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63章

作者:无常马

“在我不希望的意义上是。”老头说,“我不是经常需要满怀希望的人来为我做事,但我希望人们都心怀希望,希望人们都想做出改变,无论是改变自己,还是改变这个世界。”

“我不喜欢希望这个描述,”塞希雅说,“一个人要是经常说希望和改变,就意味着他要赖账了,或者打一开始就不想付钱。毕竟,希望对有些人来说可以填饱肚子,让他们别的什么都不想要。这种人太多,声音就会压过其他所有人,害的我也拿不到钱。”

“比如说这座城市?”

“就比如说这座城市。”她说,“最让我头疼的就是这种地方,——这些人连死的时候都是心怀希望的,不过,再打一阵就难说了。”

“死去的人不重要,”老头否认说,“最初人们会站在死者的坟墓前,流着眼泪,为他们痛苦的死亡和他们蒙受的灾难哀悼。用不了多久,人们就开始庆幸受害的不是自己,开始讥讽这些自寻死路的可怜虫了,他们会说这是命中注定,是诸神的惩罚,就像先民一样,只不过没先民那么惨重。也许他们还会说,要不是大神殿剿灭了这些异端,法兰人都会落得先民的下场,因此他们死的好。”

“你见识过的多,我就当这是你的亲身经历了。”塞希雅同意说,“既然如此,你掺和这地方的事情做什么?”

“虽然这只是场微不足道的争斗,但是,再微不足道的事情也有可能掀起波澜。我已经没有余力改变什么了,连提一些建议都没人想听。不过,我至少得看看这地方的波澜会波及多广,会往哪个方向掀起狂潮。”

塞希雅很诧异,“这地方现在掀起的居然还不算狂潮?”

“当然不算。”老头耸耸肩膀,“对我来说,只是起了些波澜。不过视这些发了狂的神选者的莽撞决定,有些事情可能真会掀起狂潮。而在短时间内,我不需要可以在一瞬间消灭千百万人的世界性的灾难,至少目前不需要。”

“我希望等你的短时间到了的时候我已经老死了。”塞希雅说着走过一条小径,看到一行人正往她靠近过来。她看到了熟悉的面目,表征不同,内在却完全一致。“前面那是什么,你能再说一遍吗?我觉得我见过那种野兽之状。”

“依我看,是法师的小把戏,不然一个人也不可能出现这么多次,你说呢?”

“把坏事栽赃给法师准没错。”她说,“与此同时,你也是个法师。”

“我不是法师,我造就了法师,至少是造就了一部分。”他说得很客气。

“那你就更该死了。”塞希雅说,“估计他已经在考虑怎么献祭我了,野兽人都是这么做的。”

“他确实在献祭,而且他当然也想献祭你。”老头说,“混乱的战争中最适合做这种事。有一点很明确,虽然这种城市象征着很多人的希望和将来,但它的领袖允许很多可怖的黑暗存在。特拉提斯的主人不会不知道这件事。”

“我觉得每个超越凡俗的存在加入战争,都会有这些阴影存在,这里也一样,那里也一样,都没什么本质区别。当然你也一样。”塞希雅说,“看起来有十多个人包抄过来了,长着野兽之状的人似乎不在意我。”

“是的,每个人最初都不在意你,这就是你们这些锁链缠身的人一致的地方。“老头说,“不过在所有锁链缠身的人里,你是最不受控的一个。这就像是一个歪出来的绳结,有时候伸手一扯,整个链条就都会碎掉。”

“那你为什么不扯呢?”

“请原谅,年轻人。”老头说,“我当然可以做得到,我可以估计出我扯开这枚绳结需要付出的代价,但在权衡之后,我觉得我可以把这份代价用在其他地方。我可以做出多得多的事情,而不是从阴沟最底下捞出一块又沉又硬的石头从这点来说,我是在称赞你。”

塞希雅斜眼瞥了他一眼,“你在这里说个没完,不会是想我自己扯我自己吧?就靠你的絮絮叨叨?”

