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当然,非要较真的话,乌比诺大公算是他辜负的头一个人,但那是乌比诺的女儿戴安娜先动的手,他总得在妻子和丈人之间做出权衡。虽然他还答应了伯纳黛特焚烧乌比诺的宅邸,不过除此之外,他会尽量挽救大公其余的一切,不仅包括乌比诺的地位和性命,甚至包括乌比诺和奥利丹王后早年间纠缠不清的爱情。
至于怎么只靠焚烧宅邸就稳住伯纳黛特,缓解她的恨意,就得看他到时候的发挥了。
倘若能有那时的话。
“这是我们所有族民的希望。”人鱼说,“我们不仅在一切水域中穿梭,还希望驾着飞渊船越过深渊,朝着遥不可及的群星远行。虽然这一想法尚且遥遥无期,不过等我们统治海域,再和地上的种族结下盟约,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我现在没法展望太遥远的事情,”塞萨尔说,“我甚至连头都没法抬起来,路途中还有脚下致命的陷阱实在太多了。说点实际的吧,对于北方的战事和南方的战事,你有什么打算,又想怎么提供援手?”
“北方你需要一场发生在浓雾中的逃亡,南方你需要击溃一次前所未有的港口入侵。这两件事,我已经清楚了。更具体的细则又是如何呢?就我所知,两件事也许会同时发生,就算不会同时发生,时间也不会相差太远。地理距离这么遥远,我的族民不可能同时投入太多力量支援南方和北方。”
“这点就不需要你费心了,”塞萨尔说,“两边需求不同,需要的援手也完全不一样。先说北方吧,那边更着急一些。奥利丹和多米尼之间有一座独立城邦正在受困。可以预见的是,在接下来许多天里港口区域都会浓雾笼罩。那边帝国大军尚未抵达,但城内已有分裂的迹象。”
“分歧无处不在。”人鱼叹息着说,“即使在本该团结的族群内部,我们也一样深受困扰。因此,割舍和牺牲总是在所难免。我还年轻的时候,一度也心怀怜悯,可惜后来你能理解的吧,阿纳力克的先知?”
塞萨尔一时没接话。很容易就能听出来,这家伙在想方设法对他下暗示,给她族民的牺牲——因为接触阿纳力克的诅咒所作的牺牲赋予合理性。既然不能明说,那就时不时旁侧敲击两句让他习惯,从习惯到下意识地认可,再到无意识地接受,整个过程都会顺其自然。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他会把她的暗示摘出来扔到一边,暂时视而不见,等特兰提斯事了之后,他才会再做打算。
“的确无处不在。”塞萨尔沉思着说,“一派人想带着整座城的物资投靠卡萨尔帝国,还有一派人抓住了我们伸出的援手。他们答应把物资都从港口倒入河中,然后我们就会接走他们的人,在索多里斯给他们提供庇护。”
人鱼女王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这些物资是献给我们的祭祀品。”
塞萨尔点头同意,“用水手们的话说,是献给海妖的祭祀品,不过我更想说是盟约内的交易。这批珍惜的物资与其落到赫安里亚大军手里,让秃鹫饱餐一顿新鲜血肉,不如全都交给你们,给你们战争的车轮上涂点油。”
“战争的规模如此庞大,影响的应该不止是一座独立城邦吧?”
