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51章

作者:无常马

“无论已经过去了多久,我们的前方都有希望的乐土。我在你们心中留下一缕种子,只要得到滋养,就能绽开新芽。”

她这先知当的确实很对味,塞萨尔觉得自己作为后辈也得学着点,特别是在骗术和话术的层面值得仔细揣摩。声音正是从米拉瓦身周的虚空中传出的,他距离海岸还有一段距离,声音却回响在老人鱼和此处所有人鱼耳边。

“古老的神选者皇帝,他就是你带给我们的希望吗?”老人鱼追问说。

“他是滋润你们希望的水源,”骗子先知说,“等水源汇入干涸的泥土,你们就能看到前路。”

米拉瓦穿过崎岖可怖的海岸,穿过在地缝中隆起的参差不齐的巨石,穿过地面断层中危险致命的暗礁,穿过像倾颓的巨塔一样折断后倚靠在悬崖上的百米巨树,穿过因为风暴肆虐而被闪电劈到迸裂的黑色山岩。

年轻的神选者皇帝带着那些曾在飞渊船上出战的海生野兽人,带着那些渴望探索地面的年轻海妖,而飞渊船就在他身后不远,悬停在狭窄的山脊上俯瞰海面,俨然已经改变了主人,改换了归属。他握剑来到海潮层层环绕的人鱼氏族身边,一手紧握长剑,把剑刃刺入双脚间的沙砾。

“我来了,”米拉瓦说,“那么你们这些被迫栖息浅海的氏族,你们又有什么打算?还要遵从那些古老而腐朽的统治吗?地上的王朝已经灭亡和更迭了无数次,你们却还和当年一样一成不变?”

似乎感觉到了真龙的气息,大片黑鱼同时从水中跃出,落下又再次跃出,在海面上溅起了激流,仿佛已经做出了回答。海蛇在潮水中来回游动,几乎都要爬出席卷的海浪落到礁石上。蛇群朝米拉瓦的方向咝咝吐着信子,仿佛是在凝视虚空中无形的身影,最小的海蛇也有塞萨尔的手臂那么粗。

“不要害怕,也不要抗拒。”骗子先知说,“看着我,见到我的身影你就知道了。我带来了你们古老的恐惧,但他也可以成为希望。他不会伤害你们,他会伤害你们现在的恐惧。”

海面本来染得一片血红,此时却逐渐银白,仿佛染上了剔透的月光,是比太阳还要耀眼明亮的月光。上百只层叠交错的银白色龙翼在海中起伏,纤长美丽,如同薄而晶莹的水晶,但并未破水而出。老人鱼目瞪口呆地看着,已经没了思考的能力,塞萨尔也得承认这一幕摄人心魄,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诡异的法术。

只见那些纤长如精灵的龙翼之间,有水晶般的彩虹缓缓浮出水面。

直到它们和老人鱼只隔着十多米宽的距离,塞萨尔才明白那是什么——是对半透明的银白色犄角,因为反射着黎明的光辉而如同彩虹。狭长的眼眸逐渐睁开,一只纤长优雅的龙首缓缓低下,透过彩虹似的光辉往人鱼氏族望了过来。

这条龙比智者封印在坟墓最深处的龙尸美了何止一点半点。她那上百对龙翼在当年也许都是真正存在的,只是随着尸体的封印逐渐凋零,最终只剩了一对而已。她的眼睛是鲜红色的,可以说是血的颜色,也可以说是花瓣的颜色,上百对幻影似的龙翼交错重叠,如同盛开的莲花一样将其包裹,修长的龙身躯亦如水雾般若隐若现。

“我的承诺终会来到你们身边的,我的孩子们。”她说,“这不是梦。”

塞萨尔觉得骗子先知也不需要真龙的记忆了,反正她假装自己是真龙,也不可能有人站出来反对她。甚至说她就是,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这世上除了图书馆主人扎武隆,也不可能有生灵比她更接近真龙了,无论蛇行者始祖还是老米拉瓦,都不过是吞了些血肉的秃鹫鬣狗。

“我梦到过你。”老人鱼说。朦胧之中,水下那庞大的龙身躯散发着微光,就像是月光。

“我一直尝试从库纳人的封印中解救自己,于是找到了米拉瓦。可惜当时还有太多未明之事,因此我只能看着一切如此发生。你们离开叶斯特伦学派的湖底之后,我也一直在时间的牢狱中挣扎,无法寻得你们的踪影,更别说呼唤你们的名字了。那时你们觉得自己终究是被遗忘了,却不知道你们拥有的希望一直存在。全世界的海洋都会为你们翻腾,带着你们这许多年来承受的不公。海浪倾泻着泪水,撞向礁石,将要颠覆已经腐朽的秩序。”