“水滴石穿。”老头说着哧哧笑了起来,“当然,我理解,这就像不想付钱的雇主妄图用言语来打动人,但我确实不想给你付比大神殿更多的代价。”

“你觉得你承认你的想法我会感激你真诚的态度?就因为你活的长,神选者都要和你保持距离?你到底想在别人谋生的时候吆喝些什么?能不能别做秀了?”

“我不说了。”老头一下子矮了下去,在墙壁里缩成了一团黑煤块。

当然,塞希雅可能确实有些不敬老了,但她自己都锁链缠身了,都和神选者讨价还价接受雇佣了,她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她在收佣金过活以外别无所求,这就意味着除了付佣金让她过活,她也不受什么鼓动。茅坑里的石头不好听,不过,也没有别的害处了。至少这老头付出同样的代价可以改变多得多的东西,而不是捞她这么一块石头。

在战火的帷幕中,第一批如兽群一样仓皇逃窜的雇佣兵从她身边跑过,他们浑身浴血,精疲力竭,衣衫破碎,身体残缺,夹在两批狂热的信众之间惶恐不安。他们身后和城内士兵交战的是神殿的士兵,刚才在迷失域中无处可逃,他们才站出来抵抗,如今出路忽然出现,他们顿时慌不择路地逃了起来。

但是,野兽就是野兽,和狂热的信众有不一样的想法,雇佣兵在慌不择路往窄巷外跑,野兽则带着自己的队伍追逐逃跑的人。透过漫天尘灰,可以看到那长着野兽之状的家伙浑身浴血,披着破碎的甲胄遮掩面容,盾牌上还镶满了镜子的碎片。

正是熔炉光辉映照全城的时间,这种盾牌一经照面,就会对敌人眼中刺出千百道碎裂的耀光。

这野兽好像对熔炉之光照耀下的战争准备充分,莫非是早有经验?塞希雅想到,并发现自己揣摩出了一丝诡异的真相。

野兽身后的城内士兵也很可怖,或是身子半裸刻满符印,或是穿着林中匪徒才会穿的兽皮。他们很多还扒了修士染血的破烂长袍、被杀死的骑士的甲胄、沾着碎人皮的雇佣兵外套给自己穿,每件衣服和甲胄上都遍布血污、剑痕、棒坑、人皮碎片、血肉残块、断裂的肢体还有各种刻意留在身上的战胜的象征。

可以说,这批人是她在这蛮荒的世界里见过的最蛮荒的人,仿佛当真来自世界之初,回归了人类最初的面目。他们受到自己的头领感染,在疯狂的战场中选择了最适合生存的方式,就像她说的一样,回到了人类最原始野蛮的姿态。

这批人追着逃跑的雇佣兵朝她这边扑过来的时候,神殿那边完全不想分心关注逃兵的死亡,而他们就用野蛮的腔调大声嚎叫,神情恍惚,身披乱梦,如同是从传说中的荒原里扑出的兽群。

虽然塞希雅深感自己同类在战争中的退化,但要是让她知道是哪个法师致使这事发生,她会考虑把那法师的头劈下来当成石头,沉到最深的茅坑里,谁也别想拦她。

第688章结满小孩的果树

逃跑当然总会无处可逃,但连野兽都会在绝境中挣扎反扑,人则更不必说。借着以往的声名,塞希雅很快就组织起反扑。队伍迅速止步,第一轮射击随后完成,火枪的烟幕裹挟着灰尘滚滚弥漫。

虽然击伤和击毙多人,但那带有野兽之状的头领未死,她身旁的枪手仍然慌乱。射击过后,人们开始慌张地摸索火药袋,有些人连着掏了好半天。旁边已有一人跌倒在地,脑门给开了洞,身子弯曲地支在火枪上,仿佛是在祷告一样。

塞希雅放了两枪就提剑上前,为火枪手争取时间,但在混战之中,处处都是负伤倒下痛苦蠕动的人。

她看到有人少了几根手指,血往外不断涌出还在捯饬火药。她看到有人眼珠给血污死死糊住,什么都看不到,还在哆嗦着放枪。她看到有人跪在地上到处摸索,抓着自己流出去的肠子往肚子里塞。