“的确,我们正在北方的帝国军队必经之地执行坚壁清野,确保他们在行军路上一无所获,紧跟着的后勤补给也要想方设法破坏。如果你有心,我的妻子戴安娜,也就是叶斯特伦学派最后一个继承人,她可以组织秘密会议,让你们和每一个正在执行此事的南方诸国贵族建立联系。”
“这是为了”
“物资补给的大头虽然在北方的独立城邦,但我相信还有很多零碎的钱袋子急需处理。只要你伸出援手,在森里斯湍急的河流帮点小忙,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得到它们。我会为你当中间人的。”
如果她有眉毛,它们一定已经扬起来了。水母血红色的薄膜从她的额头往下覆盖,环绕着双眼,延伸到鼻尖,和她的面孔浑然一体。她身上没有任何毛发。
人鱼对他颔首致意。“我和我的族群会铭记你的慷慨,先知,即使在我死后,后来的继任者也会铭记这段往事。你给予的物资对改变局势大有帮助。”
“我个人的意见是,”塞萨尔沉思着说,“在北方,你只要指派少许懂得法术的族民,带着黑鱼群和海生野兽人穿过河底的激流带走沉没的物资,如此即可。如果有可能,再庇护一些逃亡者沿河逃到我的领地最深处。”
“这是当然,”她说,“我会让那些心怀勇气的人类在水中短暂地呼吸,让他们骑在鱼群背上,经由深不可及的河底前往你的领地深处。虽然这些法术不是毫无代价,但是,只要人类献出的祭祀品足够,我们就可以给予拯救。这不正是水手们最为广泛的传说?故事传说不是毫无来由的。”
“水手们也有你们把人带进海里却没带回来的故事传说。”塞萨尔指出。
人鱼女王笑了,“那是因为他们心怀贪念,祈求我们的援手却满口谎言,生命得到拯救却无法献出任何回报。那些从海难中得到拯救却不付出代价的欺瞒者,最终,都会付出他们所能付出的最大的代价。”
塞萨尔心想,人鱼们的行事方式倒是很有两面性,既符合人鱼善和美的传说,也符合海妖邪异残忍的传说。遭遇海难的人类若是祈求,就可以在人鱼们手中得到拯救,可是,如果他们付不出代价,就要把自己的性命当成代价,朝着深海之底一去不复返。
当然也有人说,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水手并非遭遇不测,而是和美丽的人鱼结成伴侣,再也不想返回地上面见自己的妻儿了。塞萨尔没见识过人鱼繁衍的时候,这话他还能信个几分,现在他也只能说,传说故事自有其虚构和臆想之处了。
“再说南方吧,”塞萨尔的思绪转瞬即逝,他不打算和对方谈论太多,“南方这边,我确实需要你们投入兵力打一场大战。有帝国的舰船,有奥利丹和多米尼的舰船,还有奥韦拉的学派法师,甚至可能会有一部分提前赶到特兰提斯的神殿修士。”
“虽然你已经很慷慨了,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你想付出多少?”
“全靠你们作战或者全靠我付出代价,我肯定付不起。”塞萨尔说,“但熔炉祭坛我已经建成了一部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唤出神迹,即使不多,也能影响部分战局。此外我有食尸者氏族全力支持,那些躯体庞大的建筑工可以按你的要求改造河道,把港口区域的水域改成最有利于你们作战的环境。城中当然也会有配合,全听你的要求和调遣。”
“你确实考虑得足够周全,”人鱼女王说,“但是战火正盛,我能分出的族民实在不多。要是投入太多,我这边也会自身难保。恐怕你从我这儿得不到太大规模的兵力。”
“我得到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信物,由希加拉的祭司和密使单独运送。”塞萨尔有条不紊地说,“我听我的神殿朋友说,那东西关系到深渊潮汐和失魂者的灵魂。”
塞萨尔看到那两片一直没怎么开启的双唇忽然张开了,现出她尖锐的利齿。水流在她身边剧烈起伏,化作轰鸣的波涛拍打着河岸。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一整条河的激流都朝他倾落了过来。浪涛就像暴雨一样拍打在他身上,若不是他最近经常攀登险峰,在难以立足的乱石堆中长久伫立,他现在一定已经跌入河水,在乱流中卷入水底了。
等他完全湿透了,磅礴的水雾才逐渐停息,人鱼女王也完全朝他弯下了腰,凝视着他。那些纤长的血红色触须就像幕帘一样将他层层环绕,她妖异非人的脸也近在咫尺,似乎一张开嘴就能吃掉他的上半身。鲜红色鳞片从她柔软的腰肢往上延伸,描绘出血迹一样的纹路,看起来她的情绪异常激动。
“那东西同样关系到深海区域失魂的鱼群。”她说,“有些不详的征兆既发生在地上,也发生在海中。”
“这么说,如果我把信物的消息透露出去,你的敌人也会尝试和我的敌人合谋,试图派遣兵力前往特兰提斯的港口。”
“毫无疑问,”人鱼女王说,“我们都对那东西势在必得。”
“如果由食尸者氏族配合我改造港口水域的环境,并且由你派来使者全程观察和指示,你可有信心和你的敌人一同剑指特兰提斯周边水域,打一场决定性的战争?”