“可我们还有余力去举起剑吗?”老人鱼问她。

当然,当年湖底那支人鱼氏族就没多少成员,虽说后来繁衍了千余年,也不能报以太大希望。不过塞萨尔已经知道骗子先知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她那上百对幻影似的龙翼聚拢又散开,视之摄人心魄,美的简直超越了种族之见。“这些和你们一起受到奴役的族群,都是你们的手足,也都是我的孩子。”

“我们确实一起受到奴役,”老人鱼真诚地说,“但我们和他们也谈不上友好。过往的仇恨和矛盾层层累积,要怎么才能相信彼此竟然是同胞手足呢?”

“契机就在你面前,”骗子先知说,“一个被历史遗忘的传奇人类,赫尔加斯特失落的神选者,古老的法兰皇帝,划分两个时代的传说。我带来了米拉瓦,就是为了将你们团结在同一片旗帜下。他会被历史遗忘,是因为在那个古老的时代,陆地已经无法承受他,既然陆地无法承受他,他就会来到水中,了结另一段历史。正如他了结当年的历史。”

“他要如何才能作为我们的旗帜呢?”老人鱼说,“氏族里像我这样的老人已经不多了,年轻的成员连当年的梦都没有做过,更别说是听从古老的传说了。”

骗子先知当然是早就想好了一切,“借助我的祝福,米拉瓦可以在水中呼吸,就像他呼吸那稀薄的晨风。而作为那段历史的终结之人,对法兰皇帝的记忆刻印在每一个野兽人氏族的血脉中。恐惧也可以成为敬重,特别是对当年逃入深海的野兽人。”

“用古老的恐惧来对抗近在咫尺的恐惧吗”老人鱼很快明白了先知的打算,“如你所说,只要第一场仗占得胜势,古老的恐惧就会压垮深海王族的恐惧,成为某种黑暗的希望。但我的氏族”

“你的氏族在这一代,也该到选出新继位者的时候了。勇士们将分出胜负,决定谁来接受这一代主母的爱情。我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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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瓦忽然脸颊抽搐起来,显然是骗子先知给他下了套,趁着势头容不得他反对提了他从没听过的意见。塞萨尔在一旁几乎要举双手鼓掌了,把这小子打发给人鱼氏族的主母当配偶,他就会少一桩巨大的麻烦。

第655章人鱼女王的爱和人鱼氏族的繁衍

不过,话又说话来,这未尝不是米拉瓦以身入局的代价。从最开始,海域的权力争夺和人鱼氏族的起源,就和年轻的米拉瓦关系不大。既然他想借着自己在海生野兽人心中种下的恐惧入局,他就得做好准备,接住骗子先知抛来的套索。

两个人如果合谋,不可能每一件事都合双方的意。就算塞萨尔和戴安娜关系如此也一样矛盾重重,即使他和信使理念一致也有许多争论和退让,又遑论是米拉瓦和这位古老的先知?

即使米拉瓦当时表示拒绝,这事也会存在一系列后续争执。到时候是妥协退让还是坚决态度,就得看双方各自能付出多少了。

老人鱼对当时的印象就到此为止了。既然老人鱼的记忆和思绪出现莱斯莉灵魂中,也许说明他已命不久矣,还在死亡的最后中了莱斯莉的招,把自己一生的故事都献了出去。

其实像塞萨尔这样,一个信徒虔诚祈祷就得到如此多反馈,还能随意翻看其他人献给神祇的故事,这事不怎么寻常。但想都不用想,他也知道是莱斯莉给他开了后门,说是放了个饵也不为过。他表现得越虔诚,能得到的隐秘也就越多,哪怕是自我说服式的虔诚也行,反正他们俩说到底也都是在扮演戏剧。

盲目的正义和自我欺骗式的虔诚,舞台上的两个演员。

塞萨尔追溯着老人鱼的记忆,本想往后追溯,却追溯到了他的青年时代,似乎紧挨着骗子先知的表演。青年时代,老人鱼也是名部族勇士,参与了女王典礼的决斗,为的是赢下爱情和荣誉。老人鱼确实赢了,后来站在一个巨大的湖底珊瑚房间里,那里的桌子上都摆满了奇异的珍珠。它们闪耀着光彩,互相反射,显得明媚耀眼。