她看到受信仰鼓动的狂热者丢了利剑也在互相厮杀,一个人抓着死人的头发拿石头往对方脸上一个劲砸,砸成了一片稀烂的浆糊。还有一个人腿都给砍断了,却用手臂抱着另一个在地上蠕动的人的脸像狗一样啃,一边啃,一边把碎骨头和烂肉往外吐。

有些没见过世面的雇佣兵给吓得说不出话来,估计刚从流民转行不久,还有一些受了些伤,甚至吓得塞希雅拉都拉不住。崩溃者窜出她组织的队伍撞上了野兽的爪牙,这一撞上,竟然直接吓到便溺失禁,撒的满地都是。

这种惊吓既有战场本身的混乱疯狂,也有那野兽无形无质的威慑。如今从街巷两边堵死了他们的去路,野兽终于带着他的人杀了进来。站在最前的那些人呲牙咧嘴,高声咆哮,狂奔的姿态好像根本不惧怕火枪齐射和长矛阵列。即使伤势严重流血不止,他们也像是夜晚乱梦里疯狂的幻象一样朝着这边扑来。

混乱的交战变得越发血腥混乱了,长矛穿透胸腔和肚腹,棍棒砸烂头颅和面孔,弯刀削掉人手和人腿,冲进来的战马踏烂了倒地挣扎的垂死士兵。

有人已经吓破了胆,拖着自己残缺不全的身体往外挣扎,仿佛一群用诡异的非人方式移动的类人生物。还有人被战场感染,扒下死人的衣服和甲胄套在身上披了一层又一层,仿佛这样就可以受到诸神庇佑。不止一个人抓住死人的头颅用刀割下,高举起来,大喊他们是神佑的勇士。

很多人都分不清自己面前的人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用刀剑对着尸体发了狂一样劈砍和戳刺。他们直砍到死人衣衫尽碎,砍到死人四肢尽断,头颅滚落,满地都是沾染着浓稠黏液的破碎躯干,才扬手甩开自己抓着的大把内脏,奔赴下一个对手。

如果拿着的是棍棒,死人的尸体还要更加不堪入目。砸人的人就像是在血肉污泥里打滚的蛆虫,只是长着对手脚,地上更是铺满了软滑的碎块,软得会让人一脚滑倒。

这时候塞希雅也不知道两边的头领在作何感想,是否在眺望他们宏伟的希望和愿景,是否在感慨这一战的宏大和惊人,心中充满荣誉和坚定。不过她觉得,底下的人已经和人类还在茹毛饮血的时代相差不远了。

这就是她作为雇佣兵看待战争的视角,说是悲观说不上,说是乐观也说不上。只是谋生的行当干得多了,也见得多了,心里总会有些说不出的想法。

见到塞希雅归拢逃兵展开了有效抵抗,神殿的兵马才和他们进行汇合,支援了这边混乱的战场。她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沉默,在人群中厮杀,不时高声喝令,维持她能维持的最后一批人手的稳定。火枪手对准局势僵持的方向有序放枪,长矛手分割战场,持刀持剑的人在空隙中来回穿梭。

无处不在的神迹使得黑夜和白昼循环往复,无处不在的邪咒恐吓着人心,引诱着疯狂,城市中的迷失域显现又消失,消失又显现,充斥着弥漫的硝烟就像大雾一般。

很多没有接受神佑的马匹已经吓疯了,因恐惧而翻白的眼珠就跟瞎了一样,背上驮着骑兵的死尸,身上插着碎骨片和断剑,不时就会有几匹冲过街巷。

这种带有披挂的战马要么冲垮一片薄弱的军阵踩死几个伤员,要么就被军阵放倒,当场毙命。当初骑兵看到有神迹开辟的坦途就贸然冲入城内,谁曾想到自己竟会陷入混乱的巷战中?