“我可以派遣多到你无法想象的兵力,旧王族也一样。只要你不怕特兰提斯周边水域完全破坏,在风暴和洪灾中毁于一旦。只要你不怕洪流淹没大片土地,蹂躏住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你不惧怕,我就可以配合你在特兰提斯作战。”
“这点无需你担心,特兰提斯要面对的考验可比洪水和风暴惊人得多。如果这都无法度过,来自大神殿的考验就更不必说了。”
“我会派遣自己最信任的算了,我会亲自分出一个化身来指示你们改造水域地势,并往这边持续派遣和驻扎危险的海生野兽人。你可以着手放出消息引诱我的敌人了。借着有利的地势和事先埋伏,这将会是一场风险和机遇并存的大战。”
塞萨尔不由得想起了米拉修士的预言,想起了风暴之主希加拉吞没大地的海啸。当时他认为,年轻的米拉瓦得为希加拉的预言图景担负责任,现在看来,要担负责任的恐怕是他自己才对。是他在玩火,一不小心失了手,他就会玩火自焚。
他稍清了清嗓子,“你也可以放出一些烟雾,表现得像是你们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只是打听到粗略的情报。进一步说,就是表现得比较匆忙,匆忙派出一些人手去抢,匆忙到缺乏准备,匆忙到行踪泄露。你的敌人看到你们如此行动,判断失误就很容易发生了。”
人鱼女王凝视着他,专注无比。她的目光像是要把他一口囫囵吞下去,以免他逃出她的视线,没法给她提供更多意见。
“如果能把旧王族引出巢穴,哪怕只是一部分,我都可以付出巨大的代价。如果这一战能引出足够多的敌人并给予致命一击,今后的战事一定会顺利不少。”她说。
“那很好,今后你的氏族可以收获怎样的胜势,取决于你现在可以投入多少。”塞萨尔对她说,“那么就一言为定?你打算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什么事开始呢?这位女王?”
“是族群的化身。”她纠正说,“这个称呼的含义绝不只是一句所谓的女王可以概括。它意味着一切。记忆、历史、希望、巨大的负担,权力不过是其中最为微不足道的一块拼图。继承这一切改变了我的生命本质。”
“我能理解。”塞萨尔说,也容不得他不理解。接受骗子先知使命的叶斯特伦学派都这么惨了,这支人鱼氏族怎么可能逃得过?只要氏族里没出现过菲瑞尔丝这等人物,没出现过亚尔兰蒂这么邪性的东西,就根本不可能。所谓的族群记忆,看起来就是骗子先知压在历代女王身上的负担和锁链了。
“我会尽快准备好一切,”看起来刚继任没多久的人鱼女王压低了声音,“先把化身”
塞萨尔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放出所谓的化身待在特兰提斯,这事需要和你的主母商议吗?”
“当然如此。”
“我们可以不用这么麻烦。”他略显夸张地张开双臂。这事本来没什么大问题,但有骗子先知深度参与,他心里一下子升起了不祥的预感。他不想再吃一次亏了。他不能让这条满腹阴谋的真龙参与她的化身法术,像根钉子一样扎在他身侧。叶斯特伦学派的血脉传承和人鱼氏族的族长继任全都是前车之鉴。
“你指什么?”她提问说。
“这么说吧,我的灵魂和血肉可以寄宿其它生灵的意识,过去有个野兽人始祖栖息了很久,你为什么不试试呢?我想,有些事情进行得越快越好,也许我们可以从今天就开始。”
“族群的记忆事关重大。容不得我擅自决定。”
“那就别把族群的记忆带过来!”塞萨尔断然开口。把和骗子先知有关的全都隔绝在外,那当然更好不过,“你身负族群重担,不得不仔细斟酌利害,对此我很理解。但我听说你继任不久,想必还保存着一些不成熟的过去。也许你可以把这部分意识寄托过来,免得冒犯了主母,你觉得怎样?”