令人吃惊的是,围坐在年轻人鱼旁边的女性人鱼,都要比他高出一倍还多,这一幕很难不让他想起库纳人贵族都要比库纳人平民身形高大。

年轻的人鱼勇士并不是决斗的冠军,但贵女们说,他还是可以得到女王的恩宠。她们那一张张面容虽然带着非人的特征,却也都完美可爱。

塞萨尔怀疑自己是不是要目睹交媾现场。

然而出乎意料,有侍从取来一个巨大的托盘,盛满了璀璨耀眼的珍珠。年轻的人鱼专心地注视它们,泪珠都从脸上滚了下来。人鱼贵女们围拢在他身边,让他专心地注视和观察,指着托盘里的珍珠,指教他该如何照顾和繁衍后代。说这话的时候,她们面带微笑,眼瞳几乎都缩成了针尖,嘴唇两旁的星辰装饰上有蹼趾似的双翅。

“女王排出的卵要最骁勇的战士才可以将其带回住所,赋予生命,令其孵化,悉心照料。”有名贵女笑着对他说。

塞萨尔大致理解米拉瓦会被要求做什么了,他揣摩着老人鱼的回忆,意识到人鱼氏族也许是母系社会。平民的繁衍方式他仍不了解,但贵族王族似乎是由雌性排出未受精的鱼卵,存放在某处精心准备的屋舍内,交予受选的雄性人鱼去授予活性,令其孵化。

刚才那些璀璨耀眼的珍珠,其实全都是未受精的鱼卵。所谓的决出一个勇士来赢得女王的爱,其实不是得到人类认知中的爱情,是得到一种权力——为女王产下的卵授予活性,并悉心照顾令其孵化的权力。

米拉瓦会把这事当成对他人格的侮辱呢,还是当成诡异的异族习俗,捏着鼻子接受呢?塞萨尔还真不好说。以人类的观念接受人鱼王族的爱,至少还是个能接受的选项,但很明显的是,人鱼氏族也只有个上半身和人类相似了。

这使命可不是像故事里一样在决斗中胜出,然后将美丽的人鱼拥入怀中,得到人类想象中的爱情,而是很简单的——给一堆鱼卵授精,然后像怀孕的母亲一样悉心照顾它们直至其孵化。考虑到米拉瓦是人类,人鱼氏族也许不会让他去带孩子,但人鱼氏族自己的雄性可就难说了。

当时跟在老人鱼身后的人鱼,有多少会是他过去悉心照料和培育长大的鱼卵呢?

“先知。”

塞萨尔睁开眼睛,看了眼身上树懒一样挂着的冬夜,意识到这一刻的声音不是祈祷的回应。传来的呼唤声甜美至极,轻柔悦耳,也很深沉婉转,他觉得和老人鱼回忆中人鱼贵女的声音有些相似,甚至完全一致。难怪水手们说,听了海妖的声音再听自家妻子的说话声,都会觉得不堪入耳。

月亮几乎已经隐入山中,篝火也快熄灭,冬夜说她不能待太久,于是也在告别的一吻中逐渐消散了。他很怀疑这家伙是听菲尔丝讲了莫名其妙的爱情故事,才要用这种死亡临别一样的法子和他告别。她甚至还放缓了自己消散的过程,显得如梦似幻,为的只是让他产生毫无意义的伤感情绪。

身在诺伊恩的时候,菲尔丝其实听过不少扭曲的爱情故事,若是寻根问底,还要归咎到伊丝黎。是他当时也很扭曲的侄女满脑子扭曲的爱情故事,拜访诺伊恩的时候,特地拉着菲尔丝给她讲了遍。

说不定,伊丝黎还把自己的经历分享给了她那位惨死山顶的叔叔。

如今想来,那可怜人说不定不是贵族公子看上了年轻的小女巫,于是前来搭讪,是听了自己侄女伊丝黎的故事,于是来找故事中的女孩分享。不过当时情况紧急,牵扯到的麻烦又这么多,塞萨尔也不可能抓住当事人追问。再说人也不是他杀的,当时包括菲尔丝在内,这些人等他更是一个都不认识。

只能说,老塞恩当年已经忍到了极限,伊丝黎倒霉到家的叔叔却正好撞上了枪口。回头想法子给他弄个坟墓,权当是宽慰伊丝黎的情绪了。

“塞萨尔先知。”