呛人的硝烟中,拥有野兽之状的人类终于接近,塞希雅忽然间有些恍惚,仿佛这事过去也曾发生过。她似乎看到了远比如今这一幕更为残酷的杀戮之景,看到一条滔滔长河切开南北两岸,看到人类的婴孩敲开了颅骨挂在北岸的树枝上,看到野兽的婴孩穿过喉咙挂在南岸的尖树枝上。

此情此景之可怖和广泛,乃是某个古老年代深入人心的威慑措施,被人戏称为结满小孩的果树,人们还对不知事的小孩说他们就是从那树枝上长出来的,尽管那树根本不会开花结果。一侧的婴孩绒毛脏污,糊满血浆,挂在枝条上好似团起来的染血衣物。一侧的婴孩苍白染血,肿胀不堪,好似某种蛾子的白胖幼虫。

两人只是在混战的街巷上短暂对视,却好像看到了遥远真切的历史,或者说,被掩埋和忘却的历史。对方眉头深深皱起,忽然没有动静了,稍退了一步,然后塞希雅一眨眼他就消失了。

见势不对吗?

塞希雅没管那人,抬头看了看,确认自己头顶上不是结小孩的果树。接着她忽然往后挥剑,抵在身后某人的剑锋上。是个神殿骑士,来历非凡,大神殿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那种。神殿骑士迈着沉重的步伐越过人群,剑上满是血迹。他握着剑,环顾了一圈战场,这才视线朦胧地看向塞希雅。

“该受诅咒的地方。”他说,“上城布满了反制法术和神术的禁锢,我们需要你们,雇佣兵。”

如神殿骑士所言,人为制造的禁锢反制不了真正意义上的宏伟神迹,就比如说他们头顶的熔炉之眼,却总是可以抵抗人类法师和神殿修士,把绝大部分层次不够的施法者变成穿着长袍大喊大叫的傻瓜。

只要双方都对法术和神迹有应对之策,最后他们还是得让世俗的军队往前顶。

“你们现在才回头就得考虑加钱了。”塞希雅盯着他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神殿骑士哼哼了两声,在众人染血的面孔上扫视一圈,然后宣布会让修士们不遗余力给他们恢复神智,消除疲惫,痊愈伤势,再组织队伍护着他们一起突破上城的防守。“准备好你们的世俗手段,”他沉声说,“我会先付一笔额外的佣金。”

第689章神迹的对抗

递上耀光璀璨的熔炉结晶之余,信使也带来了塞弗拉相当眼熟的东西那些黑色长矛。是的,智者之墓。当时也是个疯狂的战场,蛇行者们身披古老腐朽的甲胄,高悬在血肉之墙上抛掷长矛,呼啸而过的声浪好似雷鸣,每一次打击都是从天而降的毁灭。

食尸者工匠锻造的铁矛质地坚韧无比,亦拥有惊人的锋锐,蛇行者虚实交错的身体又会为其赋予惊人的动能。两者追溯源头,都绝非世俗的手段,结合起来却是物质层面的打击,不得不说,在这布满法术反制的区域有些奇效。

倘若当年索莱尔没把始祖们的卵藏在智者之墓,这支族裔一定会在历史中留下极度血腥的痕迹。仅在智者之墓中,蛇行者之祖就借着交媾吃掉了其他所有始祖,若是没有在墓中受限,她又会吃掉多少野兽人始祖,造就出怎样的血脉?

其实阿婕赫也带着吞噬万物的印记,当年菲瑞尔丝带走的如果不是那条母狼,也不知她和蛇行者之祖最后会是谁吃掉谁。

当然了,不管当年蛇行者之祖会造就什么,都不会比现在威胁更大。老米拉瓦,蛇行者之祖,还有阿婕赫,他们在智者之墓分食了真龙,最后会诞生怎样的威胁谁都说不准。

由于遍布法术反制的手段,神殿突破上城的势头受阻,部分骑士和修士迅速退回下城解救世俗军队。很多迷失域逐渐解体,却又在菲瑞尔丝的法咒中重组,维持着诡异的平衡。整个下城的世界都在不断破碎和重组,就像一个变幻莫测的机械匣子,匣子分为成百上千支离破碎的方格,每个方格都在上演不一样死亡和杀戮。

敌方的骑士和修士似乎得到了神选者的支持,开始有效对抗渎神的法咒,驱散黑暗的迷失域。与此同时,城内的异端教派也在着手支援。虽然隐修士对渎神的祸根女巫愤怒不已,但看在情势危急的份上,大司祭竟然神情庄严地高声宣布,说她乃是蒙受感召的古老神使。