“确实如此”
他笑了,“族群的归族群,你自己的归你自己。你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同时执行两边的决策,交换两边的思绪,却不必担心自己在任何一边犯下大错,这很完美,不是吗?还不成熟的寄宿在外,以免判断失察,掌握着族群秘辛的站在权力中心,也可以免受不测。如此以来,我只能和你这部分意识交换意见,而和族群记忆有关的,只会间接转交过来。还有比这更好的法子吗?”
“的确十足完美。”
“再说了,借着这份关系,我们也可以更加看重彼此。如今一来,我们因为各自的困境结成的盟约也能更加长久。”
人鱼陷入沉思,随后缓缓点头。“你的话里有真理的痕迹,我可以同意。战争的脚步容不得犹豫,事情从现在开始再好不过。”
塞萨尔伸出手,搭在人鱼带有蹼趾的手掌上。现在,就不是骗子先知给他身上扎钉子,是他把钉子扎在她身上了。有些事情就是得激进一些,才能掌握主动权,既然她先对他先下手,就别怪他不止是做应对,还要反过来给她上眼药了。现在他们俩都是骗子先知,他倒要看看谁能胜得过谁。
有叶斯特伦学派的历史积淀,有菲瑞尔丝和亚尔兰蒂的斗争经历,他可是很想掰扯掰扯这条银龙先知套给别人的枷锁。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北方的事情谈妥了就不归他管了,尽快在特兰提斯展开地势改造才是要紧事。
第658章海之女和皇女殿下
在熔炉祭坛周边的石头房舍中,工人们留了火把为外墙照亮,内墙上也吊着油灯。许多房舍或是单独一间,或是三两成群,散布在地下区域各处。自打开辟地下区域开始,这部分劳工就一直住在地下,他们也许会住到一切终于完成,又或许再也看不到地上的风景了。
城内到处都是间谍眼线,还有无形密探长期寻觅神迹显现的源头,没人敢冒这个风险,在一切了结之前把人放出去。他们用法术对房舍做了隔音,因此屋内还算安静,不过一走出屋内,耳膜就会被凿子和锄头的声音震得嗡嗡作响。
从高处俯瞰,可见地上刻满了精心打磨的浅沟,描摹出一系列繁复的弧线和折线,把整个地下区域划成许多交错的几何图形。
地下层的隔绝措施做得很好,但这地方是潮湿的。食尸者氏族的建筑师说,越往下的地质层就越干燥,还有不少地下暗河完全干涸,都已化作幽暗的隧道。看起来,熔炉祭坛把整个地下区域的水都逼了上来,如今连绵的暴雨和潮湿的环境都与其密切相关。或迟或早,这地方会一转近来的状况变得极为干燥,河流能不能保住都很让人怀疑。
为了人们的用水考虑,今后也许要对河流做保护措施。
远方传来低沉的轰鸣,专门开辟的道路紧挨着地上的蚀刻,一辆辆装载着大堆石料和金属的矿车,和运走建筑垃圾的推车并排行进。靠着规格外的神殿修士不计代价昼夜祝福,这地方的工人在效率层面已经赶上了食尸者,这当然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倘若能撑过这次考验,见到地上的风景,想必他们的灵魂和身体会在夜以继日的浸染中追上神殿骑士。毕竟,神殿骑士都不可能在训练时接受这么多修士夜以继日的祝福,还紧挨着正在展现神迹的熔炉祭坛,更别说大司祭每天什么事都不干,就绕着建筑工地来回走了。
塞萨尔带着造访的阿尔蒂尼雅走过地上的蚀刻,和大司祭加夫利尔打了招呼,接着就上了和祭坛最近的塔楼。借着塔楼上油灯的火光,他能看到她眼眸中也有火光存在。虽然是为了谈正事,但他的皇女殿下还是走上前来,都不等引路的神殿骑士走开,就扶着他的胸膛献上一吻。
她每一个吻都有不一样的味道,这晚的吻和哨塔午后的吻不一样,哨塔午后的吻又和林间幽会的吻不一样。
趁着神殿骑士的视线还没转过来,塞萨尔连忙挽着她的腰,带她转进门内,又抬脚把门给带上,这才免于被人撞破。此刻他的感觉就像在黑暗中跳舞,但是紧张刺激的过了头,他的心脏也跳得很剧烈,在恢复正常之前像是要撞出嗓子。
