径,正在深入更南方。

路上翻过来的小石块上沾着新泥,被踩过的窟窿也看着很新,也能看出队伍经过不久,也许就在昨晚上行军经过。塞萨尔继续追踪,在几里远之后的小径上发现了一些黑色物质,像是野兽烧焦后残留的尸体,却没有烧灼的温度和触感,只能感到凄冷和僵硬。

他站在黑色物质旁观察了一阵,仔细思索,寻找四下的痕迹。最终,他在狼类的爪印和突袭的痕迹中领会到了什么。

“看起来像是被深渊带走灵魂之后留下来的残骸。”青蛇说,她对这类事情尤为关注,对信使关注的却听到了就想打哈欠。“也许不能说带走,是被清出了这个世界,就像扫走屋子里的灰。”她说。

塞萨尔也意识到深渊的变化了。“我在深渊边缘徘徊的时候,熔炉之眼就在追踪我,它的目光一旦落到深渊边缘,就会激起间歇性的深渊潮汐。”他说着补充了一句,“维持时间不算长,规模也不夸张,但是反应特别强烈,就像把水滴进热油锅。”

青蛇端详着地上的残骸,托着下颌,显得若有所思。

“或者说,把针扎在了人身上,”她说,“痛楚会让人做出反应。萨加洛斯的意志似乎和深渊气息有些冲突。熔炉之火在特兰提斯燃烧,南方的深渊也跟着受激了。”

“这地方的深渊受激和我在北方看到的受激不一样。”塞萨尔说。

“你在南方看到的和在北方看到的都不正常。”青蛇反驳说,“如果深渊潮汐这么恐怖,索莱尔小时候怎么可能住在深渊边缘,还住了十多年?这些变化是最近这些年才有的,放眼历史,在深渊边缘离群索居其实从来不少见。”

“最近这些年吗”

“和南方的诺伊恩传出预兆的时机相差不远。”青蛇说,“根据目前的线索,深渊的变化多半和诺伊恩有些关系。按你的推测,主宰者想要把所有的灵魂都清出这个世界,就像把屋子里的灰扫出去。如此以来,剩下的残骸是什么?你身边的无貌者是来自过去的残骸,这地方这些野狼,看起来就是身处现在的残骸了。”

“一些没有灵魂却还在捕猎的野狼。”塞萨尔喃喃自语,想象着深渊潮汐从它们身上带走灵魂的样子。

这时候信使折了几捆树枝,堆在一起生了火,点燃了地上的残骸。失魂的狼群在火堆中燃烧,散发出黑色的火焰和油脂的恶臭。信使似乎出于某种古老的习俗驻足许久,塞萨尔在这里陪她,直到尸体化作灰烬,又在风中四散消失。看起来这就是失魂者过往生命最后的残余了,烧尽之后什么都没能留下。

他们继续前进,想要沿着足迹追寻深渊的变化和来历不明的骑手。因为他意识到,他们也许不是乌比诺或维拉尔伯爵那边的骑手,而是某支神殿的骑士队伍。

信使和青蛇在这期间又往城内传达了许多事,塞萨尔则专注地追踪,一直追到逐渐变暗的暮色深处。再次日落后,靠近深渊的区域比积雪皑皑的山顶还要寒冷,经久不化的雪让他想起索莱尔经历的冰川纪。

目光无神的黑色寒鸦在树枝上注视他们,青蛇说这些寒鸦都没有灵魂,只是一堆空壳,受到本能驱使的血肉。灌木丛中同样有不少失魂的寒鸦,身体虽然还活着,却在地上瘫成了一堆烂泥,只对触碰做出反应,亦或是一团又一团紧紧缠绕在一起,似乎是在互相拥抱寻觅暖意,看着却像是堆搅在一起的腐败垃圾。

“这失魂的过程,少部分生灵的血肉可以适应,大部分却只能变成这副模样呢。”青蛇笑着说,“真是残酷,不是吗?不过总归还是有一些,待到深渊潮汐席卷世界,就会有一些如同受选的失魂者在满地血肉烂泥中站起来,开启不需要灵魂只需要血肉的新世界了。”

“纯粹的物质世界。”塞萨尔说,“没有任何非物质的东西。”

“伟大的先民之祖的想法,我们这些凡俗中人可真难想象。”信使说。

“视野太高的坏处。”塞萨尔说,“你和戴安娜对弈卡斯塔里的时候也经历过,你们俩最后造成的悲剧性结果,很难说比主宰者的想法好出多少。随着视野越升越高,看到的景象越来越广阔,世间生灵在越发广阔的景象中也就越来越渺小。等到完全看不见了,也就不会在意了。”

月亮完全升起了,像是快要沉的孤舟漂浮在黑暗的山脉中。他们转过身继续前进,失魂的寒鸦在树枝上凝视深渊,不知还有没有灵魂存在的白狼在远处高声嚎叫。等到夜过一半,他们找到了一只没有骑手的马匹。

骑手如今去了哪,塞萨尔不知道,但是这匹马一直站在路上,像是在等待骑手回来,却怎么都没法等得到。骑手是否还活着,塞萨尔也很难说,不过,这支队伍一定遭遇了不小的意外。

青蛇对马说起了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能和马说话,但他能听到从马肺中传出沉重的深呼吸声,能看到马在脚步挪动,甚至亦步亦趋跟了上来。这匹马跟着他们一直走,或者说,跟着能和它说话的青蛇一起走,跟了几十分钟,不时喷一口气,发出低声嘶鸣。

终于青蛇说这匹马允许他们骑了,还说它死去的骑手一直可以复生,不论死得多惨都可以活过来再和它见面,但是这次不行了。这次骑手的尸体都很完好,却完全没了反应,那个穿着长袍的老人再怎么复生他都没用,竟然把尸体给烧了。

塞萨尔靠近马匹,触碰它,抓牢它,然后上了这匹无主的马。他邀请信使共乘,信使根本不搭理他,等看向青蛇,这家伙倒是施施然落了下来。

“你不是一直在飘吗?”他问她说。

“我已经懒得飘了。”青蛇说着倚在他臂弯里,拿手指挑起他的下颌,“我讨厌这么长的跋涉,我的先知主人,你明白吗?只有舒适的马车才适合我。这次过来是看在你的份上,换成其它情况,我可不想走这么长的山路。”

“很难想象你过去自称要探索世界各地的古老遗迹。”信使讽刺说。

“你这朴素的想法可真是惹人怜爱啊。”青蛇靠着他的胳膊,慢条斯理地说,“我当然会探索世界各地的古老遗迹,但我会拾起先民古老的遗产,揣摩先知勾勒的蓝图,设计给我自己代步的工具无论是翻越群山,还是深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