也不知道他私底下捏着鼻子的手捏得到底有多重。

得到城内的异端教派支援以后,菲瑞尔丝窃取来的神迹仿佛银行家大肆洗钱,黑钱迅速转化,成了来历正当的钱财。

迷失之神希耶尔的神迹一经转手洗白,用起来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匣子里一处方格被大神殿的人手和佣兵占据,方格内的城内守军完全死绝,于是菲瑞尔丝直接张开五指,将其如废纸般捏成团揉碎。

带来迷失域的黑色漩涡迅速解体,往上合拢,人群顿时如废纸团上的皮虫子一样被压瘪揉碎,血肉涂抹得到处都是。很多人都只余下一片漩涡状的黑色痕迹,成了破碎迷失域的一部分。

局势恶化之后,熔炉之光开始分散,降下一系列耀光直指支离破碎的迷失域,守护神殿人手的同时对抗那些黑暗的漩涡。整座城市都在颤抖,发出大锤敲击铁砧的回响。交战的人们都能看到光与暗彼此交错,仿佛白天与黑夜的循环往复加快了成百上千倍,巨大的阴影在每一处街巷上摇曳不定。

“我有神殿支持,”菲瑞尔丝喃喃自语,“我比当年还要不怕你们,神选的老东西。”她掌握的黑暗继续渗透城市,越来越密集的漩涡已经冲破地面往上升起,开始占据夜空。塞弗拉忽然觉得自己才像是邪恶的一方。

希耶尔黑暗的一面从神代渗出,借着神选者开启的门扉涌入现实,积攒得越来越多,逐渐渗透了每一个可以渗透的缝隙。

恍惚之中,塞弗拉觉得不止是空间结构在扭曲和迷失了,建筑本身也带上了一股诡异的张力,那些墙壁、天顶和地上的砖石都在蠢蠢欲动。

神选者开启神代的门扉,这本是对自家神殿百利而无一害的决定,但现在乃是教派正统之争,只要双方同受诸神青睐,洞开的门扉就不会偏心任何一边,会给一切祈祷的信众赋予同等的神迹。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大神殿和神选者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但他们又不得不搬。

一切起初还是静止不动,希耶尔黑暗的一面似乎在等待,但塞弗拉知道这是在蓄势。接着更加恐怖的响声传出,并非雷鸣那般震耳欲聋,响彻人心,而是一系列撕心裂肺的刺耳摩擦。

从神代渗入的黑暗漩涡已经完全融入现实,唤醒了本是死物的环境,特兰提斯下城的城墙、高塔、街道、屋邸、工坊和工事都开始弯曲撕裂,化作恐怖的尖牙和利爪,令位居其中的军队高声惊呼。塔楼就像砖石结构的黑色巨蛇,带着磅礴的巨力往前砸落,来回甩动。城墙就像蠕动的蛆虫外皮,弯曲倾颓,甩出暴雨一样的砖石。街道不断裂开巨大的地缝,吞下群聚的士兵,合拢之后喷洒出涌泉一样的血雾。

神迹的对抗进一步升级了。异端教派给予菲瑞尔丝越来越多的支持,意图迫使神选者尚未抵达熔炉祭坛就投入力量。如此一来,受到凭依的躯体就会加剧损坏。

果然在黑暗的城市深处浮现出剧烈的耀光,就像有轮太阳在地上升起。道道强光汇聚起来化作白炽的光束,扫过一整片城区,它们涌上城墙,漫过街道,穿透屋邸,照亮了所有阴霾密布的角落驱散了黑暗,并将士兵们包裹其中,化作耀光闪烁的神佑使徒。

光与影的变化快得惊人,塞弗拉都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前一个心跳的时候,太阳还在城中照耀万物,下个心跳的时候,黑夜又会从每一个缝隙中迅速渗出,目睹此情此景的人应该比见了鬼还要震惊。