他发现阿尔蒂尼雅也一样心跳很快,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平静自若。越紧张,心跳越快,她眼中的情意就越深。
塞萨尔靠近塔楼边缘,来自熔炉祭坛的火光已经穿过窗户,洒在了地板上,再走进一步就是触手可及。不过他们还是在接吻,他感到她有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完全托在他手心里,腰弯倚在他手臂间,身子软得像是要融化。
必须承认,虽然是阿尔蒂尼雅先吻的他,但他的爱欲一经挑起就很难按捺得住,已经是把她抵在窗边的墙上紧抱在怀中了。随着他越吻越深,她脸色的红晕也越来越鲜艳动人,低声呼唤他的名字,仿佛已经隔了许多年一样。
“萨加洛斯的熔炉之火我能感觉到它在灼烧我。”
当然,这不是他们俩在说话。这声音塞萨尔最近不时听到,他亲爱的皇女殿下却睁大了眼睛,心也猛然一跳,在恢复正常之前足足停了两拍。他看出来了,这家伙寻求的不是旁若无人的爱欲,而是那种几乎要被撞破却恰好没人撞破的幽会,倘若真被撞破了,她自己紧绷着的弦反而会比他断得更快。
当然,肯定没有其他人闯进来,发现他们在熔炉祭坛边上接吻和拥抱,满溢着爱欲。但肯定有个人一直都在,此人不仅目睹了他和皇女借着造访的名义幽会,还目睹了他清晨醒来时摘掉像树懒一样抱住他脑袋的冬夜、目睹他吃掉了青蛇给他产下的新鲜蛇卵、目睹他去迎接卡萨尔帝国的皇女来到特兰提斯、目睹了他们俩走进塔楼的整个过程。
阿尔蒂尼雅用目光表示了他的不满,眉毛蹙起,嘴角也往下弯,就像有点情绪的女孩对长辈置气。最近她越来越常对他展示自己过去的面目了。就像浇灌田地一样,有些在过去干涸的东西受到滋润就会长出新芽。
塞萨尔把嘴从她柔软的嘴唇上挪开,凑到她耳畔,“这是人鱼氏族这一代的领袖,她很重视这边的战事,特地留下化身为战争做准备。如果你想商议那座独立城邦的行动细则,你找她商议就好,——米拉瓦忙得分不开身,很长时间内都没法离开战场前线。”
不出意外,她只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收敛了神情,一切从心中流露的情绪都像翻书一样消失了,随后化作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连她脸上的红晕都消褪了。
“这次是有要事相商,”阿尔蒂尼雅叹息着说,等惊慌的劲头过去了,她又开始表现得镇定自若了。“下次哪怕有她在”
人鱼闻言侧过脸来。她漂浮在半空中,身着一袭类似神殿修士的长袍,人们很难看出她在长袍下有条鱼尾。“我的族群没有爱欲一说,生息繁衍也仅仅是一种严肃的仪式。虽然我想说你们可以随意,不过看起来你还是有些介意。”她说。
这家伙一眼就看出阿尔蒂尼雅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了。
“按照传统,我应该叫你海之女。”阿尔蒂尼雅接话说,“不过最近违反古老传统的人特别多,如果你宣布你有自己的名字,我也不会惊讶。”
“我没有这个打算。”海之女说,“还有,晚上好,阿尔蒂尼雅,独自远行的帝国皇女。时至现今,人们都说你在继位者之战是最有潜质的候选人之一,如果这次战胜,潜质也许就不是潜质,而是事实了。你走过了一段漫长的旅途。”
“算下来其实也没几年,海之女,只是路不太好走。”
“你觉得路途艰难吗?我还以为这位先知会让你走过一片坦途。”海之女客套的话说得很熟练,和阿尔蒂尼雅一样熟练,倒也给了塞萨尔很多时间整理思路。米拉瓦待在前线分不开身是件好事,如果是他在场,当下的会面一定不会很和平,火药味会焦灼无比,让人难以忍受。
“若不走过艰难的路途,我恐怕还在深宫里期待长辈的宽恕。”忘不了往事的年轻皇女再次微笑起来,“太过一帆风顺的坦途会让人软弱,我想,先知不应该让人变得软弱才对。你觉得呢,海之女?”