已经指名道姓了,塞萨尔也不必怀疑先知叫的是谁了。既然米拉瓦没来,人鱼却在叫他先知,那么要么是骗子先知把他给卖了,要么是米拉瓦实在顶不住,也把他给卖了,甚至就是莱斯莉在趁势给他添乱也说不定。

不管是谁把他给卖了,有了这个条件,他之后的事情就好商量了。

塞萨尔熄灭篝火,在黑暗的雨夜中站起身来,静静等待了一阵,想确定是谁在哪里呼唤他。可惜他先知当得不太到位,只能假装自己已经知道对方就在河水中。此时除了大雨连绵,再也没有其它声响,他注视着雨滴落入河面,泛起涟漪。

“你代表谁来找我问话?”他问道。

“我并非亲身前来,阿纳力克的先知。”那声音回答说,“请靠过来,到我身边来。我仍在深海,我这缕思绪依赖于水源而存在,而且等朝阳落入河中,我就得离开。有什么话还请到我身边来。”

山岩和泥沙相当湿滑,难以穿行,不过最近这段日子,塞萨尔几乎每天都在攀登险峰,也已经逐渐习惯了。他踩着泥沙和乱石走到河岸,接着往前几步,越过一段湍急却不深的水流,踩在河中巨石上。漆黑的石头久经水流冲刷,打磨得像是玻璃镜面。

“希望你能代表你的族群说话。”塞萨尔说,“我本来以为我会看到自己的熟人。”

“战争之中,每一次抉择都至关重要,每一个人也都无法轻易脱身。如果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可靠的结论,一切就都会有序进行。”那声音回答说,“当然,我不会只传来几句话,接下来请看着我。”

河水本就湍急,这会儿波动得越发激烈了,到处都是漩涡和此起彼伏的浪涛。接着就见上百只血红色的触手在水中起伏,看得塞萨尔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见错了目标。然而只是莱斯莉反馈给他的祈祷,人鱼氏族就已经打破他两次想象了,真见到了再打破一次,似乎也不奇怪?

直到和栋屋子一样高的人鱼从水中浮起,塞萨尔才完全确信了一件事,人鱼氏族是和库纳人一样,贵族比平民高大,王族还要比贵族高大。那张脸低了下来,好像是在隔着朦胧的水雾和他对视。塞萨尔觉得这只雌性人鱼绝对可以把那只老人鱼像婴孩一样捏在手里,举在半空中戏耍。

如果她就是王族的范例,那么人鱼勇士得到女王之爱的实际状况也就可以理解了。很难想象一个小不点雄性人鱼躺在她身下满头大汗的样子,哪怕这种小不点其实有两米多高。

她的眼睛是明黄色的,腰部以下的鱼尾是猩红色的,似乎有阿纳力克诅咒的困扰,脸颊上也刻着几道猩红色的浅鳞片。她嘴唇饱满,色泽亦是血红,塞萨尔乍一看都没想到那是嘴唇,还以为是吃了哪的动物染了满嘴的血。

等到人鱼嘴唇张开,正是两排锋利的锐齿,在她头顶上是一个鲜红色如帽子一样的长水母,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因此,那些触手既是她的头发,也是水母的触须。

在米拉瓦硬着头皮参与决斗之前,骗子先知有告诉他人鱼的女王可以把他像婴儿一样捏在手里,有告诉他勇士取胜之后得到的爱,其实是给一堆鱼卵当乳母,把自己的种子往上面洒吗?

恐怕是没有的。

第656章我的孩子都属于你

这段时间,塞萨尔在食尸者氏族经历了很多。自从信使告诉他,先知在野兽人氏族的主要意义乃是生育和繁衍的象征,有些事情就不难理解了,眼前之事则更不必说。不过,一个母系社会的人鱼女王来找一个人类男性,要他当生育和繁衍的象征,他感觉还是太荒唐了。

会是这个理由吗?塞萨尔觉得会是,要不然,也不会由女王的化身来亲自见他。实话说,他对这一象征是有些意见的,但已经有不止一个地方看重他在这方面的意义了,这很不妙。

“我知道先民的传说,”塞萨尔说,“我希望你的族群里没有比你更高大的人了。”

“哦,的确如此,毕竟我尚未孵化的时候就在经历筛选,不久前也在。”人鱼说,“我承担着指引族群的使命,你当然可以把我当作族群的化身。”

“就像叶斯特伦学派的掌舵人?”