活化的高塔扭曲变形,随后又在光束中碎裂炸开,拦腰的部分都化作焦黑的灰烬飘飞四散,余下的部分则在浓烟中倾倒,跌入街巷之中。大片大片的烟云在城市每一个方向升起,城市不断活化,像笼罩着幽影一样扭曲变形,又在强光中破碎崩解,残骸砸落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塞弗拉即使从上城看去,这场景也无法形容,置身在下城则更难想象。神选者开启的门扉似乎更大了,修士们高声吟诵的祷文几乎要压过崩塌的巨响,更多士兵笼罩着耀光向前推进。

这时,一根神庙立柱大小的黑色尖矛飞速掠过,猛然扎进指向上城的坦途,带着一连串耀光闪烁的士兵贯入一栋屋邸,整个房子瞬间四分五裂,建筑残骸和人体碎片一起抛向四面八方。很多碎甲胄和残肢抛在半空中的时候还笼罩着耀光,——受到神佑的人体残肢,这一幕颇有些黑色幽默。

蛇行者全身笼罩着神圣白炽的盔甲漂浮在天空中,背后巨大的羽翼竟也透着强光,像是耀光构成的圣洁幻影。信徒们完全不知道她是谁,攻城者纷纷退避,简直是大白天见了鬼,守城者则都开始高声欢呼,说神的使者已经抵达,和他们同在。

黑暗的尖矛投出之后,又是一支璀璨的光矛从她展开的双手中缓缓浮现,兼具光辉的圣洁和磅礴的威严。

这条妖艳的毒蛇竟是整座城里看着最具威严的神使,塞弗拉已经能想象出历史会怎么诉说这一幕了,除了荒唐就是荒唐,她想不到其他任何描述。

第690章好吧,主公

虽然海之女满心惋惜不舍,塞萨尔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他无视飞渊船在深海的价值和历史意义,命令船只一路前行突破重围,径直往前撞去。两船相撞,此事在战场中看似并不起眼,声势却极为惊人,如同当初食尸者巨巢撞向要塞城墙,发出轰鸣。

刹那间周围泛起一阵涟漪,弯曲膨胀,扩散开来。冲击之下周遭雨幕都消失不见,形成一片巨大的真空。

船只坚不可摧的底部裂开豁口,依稀可辨的雨声转瞬间回潮,化作恐怖的咆哮。雷霆笼罩之下,冰冷的空气侵入了如墓穴一样阴森的船舱,而飞渊船的撞角已经深入了前方那艘飞渊船的船舱,几乎要将其贯穿。

塞萨尔知道,神代气息的源头就在这艘飞渊船深处,只要将其熄灭,海啸和雷霆自会散去。他赌的是海中战事焦灼无比,有赫尔加斯特的神选者米拉瓦做威慑,希加拉的神选者不敢把自己的凭依放到特兰提斯,因此,在这船中最多也不过是些大神殿的祭司和骑士。

至于让飞渊船全力相撞,他只能说,真正的海中族裔还是太过在乎飞渊船了。他们没法像他一样不到生死关头就让两船相撞,双方均受严重损坏。

这是认知的区别,船只轻而易举突破阵线的时候,塞萨尔就知道海妖王庭的贵胄不想拿飞渊船当消耗品阻拦自己。此前莽撞的年轻贵胄或许是唯一有可能这么做的人,但是,他已经死了,没法再做一次莽撞的决定。

塞萨尔弯腰走出舱室,从死亡归来的潜蜥已经沿着裂隙涌入敌船,还活着的潜蜥夹杂其中,接受死者的庇佑紧随其后。他穿过裂口,穿过两船交错之处,没有受到任何妨碍,就像在海中漫步。

站在另一处船舱中时,他忽然意识到,倘若他完全成为神选者,那他受困神代就是必然之事。为了影响人世,神选者们总是得有一个非其莫属的凭依——让塞弗拉当他的凭依,怕是会让她起杀心,当时距离他最近的阿婕赫极有可能成为她之外的获选者。