“这话对将要发生的战事可不是个好预兆。”海之女说。
塞萨尔还是挽着皇女殿下的腰,感受着她身上清新的味道。有嘴上满不在乎心里却紧张不已的学生,就有嘴上说要谨慎对待,渴念却会像河水涨潮冲垮堤坝一样冲垮理性思绪的老师。她该庆幸这事确实重要,不然她就得在人鱼好奇的旁观下行事了。反正海之女也不是第一次无言注视他做类似的事情了。
就是事后接受她学术提问的时候比较让人难以应付。
“我们应该先从北方谈起,还是先从南方谈起?”阿尔蒂尼雅问她,“老实说,我认为哪边的预兆都不怎么样,好在我已经习惯了从绝路中找到生路。在死亡来临之前,一切都没有定数。”
“年轻的米拉瓦也是这么说的。”海之女说,“为什么你们都认了先知当老师,我倒是能看出一些了。不过我听说你们积怨已久,这话算是冒犯吗?”
“我可没说你这么说话冒犯了我,不过换成其他人就难说了。”阿尔蒂尼雅道,说话间她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每句话都带着深意。她确实是个年轻人,不过她经历的已经足够多了,如今还能称得上年轻的,似乎也只有留给他的那部分。
皇女说着抬起手来,在胸前交错十指,微微用力向外掰动,“卡萨尔帝国和当年的法兰帝国,又何止是旧怨?你能相信没有吗?神选者皇帝米拉瓦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几乎可以说是第一件,就是流放和他有嫌隙的人,压制和他有不和的神殿。帝国历史记载着这一切,并告诉我们这些后人,祖先就是抓住这点才击溃了他的统治。”
这句话确实符合历史,至于会不会符合年轻的米拉瓦,就得看骗子先知可以影响他多少,看塞萨尔可以影响他多少了。目前除了他们俩,没人能真正影响到年轻的米拉瓦,让他拥有不一样的想法。
第659章偷你的衣服给我穿
令人不安的会面推迟了,塞萨尔觉得,自己还没为他两个学生的对话做好准备,完全没有,至少在战争结束之前都不行。
堆积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没法再分神处理和准备他们俩的会面。或是其中一人和他止步于师生情谊,或是他们俩其中一人不代表法兰帝国以及卡萨尔帝国,私情和旧怨哪怕少一件,这事都不会这么难办。
然而事实是,塞萨尔招来的两个学生,他们不仅可以代表已经逝去的法兰帝国和四分五裂的卡萨尔帝国,说成最能代表的也不为过。
就在不久以前,还不知道米拉瓦会不会来的时候,他在河岸边上枯坐了一整夜,像个情绪失控的小男孩一样夜不能寐,就凝视着激流涌动的河水。等发觉出现的是条人鱼之后,他的情绪才恢复正常。其实和他们俩单独见面都没什么,但他总得面对最差的情况。他也不能真两手一摊,放任他们俩自行对话,这样必定会有坏事发生。
塞萨尔活了这么久都没想过,他居然得面对这种情况。
“而你们认了同一个人当师长。”海之女说。
“我的选择不值得惊讶。”阿尔蒂尼雅侧仰起脸,看向塞萨尔,“米拉瓦的选择才是耐人寻味虽然我如今情难自己,但我最初是欣赏他老师的知识和才情。至于他最初就有些不对劲,你不觉得吗?”