“我们过去的同行者。”她说,“不过在历史的分歧点,叶斯特伦学派两个伟大的继任者也发生了分歧,最终学派不复辉煌,驻地失落,林间精类遁入荒原,我们则迁入深海。一切都分崩离析了。”

“到了今天,你们各自又如何看待彼此呢?”塞萨尔问她。

“遗忘。”人鱼在微笑,“我出生在一百多年以前,换成你们人类的生命历程,今年我大约二十多岁吧。在我接受族群传下的记忆之前,这些往事对我并不存在。叶斯特伦学派是一个名声不好的依翠丝法术学派,林间精类也是传说故事里的陌生词汇。年轻的几代族民里,记得自己曾经来自何方的人都不多。”

“看来族群传下的记忆尤为重要。”塞萨尔说,“我知道野兽人只要不是受诅咒的混种,或多或少都能继承先祖的记忆。但听起来,你们继承记忆的人不多。”

“那不仅是记忆,还有知识。”

“以及统治的权力,书写历史的权力。”

人鱼的头发四散舞动,看起来有了些情绪起伏。“我听米拉瓦说,你是个不同往常的先知,将要为历史划分出新的分歧。这句话是你介绍自己的开篇吗?”

“我只是好奇,你们怎么给自己的族民书写历史,和真正的历史又有多少偏差,仅此而已。只要你能回应我,我就对你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塞萨尔回说道。

人鱼听着抬起右手,微微舒展,似乎在沉思。她的五指间有半透明的薄膜,整只手看着就像一只由五条人类手臂扎成的捕兽陷阱,抓住他的腰看起来不成问题。

“书写我们自己的历史,是很多代人以前的事情了。”她说,“我们一直关注族群存在的意义和族民的希望,迁入海洋后,先祖很快就开始着手书写不一样的历史,编纂不一样的过去。最老的一代族民还在怀念往昔,暮气沉沉,自认属于一片古老的湖泊而非广袤的海洋,后来长大的族民却拥有不甘和渴望,希望得到不一样的地位。有了这些渴望,全世界的海洋才会为我们翻腾。”

“这确实和真龙的承诺不谋而合。”塞萨尔说,“或许,你们书写历史也是她没有说出的希望。”

“的确,”她再次微笑起来,“如今主母回到我们身边,她会和我们一起书写更伟大的历史。你呢,阿纳力克的先知?你会是这段历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吗?”

“我希望我会是你们的答案。但你打算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生息繁衍的图腾。”人鱼放下右手,指尖接近他的身体,“我能感受到你灵魂的气息。那味道让人神志恍惚,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生命的渴望。”

“你们排出的鱼卵可以堆满一整个珊瑚屋,还要我来当图腾?”

“鱼卵的授种和孵化一直都是我们族群的困境。”人鱼摇头说,“祖先毕竟来自一片淡水湖泊,往海洋迁徙的路上就死了不少族民,迁徙成功之后也一直备受困扰。即使用最好的涂料保护每一枚鱼卵,把它们交给最骁勇的战士授种和照料,在精心准备的屋舍里接受最完美的饲养,成活的几率仍然令人担忧。枯萎的鱼卵,畸形的胎儿,痴呆的幼体,这都是迁入海中的代价。”

塞萨尔意识到老人鱼记忆里的鱼卵为什么璀璨闪光了,其实都是保护鱼卵的涂料。它们本该生在淡水水域。

“我不知道我能做到哪一步,不过等特兰提斯战事了结,我会过去看看。”他说。

“这承诺并不足够,阿纳力克的先知。”她说。

“你要什么承诺?”

“我要你倾注爱和欲望。”

“你要我怎么对一堆没有活性的鱼卵倾注爱和欲望?你们人鱼繁衍生息的法子和我们人类完全不一样。难道站在你们的氏族海域当个图腾还不够吗?我只是在食尸者氏族的栖息地待了十多天,他们的氏族就打破了过去一年的怀胎记录。”

人鱼坚决否认,“我们的诅咒和困扰可比野兽人痛苦的多,仅仅寄望于图腾太过浮于表面了。我们需要你倾注你真正的爱和欲望。还是说我在你们人类眼中不够美?你何曾见过更澄净的皮肤,更鲜艳的双唇?”