然后她就当真再无自由可言了。

这时候,塞萨尔也不免明白了一些过去难解的困惑,为何崇高的权柄会改变如此多的事情,会让人无法挽回的离去,难道不能想些办法做出弥补,让一些事情得以挽回吗?是的,他确实可以想尽办法去弥补,但弥补是对已经造成的罪孽做出补偿,罪孽则总是会发生,伴随着掌握权力的路途变得罄竹难书。

有些人既不想承受那些罪孽,也不想得到他的弥补。

“人们渴望的事情并不相同,可以一同前行的路途也并不相同。”海之女对他说,“虽然我们相见不久,但我对你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随后,信使的声音也传入塞萨尔耳中,在狂暴的战场中清朗无比,如同神鸟鸣唱从沸腾的深渊中飘出。

“我们已经多少次共商大计了,先知?又有多少罪孽在我们的沉默中悄然发生,而我们决定遵照彼此的决定让它们发生?我相信你一定知道每一份见不得光的事情,我把它们都呈给了你,问你愿意承担哪些,而且,当然,我会承担其中每一份。你觉得这路途可能和始祖那条路共存吗?”

“你总是在告诉我我们犯了多少罪孽。”塞萨尔说,“说实话我和你谈话,都会觉得你手上沾满血腥却心怀善念,相反很多人行了不少善举,我觉得却觉得他们并非善类。”

“这世界并非一场善恶之争,还有别的意义。”信使往前挥了下手,破裂的船舱缓缓撕开,“我心里的善念也用不到什么善举上,只能让我知道自己在散布恐怖罢了。正因为我们面对的绝非善恶之争,我才会如此行事,如此要求你。”

“先知是做这种事的吗?”

“那我叫你主公吧,正好对应那位主母。”信使若无其事地说,“我对神选者的造就算不上完全洞悉,但我对过去的历史熟知于心,有些事靠揣摩也能揣摩得出。阿纳力克,萨加洛斯,猩红之境,熔炉祭坛,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接近它们,就像在书写看不见的祷文,这成千上万的人和野兽则将其进一步铭刻。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和真正的神选者也只差前往神代了,接着,那两位神选者”

“他们打算把神代的碎片嵌入人世,好让自己真实的存在降临于此。”塞萨尔说,“从这场面就能猜得出了。如果神代断绝无法避免,这就是最好的法子。”

“是的,他们想要把神代的碎片嵌入人世,特兰提斯的熔炉祭坛就是个绝佳的锚点。你只要去碎片中走一遭,你就和他们几乎没有区别了。也许会有一点区别,但是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你的心思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深沉的。”塞萨尔说,“你有几张面具?”

“你非要问吗?”

“先知是不能问,但我觉得主公可以问。你可别告诉我这只是个称呼。”

“只要你愿意,当然可以。”

信使伸手一拂就揭去了人类的面孔,似乎还感到一阵轻松。露出的脸当然不是人脸,是一只发须灰白的老鼠,眼珠众多,就像她的同族。接着她再次伸手拂去,那张食尸者的面孔也随之消失,露出一片血雾涌动的虚空,仿佛黑色兜帽下藏着另一个世界的门扉——这就是进阶到一定地步的施法者。

“我确实没想过面具之下还有另一张面具,”塞萨尔说,“你戴了一张食尸者的面具,假装你还和自己的同族一样,又戴了一张人类的面具,假装你还和人类一样,难怪你装人装的这么习惯。现在我们之间不再有虚假和欺骗,——我希望没有,所以,我想触碰你真正的面孔。”

信使本来还在跟着他的脚步深入飞渊船,显得颇为专注,很明显是对神代的气息有些想法。听了这话,她又无奈起来。“我好像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认真的吗?”

“我都站在这地方了,我还能不认真吗?”

“好吧,主公,”信使说,“现在你握住了这份权力,所以我发誓,我们之间不再有虚假和期盼。摸摸看吧,用你的手指触碰这片虚空。”

塞萨尔还没做好准备,信使就抓住他的手,抚上那片血雾涌动的虚空。但她刚想趁他不备把手甩开,他的血就从指尖渗了出来,血雾凝聚起来,透着血色的冰肌玉肤自行显化,沿着灵魂的轮廓和思想的形状勾勒出面容,快得她完全来不及阻止。