“我不知道。”海之女看了塞萨尔一眼,目光耐人寻味,“年轻的米拉瓦确实只有十多岁,正是需要师长的年纪,但他已经梦到过自己今后的一生了,即使没有真正经历过,他也知晓一切。不止一个人想像先知一样指点他一些事了,后来人们发现年轻的米拉瓦什么都知道,根本不需要指点。”
“令人惊讶。”阿尔蒂尼雅微笑着说,“你分出一个化身留在奥利丹,也不止是为了南方和北方的战事吧?”
“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我没想出其它办法可以兼顾多地。刚出发时,我只想追问年轻的神选者皇帝找了个怎样的老师。顺带说一句,我没带人过来,不过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北方是多名祭司带着一些体大笨重的巨齿鱼人,跟着它们的畜牧鱼群,南方是主要的战场。至于进一步的目的,我当然希望和地上达成更密切的合作。旧王族太过自恃傲慢了。”
塞萨尔品味着这些话的含义。正如海之女所说,旧的海妖王族沉醉于统治和压迫海中族裔,他们统治海域的时候,地上很少接触到深居海底的种族。人们如果不住在多米尼王国临海区域,不住在卡萨尔帝国东部区域,海中的一切就和古老先民的传说一样虚无缥缈。
然而根据预言的景象,根据他和海之女的对话,这种状况会彻底扭转。以海之女为代表的族群不仅要改变往昔的决策,还要频繁接触地上种族,让地上和海中的势力结绕成环,形成密切相关的联系。
这一想法的种子很值得深究,也许就是骗子先知种下的种子。他们如今栖息海中,曾经却来自地上的湖泊,受选的女王一旦接受族群记忆,就会受到深远的影响。
对人鱼氏族来说,米拉瓦的到来也许都不是意外,而是期待已久的启示,是发动战争颠覆旧王权的吉兆。
不,塞萨尔想到,不仅是骗子先知,人鱼氏族的起源还要在骗子先知诞生以前,是那位已逝的主母种下的种子才对。主母被封印之后,一缕残缺的记忆在库纳人的王朝中逃亡了几千年,换了不知几百还是几千个灵魂和身躯,每次都要完全抛弃过去。最后在库纳人灭亡之际,她才真正成为如今的骗子先知。
虽然骗子先知对智者手中的库纳人无能为力,但她先是操纵法兰人建立诸神信仰,后来又借着族群记忆掌握了人鱼氏族,前者颠覆了地上的旧秩序,后者
把手伸到骗子先知的谋划里让塞萨尔有些紧张,但也有一丝诡异的快感。虽然这次颠覆不如先民的覆灭那么惨烈,但他已经在战场上目睹了许多屠杀,足够让他想象出海中栩栩如生的血腥景象。
死亡的阴影会笼罩所有海域,连最幽深狭窄的海底深渊都不会放过,毕竟,谁能断定失败者会不会藏身其中呢?
剧变确实发生在每一个地方,曾经落下的古老帷幕也都会逐一揭晓。虽然他没有编织其中任何一个古老的帷幕,但只要他把自己的根系伸得够远,抓住足够多的踪迹,他就能在帷幕揭晓之前获知它们。而只要他把自己的行动勾勒得足够庞大,他就能遮盖那些古老的帷幕,甚至把它们拿给自己使用。
到时候,谁会成为剧变的中心还不得而知。
不过塞萨尔也很清楚,他先骗来海之女的一缕分神,当着骗子先知的面给她种下他的思绪和想法,接着又对海中的战争伸手,不仅把大战的中心从海中转到地上,还临近着他呼唤熔炉的祭坛。这一系列作为,已经不只是对她的财宝伸手,是扯下她的衣服穿在他自己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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