“海妖确实都美得让人窒息。”塞萨尔说,“但我得问你一个问题,你们这些族群记忆的传承者真敢接触阿纳力克的扭曲意志,感受所谓的爱欲?我听说你们都没有爱欲的意识,雌性排出鱼卵,雄性为其授种,从始至终雌性和雄性都没有接触的过程。真龙一定是专门选了你们这支族群来区别于法兰人和库纳人。”

“你说的没错,爱欲对我们来说是个诡异的词汇,陌生,而且多余。爱存在于每个族民之间,欲望则表达着一切,唯独两者合一,好像是把两个完全无关的东西强行嵌在了一起。如今我承担着这样的重负,如果贸然把自己置身于阿纳力克的扭曲意志”

“这就对了,所以我才说这不必要。我不知道是谁对你说我要倾注真正的爱和欲望,但我得说,这毫无意义,而且对你很危险。”

“但我有许多孩子,我可以让她们去感受。”人鱼女王说,“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因此我也有很多继任者可以筛选。倘若我哪个孩子承受了阿纳力克的意志还能走出来,不仅能走出来,还能产下适应深海环境的卵,如此以来,她就会是注定的下一代继任者,是我们族群将来最伟大的希望。”

塞萨尔差点没稳住脚步,“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这是一场漫长争论的结果,古老的白魇提出意见,主母沉思考量,神选者皇帝犹豫不决,——我也带着古老的记忆旁观了讨论。只要你愿意,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可以进入海中。借助我们的祝福,你可以在水中呼吸,就像我们浮出海面呼吸海岸的晨风。”

“这种争论真不该少了当事人在场。”塞萨尔说,他算是知道谁卖了自己了。是莱斯莉起了头,骗子先知下了决定,米拉瓦再三犹豫之后也点头同意,以求他自己免于受难,最后就成了这样。

人鱼仍然语气甜美,对此娓娓道来,“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可以往来自如,就像你的学生米拉瓦。这条河,古老的森里斯河,只要你发声呼唤,你就可以骑在黑鱼群的背上进入广袤的大海。等到了有珊瑚礁的地方,海豚就会来到你身边接替鱼群,由它们载着你在海底遨游。

塞萨尔想把莱斯莉的尾巴绑起来吊在天花板上,想把骗子先知的假翅膀扯下来炖汤,还想把米拉瓦的屁股用木棍敲烂。这种会议怎么可以没有他在场的?“你得考虑一下你那些孩子的”

“我尚未开始第一次产卵的纯洁的孩子们都属于你,就等在鱼群聚集的珊瑚礁海域里。”她说。

“这事如果处理不当,后果会很严重。”

“事关族群将来的希望,一些牺牲在所难免。”

人鱼女王说着抬起下颌,然后整个身子都往水面浮出。本来她大半身体都淹没在幽暗的河水中,如今黎明初现,她则往上浮起,几乎是掀起了层层浪涛。那些细浪轻抚着她洁白如玉的肌肤和深红色的触须,涌出成千上万的泡沫和连绵不绝的水花,漫过她的全身。

大约两个心跳之后,她遮掩身体的红色触须已经四散飞舞,好像血红色的树冠,裸露的身躯屹立在黎明的辉光下,从她纤细的颈项到末端得鱼尾,至少有一座塔那么高。

塞萨尔都说不清这是在威胁,还是在诱惑。说是威胁,她的美质显得妖艳迷人,异乎寻常,不负海妖的传说。可说是诱惑,她这压迫力就像一座将要倒塌的高塔,她那两只手,也够把他捏在手里当成人偶把玩了。

他的欲望要他完全相信她的承诺,跟着她去享受她美丽异常的女儿们,但他的理性在说这事不对劲。

如果真应下来了,他的道途就会转向很危险的方向,他的道德倾向也会大幅度改变。他在特兰提斯做了这么多,可不就是为了自己不至于跌入深渊吗?不用想都知道,给一些完全不理解何为爱欲的生灵赋予阿纳力克的意志,这事令其发疯、发狂、精神病变的可能不是一般的高。

对人鱼女王来说,牺牲在所难免只是一句话,反正孩子对她也就是一些离体的鱼卵,生了一批还有一批,然而对他来说,个中后果是无法承受的。

第657章两个骗子先知

“目前我们双方谈不上信任,我的承诺只能在此止步。”塞萨尔斟酌词句。他决定先给人鱼女王勾勒将来的蓝图,用信使的话说,画张栩栩如生的大饼。“换言之,”他解释说,“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可以承诺去你的氏族接触你的族民,但要更近一步,就得看我们今后的合作融洽与否了。”

“有很多当权者辜负过我的祖先,不过看在主母的份上,我可以对你报以希望。”

“到目前为止,我还从未辜负过我的盟友。”塞萨尔说,“每一件事我都在尽我所能去做,无论是南方的战事还是北方的战事,无论是人类的族群和野兽人的族群。只要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达成盟约,一切就都可以逐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